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犯罪

孟憲歧

災難過后，一張無形的網掩蓋著真相，

透過支離破碎的線索，

謹守職業操守的記者，

能讓幕后操縱者曝光于世人嗎？

天王洗浴中心凌晨三時突然起火，雖經消防人員奮力撲救，但后果嚴重：九名青年女子香消玉殞，一名十八歲男孩魂歸故里。

因為事故重大，瓊禹縣縣長夫牙子第一時間趕到現場。他看到情況緊急，立即撥通了遠在美國考察的縣委書記求元的越洋電話。求書記聽到夫縣長的匯報后，沉吟片刻，馬上指示三點：即刻召集公安、通訊、信訪、宣傳等部門領導，封鎖消息；即刻向市領導請示處理方案；即刻調集公安干警，保護好事故現場。

夫縣長按求書記電話精神，凌晨四點，召開有關單位一把手會議。他嚴肅宣布：根據縣委求書記命令，從四點一刻起，無論是移動通信，還是中國電信，還有網通，一律中斷信號到五點一刻！公安部門迅速安排警力，保證現場周圍一百米之內無任何觀望者！

夫縣長的話音剛落，移動通信何經理便問：“夫縣長，如果要中斷信號一小時，須得省公司批準方可執行?！?/p>

網通公司朱經理也說：“夫縣長，我們企業是要對客戶負責的，否則，我們會被投訴！”

夫縣長臉色陰沉，把手一揮：“我是目前地方行政主要領導，如果有問題，我負全責！希望大家以大局為重，統一行動，協助縣委縣政府處理好這次突發事故！散會！”

隨后，夫縣長又召集新聞媒體領導，親自宣布：所有天明要見諸電臺電視報紙的有關事故報道，均以宣傳部的通稿為準，不準多一字，也不準少一字！

最后，他把宣傳部長叫到辦公室，耳提面命：我們暫時中斷與外界聯系，也只是為搶得時間，以防事故消息蔓延擴大，但終究紙包不住火，你們趕緊去事故現場了解情況，寫出的東西要交縣委常委討論決定。

宣傳部長不敢怠慢，急匆匆出門安排工作。

早五時，市領導一行來到現場，看到那個醒目的霓虹燈廣告牌子上寫著“天王洗浴中心”，就皺起了眉頭問：“怎么？還沒有換嗎？”

夫縣長趕緊布置人手去撤牌子，然后把手中準備發通稿的文章遞給市領導，小聲說：“市長，您看看文稿，寫的是足療館?！?/p>

市長看了看文稿，說：“再把文字斟酌一下，估計下午各地媒體就會向你們殺來，要準備一個說得過去的東西，別讓人家挑出什么毛病來?！?/p>

早上五點一刻，瓊禹縣城中斷一小時的通訊又恢復了正常。當然，不管是移動通訊、電信，還是網通，他們后來都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不得不支付許多客戶要求的經濟賠償。

果然，正像市長說的那樣，各地新聞媒體的記者們，扛著長槍短炮，朝瓊禹縣城開來。經過市長拍板的新聞通稿發到了記者們的手中：瓊禹縣城“天王足療館”今日凌晨三時許發生特大火災，九人重傷，一人死亡。目前，傷者正在縣醫院進行搶救。瓊禹縣委縣政府領導去醫院看望并慰問了傷員?；馂脑蛘谡{查中。

記者們不滿意這份僅僅不足一百字的東西，他們紛紛來到事故現場?？墒撬麄兿氡M辦法，也靠近不了那座煙熏火燎的建筑物。只能隔著百米以外，拍些照片，錄錄現場。但是，立刻就有公安人員走過來，厲聲說：“不準拍照，不準錄像！”

當天下午，好多人從網絡、電視、手機短信、廣播、報紙上知道了瓊禹縣發生了重大火災，傷九人，死一人，其他的則一無所知。

晚上，瓊禹縣召開了規模盛大的記者招待會，所有的記者都被安排住進了乾坤大酒店。休息有豪華套間，吃喝有山珍海味，出門有縣里同志陪同采訪，方便極了。

不遠五千里趕到的海燕電臺記者侯來心里卻十分難受，臺里破例讓他坐飛機來此采訪，可是，就發一篇百十來字的新聞，實在說不過去。他不相信這起火災像縣里說的那樣簡單，憑職業感覺，這里面肯定大有文章。

他去縣公安局采訪，結果吃了個閉門羹。他又去工商局，因為他們是負責辦理營業執照的。工商局的工作人員倒是接待了他，卻沒有查到“天王足療館”的任何證件，并被告知：所有證件都被公安局收繳。

侯記者不甘心，晚飯后，他借口散步，出了酒店直奔縣醫院。從傷者那里，應該可以了解一些內情。

醫院大門口，有公安干警站崗。侯來沒有貿然近前，他左右張望，正好看見一位老大爺瘸著走過來，就快步迎上去攙扶。老大爺笑著說：謝謝你，小伙子。經過門口，公安干警沒有問什么，侯來順利地進了醫院。

一樓的一側，有好多人來來往往。侯來隨著人流走過去，才知道那是通往醫院太平間的。偷偷一打聽，他大吃一驚：新聞通稿上說的“天王足療館”其實叫“天王洗浴中心”；而所謂的重傷者，從天王洗浴中心搶救出來后就都死了。

侯來激動萬分：縣里為什么要把“洗浴中心”改為“足療館”，這關系到那九個女子的身份呀！接下來他又采訪了許多老百姓，根據采訪線索寫了一篇四千多字的新聞稿。正準備用電腦發回臺里，瓊禹縣對這次事故的調查結果也出來了：此次火災事故系人為縱火。因為現場發現一只打火機，是那個被燒死的男孩的。

事故調查組報告說：男孩叫張大為，今年十八歲，是足療館的電工。據知情人透露，此前，老板因為資金困難，欠他一個月工資，他耿耿于懷，便用打火機把房子點著了，引起大火，他自己也來不及逃脫而葬身火海。張大為是個孤兒，沒爹沒媽，只有一個叔叔，還是個精神病人。

雖然官方對瓊禹縣這次重大事故有了明確的結論，說那九名女子因為傷勢太重搶救無效也相繼死亡，她們都是足療館的足療師，但侯來還是把自己的新聞稿電傳給臺里。臺里當天就全文播發了，而且馬上引起了社會轟動。各地媒體都全文轉載了侯來的這篇報道。

他在稿子里寫到：瓊禹縣大火已經燒完了，可一些疑問卻在人們心頭繼續燃燒而無法熄滅。

一問：本來是“天王洗浴中心”，為什么說成是“足療館”？

二問：如果是“天王洗浴中心”，那些青年女子從事何種職業？

三問：縣工商局為何沒有“天王足療館”的任何材料？

四問：公安局消防部門為什么不能出示有關“天王洗浴中心”防火設施的批文？

五問：在沒有足夠證據的情況下，僅憑老板的一句證詞，和一只打火機，就斷定是人為縱火，目的何在？

由于侯來的這篇報道，原本打算撤退的各路記者們，又都安心住下來，繼續關注瓊禹縣的領導們還會有什么樣的動作。

夫縣長也看到了這篇報道，他鐵青著臉對宣傳部長說：“你趕緊親自去一趟海燕人民廣播電臺，請他們不要再播什么后續報道了，他們做節目損失的一切費用，都咱們拿！多帶錢，越快越好！今晚就走！”

夫縣長又把縣財政局長找來，說：“你趕緊給縣委宣傳部撥一百萬，我有急用！”

財政局長也不多問，立即回局準備錢。

第三天，各路記者們都拿著瓊禹縣委宣傳部的一篇《如何加強安全生產，徹底消除隱患》的通稿，還有一個裝著兩萬元的大信封，高高興興離開了瓊禹縣。

侯來也走了，他不能不走。因為臺長打電話讓他趕緊回臺，說又有了重要的報道線索。臺長還告訴他，關于瓊禹縣重大火災的后續報道，就不要寫了。他問臺長為什么，臺長說等他回來再詳談。

侯來走的時候，把那兩萬元的大信封親自交給了夫牙子縣長。他對夫縣長說：“謝謝領導的多方關照，這錢，我不能拿，如果拿了，我對不起那十條鮮活的生命！”

在夫縣長驚愕的目光中，侯來很決絕地走了。

時間不長，侯來的關于瓊禹縣火災的另一篇后續報道在全國各個媒體出現了。這引起了省領導的重視，又重新派調查組進駐瓊禹縣。

很快，瓊禹縣大火內幕真相大白：天王洗浴中心的后臺老板是瓊禹縣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長。在一沒營業執照，二沒防火通道，三沒消防措施的情況下，違規經營了五年。文化體育局、消防大隊、工商局、都一路紅燈違紀給辦了合法手續。那九名青年女子，實際是里面的三陪女。經專家鑒定：火災起源于線路老化，用電負荷過大，而洗浴中心裝修用料又是假冒偽劣產品。火雖然不大，但一些化學纖維材料燃燒產生了大量毒氣，實際那十個人全是中毒身亡。而瓊禹縣領導為了逃避責任，花了許多錢，上下打點，調查組的人見利忘義，混淆黑白，做出了人為縱火掩蓋事實真相的錯誤結論！

當然，隨著這個結論，瓊禹縣發生了一次人事大變動，有兩名縣領導被免職，有五名局長退了二線，還有十五名工作人員分別受到了黨紀政紀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