窗外

韋　強

親情固然無價，但最難能可貴的是陌生人之間的關懷、愛護和尊重……

老山離了婚，獨自帶著一個十二歲的女兒小沙，父女倆相依為命地過日子。老山沒有固定收入，而過了暑假，女兒就要升學了，要用一大筆錢，他一時起了歪念，從一家廠里偷了兩件進口的東西，結果第二天就被警察逮到了派出所。

老山倒也痛快，一口就招了，贓物現在就藏在離他家不遠一間廢棄的老屋里。警察當即就讓他帶路去提取贓物。老山抬腿剛要走，猛地心里一沉：自己這么一去，不是都被女兒看到了嗎？

老山住的地方是一條老巷子，房間對著巷子有一扇窗戶，在窗戶下擺了一張小書桌，女兒每天放學回家，都要坐在桌子前看書寫作業，巷子里走過什么人，一抬頭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而這個時候，女兒已經放學回家了。如果她看到自己戴著手銬，被警察押著從窗子前走過，她會怎么想呢？她一定會想，原來爸爸是個壞人！老山最怕的就是被女兒知道自己是個賊。

想到這，老山的心揪了起來，抬頭對警察懇求道：“能不能……不給我戴手銬？”

警察問為什么。老山低下腦袋說：“到那去要經過我家門前，我不想讓女兒看見我這個樣子。”

這個請求讓警察犯了難，幾個警察商量了幾句，對老山說：“我們請示一下領導，看能不能答應你的請求。”

沒過一會，去打電話請示的警察推門進來，老山緊張地搶著問：“怎么樣？同意了嗎？”

警察遺憾地告訴他，為了保證不出意外，領導沒有批準他的請求。

老山一聽，一屁股跌在椅子上，雙手痛苦地抱著頭，眼前立刻出現了女兒看見他時的模樣。最后，他還是在三個警察的押送下，悔恨交加地坐上了警車。

到了巷子口，車不能再前進，警察就把他圍在中間走進了巷子。

一下車，想到自己的模樣即將被女兒親眼目睹，老山感覺自己就像被押赴刑場的死刑犯一樣，兩條腿就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顫，腦袋也一直低垂著。當走到自家窗前時，他把腦袋壓得更低了，羞愧難當，踉踉蹌蹌走過了那幾步，眼睛始終沒有勇氣向窗前望去一眼。

走到那間廢棄的老屋，老山給警察翻出了那兩件贓物，警察提了贓物，掉頭又帶他回派出所。老山心里在暗暗期待著奇跡發生：也許今天女兒并沒有在家，而是跑到同學家玩去了……可當他第二次走過自家窗前時，卻隱約聽到女兒說話的聲音，他的頭頓時轟的一下。

渾渾噩噩走到了警車前，有個年紀很大的老警察忽然對他說道：“你女兒長得很可愛，學習應該也不錯吧。你是當父親的，以后做什么事情，都要想想自己的女兒……”

這話聽在老山耳里，就像一把刀子似的剜著他的心。突然間，他的腦子變得一片空白，他猛地掙脫了手臂，接著又用頭撞倒了一個警察，像頭發瘋的野牛一般向大街上撒腿狂奔。幾個警察還沒來得及追，一眨眼的工夫，老山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老山像個瘋子似的一口氣跑出幾條大街，腦子這才漸漸恢復理智，自己竟然在警察眼皮底下逃脫了，這肯定會讓他罪加一等的。可這會兒后悔也來不及了，他瞧了瞧手上的手銬，知道戴著這玩意兒，走到哪兒都會引人注目的，就逃到了一個橋洞底下藏著。

躲到晚上，老山才摸到一個開鎖高手家里，求人家幫他打開手銬。開了鎖，那位鎖匠也不知道他犯了多大的事，沒敢收留他。

老山心里清楚，這時候家里肯定都是警察，不用說，一回去就是自投羅網。而且，他也沒有勇氣和臉面再去面對女兒了。家里有米有面，女兒已經懂得照顧自己了，他倒不是怕女兒會挨餓，而是怕女兒問他是不是個賊。

老山在外面又東躲西藏過了一天，到了晚上，他實在忍不住了，跑到一個公用電話前給女兒打個電話。聽到女兒的聲音，老山心里愧疚極了，好久沒說出話。女兒在那頭焦急地問他：“爸爸，你去哪兒了？為什么不回家呀？”

老山小心地說：“我、我……我有事。”頓了頓，試探著問，“小沙，你昨天下午放學回家了嗎？”“回了。”“做作業了嗎？”“做了呀。”

老山的呼吸一下重了：“你、你看到爸爸了嗎？”

小沙想了想，說：“沒有，你一天都不回來，我自己煮面條吃了。”

老山愣了一下：“你沒有看到爸爸？”

小沙說：“嗯，真的沒有！”

老山的手不禁顫了一下：“昨、昨天，你從窗子里看見什么了？”

小沙似乎在考慮，過了半晌說：“我看見外面有個人在樓頂喂鴿子，他的鴿子真多呀！”

老山的眼淚刷地下來了，哽咽著說了句：“小沙，等著爸爸，我這就回家！”

放下電話，老山的眼前一片模糊，沒想到，女兒小小的年紀就這么懂事了。他心里清楚得很，女兒既然在家，哪能會沒看見他呢？從小書桌前往窗外看，只能看見對面人家的門和墻，女兒顯然在說謊話。老山決定立刻就回家去，向女兒坦白自己是個賊，然后該怎么樣就怎么樣，出來后給女兒做個堂堂正正的好爸爸。

老山抹了一把淚，又給派出所打了個電話，說自己就是逃脫的那個賊，現在想投案自首，任憑警察處理，只是有一個要求，就是讓他回家和女兒見一面。

對方考慮了一會兒，然后同意了。得到派出所的答復后，老山邁開大步就往家走。走進巷子口時，在昏暗的路燈下，他發現四周隱隱約約有十幾雙眼睛在盯著他。老山知道，警察已經把這里都包圍了，他老老實實伸出手大聲說：“你們過來把我銬上吧！”

有個警察向他走過來，不過，他卻沒有拿手銬銬他的手，而是把他的手按了下去：“手銬就不用戴了。”老山覺得挺意外，再一聽聲音很熟，仔細一瞧，原來是昨天對他說話的那個老警察。

老山感激地點點頭：“我保證不會再逃跑！”

“這回你想跑，也跑不掉了，越跑，你的事越重！”老警察拍了拍他肩膀，又說了句，“見了孩子，說話注意點，就說你有急事到外地去了，剛回來，別讓孩子知道她爸爸是個賊。”

老山一聽怔了怔，接著苦笑著搖搖頭：“昨天，她明明親眼看見我戴著手銬，被你們押著，怎么會不知道我是個賊？”

“昨天，你應該聽我把話說完。”老警察嘆了口氣，語氣十分肯定地說，“她沒有看見你戴手銬！”

老山愣了一會，然后抬腳快步往巷子里走去。到了自家門前，從窗子里一眼就看見小沙正伏在桌上寫作業。小沙一抬頭，看見了他，高興地喊了起來：“爸爸，你真的回來了！”

進了屋，小沙問他去了哪，為什么不回家。

老山猶豫著說：“爸爸……有急事，忘了跟你說……”

小沙一點都不懷疑，嗯了一聲。

看女兒的樣子，一點也不像裝出來的，老山心中不禁又驚又喜：難道女兒真沒看見自己戴著手銬嗎？他下意識地往窗外看過去，遲疑地問：“小沙，昨天，你坐在這兒寫作業，真的沒看見爸爸嗎？”

“沒有。”小沙肯定地說，想了想，又補充道，“我只看見一個警察伯伯。”

“警察！”老山的手一抖，強笑著問，“他和誰在一起？”

小沙奇怪地說：“他只有自己一個人呀！他走到我們家里來了。”

老山愣了：“他……進來干什么？”

小沙說：“警察伯伯看見我，就叫我先別寫作業了，拉著我的手走到這邊，叫我往窗外看，說有好看的東西。”

老山順著女兒的手一看，頓時什么都明白了。這間房子后面還有個小窗，從這往外看，可以看到別人家的樓頂，遠處有一家人的樓上，養著許多鴿子—女兒并沒有說謊，她真的沒看見自己戴著手銬，因為在他走過來之前，那個老警察已搶先一步進了他的家。

老山緊緊地摟了摟女兒，說道：“爸爸今晚還有一件急事，你一個人睡吧。”說罷，拉開門走了出去……

（題圖、插圖：魏忠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