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在臥室里,她能聽到他喘氣的聲音。并不燦爛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地板上,仿佛一塊淡黃色的地毯慢慢展開。她泡了兩杯菊花茶,取了一塊冰糖放在他的杯子里,然后,坐在沙發上等他出來。
臥室里突然傳來一下清脆的碎裂聲,她知道,那面用了十幾年的鏡子遭殃了,她很想進去告訴他,動作要盡量溫柔一點,但又覺得不妥當,只好心疼地皺了皺眉頭。
古舊的座鐘在嘀嘀嗒嗒地響著,她不時地抬頭看一下。陽臺上,煤爐燒得正旺,鋁制的壺的底部燒得黑乎乎的,但它的壺身,卻擦得锃亮,從壺蓋里鉆出來的水,嗤的一聲,便消失得無影無蹤。爐子旁邊放著一件舊棉襖,一只白貓睡得正酣。一陣微風拂過,她似乎聞到一股糊味,想起身去看看它是不是離爐子太近,燒到了胡子,但她并沒有起身,她怕弄出聲響,打擾了他。
時間過了三分鐘,他仍然沒有出來,她索性開始織起毛衣來,這件淺灰色的毛衣快織完了,只剩下一小截袖子。每年冬天,她都會給兒子織一件毛衣,她要把對兒子的愛和愧疚一針一針地編織出來。
時間又過去了五分鐘,樓下傳來磨菜刀師傅的吆喝聲。就在這時,臥室的門緩緩地被打開了,發出悠長的吱呀聲,像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他的出現,立刻讓客廳變得擁擠起來。讓她吃驚的是,他竟然還是個孩子,胖乎乎的臉蛋,凍得發紫,眼睛有點腫,像是沒有睡醒一樣,額頭上有一條刀疤,如同一條風干的蜈蚣,彎彎曲曲的卷發上,抹了很多油,耳朵上有紫黑色的凍瘡。他穿著臧青色夾克衫,里面還有一根皺巴巴的紅色領帶。
忙完了?她像是在跟家里人說話。
客廳的光線比臥室昏暗,聽到她的聲音,他才發現客廳里居然坐著一個滿頭銀發,臉上帶著慈祥微笑的老太太。他嚇了一跳,像被電流擊了一下,忙從破靴子里掏出匕首,但由于慌亂,他的手竟然顫抖起來,接著,腳抖了起來,牙齒抖了起來,臉上的青春痘也跟著抖了起來。他想讓自己變得不緊張,但越是這樣,就越感到緊張。他額頭上擠滿了汗,感覺心跳得厲害,仿佛要從喉嚨口里蹦出來,他咽了咽口水,用蹩腳的普通話說,把……把……把……錢……交……交……出來。說完這句話,他感覺有些臉紅,他為自己糟糕的心理素質感到羞#8202;愧。
快過來坐會吧,喝口茶,我剛剛給你泡的,還熱著呢。她的語調軟柔,像一陣微風。
他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腦子一下子糊掉了。因為,她的話實在太奇怪了,他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他一動不動,腳上仿佛釘了釘子。記得老大曾經說過,越是遇到危險,越是不能沖動。想要找回自信,不妨做一次深呼吸,然后像演戲那樣,不斷提醒自己把角色演到位。他照老大說的做了一次,果然輕松了許多。他捏緊匕首,瞪大眼睛,然后用家鄉話說,“快點把錢交出來,老子的匕首可是不長眼睛的。”
她還在不緊不慢地織著毛衣,然后笑瞇瞇地說,對付一個老太太,還要用匕首,這事傳出去,你不怕被人笑話嗎?
聽她這么一說,他還真有點不好意思了,將匕首插在牛仔褲的后袋里說,快說錢放在哪里了,莫要浪費老子的時間!
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太小,沒有威懾力,便攥緊拳頭,提高了聲調說,你聽到不得?把錢交出來!
她輕輕搖了搖頭說,你這么大聲地喊,是不是要把鄰居們都叫過來?
你莫要嚇唬我,你要是再不去,老子可真不客氣了。
說來也真湊巧,話音剛落地,外面就響起了一陣敲門聲,聲音雖然不大,但他感覺到整個房子在搖晃,晃得他頭暈乎乎的。她把食指,放在嘴上,示意他不要出聲。一陣短暫的靜寂之后,敲門聲再次響起,他環顧四周,想找個地方逃跑。外面響起兩個男人的聲音,從聲音來判斷,應該都是中年人。男人甲說,劉大媽,你在屋里嗎?男人乙說,我明明看見她買了一棵大白菜和一條鯽魚回家的呀!男人甲說,有可能出去串門了。男人乙說,我們下午再來吧。說完,他們便走了。他能感覺到,他們的腳步在樓道里卷起的塵土。腳步聲消失后,他的心仍在狂跳不止,手指麻酥酥的。
這一瞬間,他想到了離開,但是,轉念一想,這樣兩手空空地回去,肯定要被老大揍一頓,這畢竟是他第一次單獨行動,老大對他的期望很高,出門的時候,給他下了死命令: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再說,現在的老大從前一任老大那里花了300元把他買過來,如果不行,肯定會被重新扔到大街上。他咬了咬牙說,老子數到十,如果你再不把錢交出來,老子就真的動手啦。一……二……#8202;三……
出乎他意料的是,她非但沒有害怕,還笑瞇瞇地說,你是貴州人吧?
你咋個曉得?他吃了一驚。
你是貴州哪里的?
他不想被她繞進去,接著數,四……
我猜是六盤水的,對不對?
是又啷個?關你屁事!
六盤水哪里呢?
他不耐煩了,說,別扯這些沒用的,快把錢交出來。
那不一定哦?
他沒想到她對貴州如此熟悉,忐忑不安地問,你,也是貴州的?其實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心已經涼了半截,心想,這下完了,今天的活干不成了。因為,他給自己立過一個規矩,絕不對老鄉下手。他盯著她的嘴,只要她說自己是貴州人,他馬上就會收工。
她說,我家那位在貴州工作過,不過,修鐵路開隧道的時候,出了事故,壓在了下面,再也沒有出來。
聽她這么一說,他的一塊大石頭落地了。他看了一眼座鐘,時間已經是十一點半了,他要盡快干完這一票,然后去水西路市場買禮物,因為今天是情人節,他約了小麗十二點半去水西游樂場玩的。他不耐煩地說,快把錢交出來,老子忙逑得很,不得時間跟你瞎雞巴亂#8202;扯。
他突然感覺耳朵上的凍瘡一陣陣地發癢,他想去抓,但又覺得不合適,這樣一來,她會覺得他缺少專業素養,更讓他感到難以忍受的是突如其來的尿脹,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即將爆炸的氣球。他想盡快結束這種僵持的狀態,于是接著加快了數數的速度,五……六……七……
她看到他臉上痛苦的表情,輕聲地說,你要去洗手間嗎?
他沒有理她。
她接著說,洗手間在陽臺的東邊。
他猶豫了一下,心想,上洗手間這當兒,她會不會耍什么花招呢?
她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說,你放心,我不會喊人的。
他想像電視里那樣,用電線將她綁住,然后用透明膠封住她的嘴,但他又覺得,這對于一個老太太有點過分了。于是,他威脅道,老子料你也不敢,你要敢耍哪樣花花腸子,老子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喂貓。這話一說出口,他就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他頭發一陣發麻,仿佛自己的舌頭被割了下來。
他掏出隨身攜帶的鐵鏈鎖,將門反鎖了,然后跑向了洗手間,出了門后,怕樓下的人看到他,像壁虎一樣緊緊地貼著墻壁。進洗手間前,他又突然轉過身,從窗戶里看她有沒有什么舉動,她仍然不緊不慢地織著毛衣,一臉專注,仿佛屋子里根本沒有其他人一樣。他一身輕松地從洗手間里出來,站在他原先站的地方,接著數數,八……九……
這時,陽臺上傳來了火車轟鳴的聲音,爐子上的水開了。她摸了一下他的杯子,說,你的茶涼了,我給你加點開水。
他惡狠狠地說,老子不喝。
她似乎沒聽到他的話,起身往陽臺上走#8202;去。
他很想沖上去,一腳把她踹到地上,但還有些不忍心。
她去倒水的時候,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煙,給自己點上。開始細細打量起屋子的一切。屋子很簡陋,但收拾得干干凈凈,墻上貼著兩張遺像。他看到他們逼人的目光,又迅速低下頭,猛吸了一口煙。在陽光的照射下,窗戶上的冰花開始消融,那些彎彎曲曲的水跡,透著幽藍的微光。
她從陽臺上進來的時候,他看到了她手上的那只玉手鐲,這讓他的眼睛驟然放出了綠光,心里暗暗高興,今天還真沒白來。
她一邊走進來,一邊問:你今年有二十歲了吧?
他不耐煩地說,不得你說的啷個老,才十八歲。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照片,嘆了一口氣說,我兒子也是他十八歲那年離開我的。
聽她這么一說,他感到一陣莫名的難受。她的聲音,她的目光,太像他老媽了,那一瞬間,他竟產生了一種幻覺,以為這就是自己的家,空氣里一種淡淡的菊花香,那是母親的香味。
她說,我們家已經很久沒來過客人了,你既然來了,說明我們之間有緣分,不如,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厲聲問道,你說啥子?
她把自己的話復述了一遍,語調一點也沒變。
他火冒三丈,憤怒的眼睛像兩只決斗的蟋蟀,他很想煽她一個耳光,手舉到半空,卻又不忍心落下,停頓了一下,然后,抓了抓腦殼后說,莫要以為老子是憨包,你再不把錢交出來,老子就把你打成豆沙包!
她一臉愧疚地說,你看你看,我真是老糊涂了,你如果愿意聽我講完故事,我就把最貴重的東西給你。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玉手鐲上。他默許了。
她把茶杯遞給他。他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接了過來。捂著胖乎乎的瓷杯,他才發現自己的手竟然是如此地涼。
她說,你不要生份,隨便坐吧。說完,自己先坐下來,順手織了毛衣。
他拉過一張靠背椅,背對著墻上的遺像,在她的面前坐下來。剛坐下來,他就后悔了,剛才那種居高臨下的感覺沒有了。他身子往后靠,把嘴撇到一邊說,你最好快點。今天是情人節,老子還要去約會!
聽到這里,她慈祥地笑了笑,她的笑暖如春風。她問道,她叫什么名?
于小麗。他本來不想告訴她,但不知道為什么還是說了出來。
她是哪里人?
他有些不情愿地回答道,四川的。
她點了點頭說,四川的姑娘好,長得好看,又能干。做什么工作的呢?
她可是有正當工作的,在超市里當收銀員。他仿佛要為她申辯什么。
她們家里人同意了嗎?
他沒有回答。
你們是怎么認識的呢?
她這么一問,他臉上就有了神采,抽了支煙說,有一次,她逛街時被人搶錢包,老子正好在“上班”,聽到她的喊聲,沒有多想,立馬就幫她去追了。那廝兒跑得飛快,腳上像是裝了兩個輪輪一樣,把老子的腳桿都快跑斷了,才追上他。那哈兒,那廝兒跑不動了,像蛤蟆一樣趴在地上,喘著大氣。老子拿回了錢包,還給了那廝兒兩坨子。老子最討厭搶包的廝兒,不得一點技術含量,不得一點職業道德。
他的語調里充滿著驕傲。
她問,你為什么要幫她呢?
他猛吸了一口煙說,后來想起這件事,老子都覺得奇怪,那天早上我都沒吃早飯,不知道哪里來這么大的耐力,可能這就是書上說的愛情吧。
聽完這些,她突然有些傷感地說,唉,如果我兒子還在的話,我應該抱上孫子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突然很想安慰她一下,但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后焦急地看了看鐘。
她看出他的焦急,換了一種平靜的語調說,還是跟你說說我兒子吧。因為他爸爸死得早,我又在建筑設計院當工程師,一邊工作,一邊還要照顧他,因為工作實在太忙,在他身上花的時間太少了。我一直以為他是乖孩子,可我沒想到,他竟然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她頓了頓,接著說,由于他性格內向,幾乎沒有朋友。開始的時候,街上的小痞子經常找他借錢,說是借,其實就是敲詐。他知道家里沒錢,不敢跟我開口,只好抱著僥幸的心理,去撬人家的門。你知道的,這種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接下來,就一發而不可收拾了。
聽到這里,他的臉有些發燙,頭低了下來。
那是一個冬天的晚上,他來到了地質隊家屬區,因為地質隊前面有個公園,很多人吃完飯都會去坐坐,散散步,他覺得這是下手的好機會。當時,天已擦黑,門口的保安在喝酒,他彎著腰溜了進去。有一對剛剛成婚的小兩口,吃過晚飯,就去看電影了。他用一把鋼尺撬開了門,很快就在梳裝臺下找到了一個盒子,里面有一根金項鏈、一對金戒指和一對金耳環。拿完東西后,他還找了筆和紙,寫了“新婚快樂,百年好合”八個字放在盒子里。說到這里,她的眼圈紅了。
那他是咋個被發現的呢?他急切地問,仿佛即將要被抓住的是自己一樣。
她說,說來也巧,那小兩口在去看電影的路上吵了架,氣嘟嘟的回來了,一打開門,正好撞上了我兒子。我兒子撒腿就跑,男主人則窮追不舍,孰料,地上結了冰,很滑,我兒子摔了一跤,被男主人按在地上,搜出臟物,她的聲音更低了,嗚咽著說,接著就是一頓毒打,打得渾身是血……
聽到這里,他感覺背 上的傷口在疼,因為,昨天,他和另一個同伙干了一天的活,一無所獲,回去吃飯時,被老大用鋼繩狠狠抽#8202;過。
她喝了口水,接著說,正在這時,那個保安來了,他是個老光棍兒,喝得醉醺醺的,沖上來就用尖頭皮鞋狠狠踢我兒子的肚皮,每踢一下,就說,看你狗日的還敢不敢!最后,我兒子昏過去,他還不罷休,叫了一個小孩在他臉上撒尿。
說到這里,她停下來,注視著墻上的遺照,沉默了起來。這時,白貓醒過來,跳到了她的懷里。
他手托著下巴,身體前傾,眼睫毛像蝴蝶一樣撲閃。
她的語調變得低沉,說,后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提議,剁了他的手,有人提議給他喝辣椒水,有人提議在他臉上刺上字……說到這里,她實在說不下去了,一只手捂著疼痛的胸口。
過了一會兒,他怯生生地問,后來呢?
后來,他們找來麻繩,把我兒子綁在了樹上,然后就各自回去睡覺了。可憐我的兒子,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夜里,凍了整整一個晚上。我記得那個晚上,是我兒子第一次沒有回家,我感覺胸口很氣悶,喘不過氣,就坐在沙發上,等他回來,每次屋子外面有一點響動,我都以會他回來了。我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天亮,等到最后,卻等來了公安局的人。說完,她淚流滿面。
他找遍了口袋,終于找出一張餐巾紙,遞給她,說,你為什么跟我講這些?
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我失去了自己的兒子,不想你的父母跟我一樣。
她這么一說,他有些不自在了。
她看出他的異樣,便問,你怎么了?
他不停在搓著手說,我老者,早就……沒#8202;了。
她有些驚愕地看著他,低聲地問,出了什么意外嗎?
他點了一支煙,輕描淡寫地說,我老者是死在煤礦上的。那一年,我家村后開了家煤窯,窯主讓我們村里人去挖煤,工資倒是挺高,每天三十六元,不過,之前要簽個生死協議,一旦發生事故,如果是傷殘一律不賠錢,如果不幸死亡,則賠五千塊。我老者是第一個簽合同的,我記得那天,他很開心,從鎮上打了一斤苞谷酒,一斤豬頭肉,坐在院壩頭喝酒,還高興地說,干完活,就有錢修房子了。我那年十歲,那段時間老者回來很晚,老媽做好飯后,就和我去隧道口等他下班,可是好景不長,隧道開到五十八天后,突然塌方了。我老者被壓成了肉餅,窯主給了老媽五千塊錢,她第二年就改嫁了。
她說,繼父對你媽怎么樣?
他冷笑了一下,說,他簡直是個畜生,連畜生都不如。
她用滿是憐惜的目光看著他。
他接著說,他是個殺豬的,愛喝酒,一喝醉就打我老媽,往死里打,后來,我老媽實在受不了,就偷偷跑了。
沒帶你一起走?
他搖了搖頭,咬牙切齒地說,我一直恨我老媽,我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孤兒,我被遺棄了,這個世界上,我一個親人都不得,一個也不得。
我想她肯定有自己苦衷的,她肯定是怕你跟著她一起受苦。
老媽走后,那個畜生把憤怒都發泄在我身上,他不讓我讀書,叫我幫他賣肉。有一次,我收了一張假的十塊錢,他就把我往死里打,打得我不能下地走路。
白貓從她的懷里跳下來,圍著他的腳跟轉了幾圈,跳到他的懷里,把腦袋輕輕擱在他的膝蓋上,眼皮垂落下來。
他繼續說,終于有一天,我再也受不了了,爬上了火車,就來到了這座城市。城市很漂亮,但與我無關。我住在火車站的天橋下,撿垃圾為生。有時候,沒有收獲,就要餓上一天,好幾次,我在路上餓昏了,可是沒有人愿意幫助我。
你是怎么走上現在這條路的呢?
在火車站混了一年多后,我遇到一個人,他帶我去吃了一頓大餐,那頓飯,我永遠無法忘記。那是東市路的“黃果樹餐廳”,他點了酸湯黃納丁、宮爆雞丁、蕨菜臘肉、臘豬蹄,青椒小河蝦、花江狗肉、涼拌折耳根、青椒拌皮蛋八個菜。吃完后,還給我買了新衣服,帶我去了游樂園,然后,跟我說,只要跟他好好干,以后天天可以過這樣的日子。我跟著這位大哥做了三天,他覺得我手腳不利索,就把我轉手賣給了現在的大哥,以前,我們都是兩個人一起行動,今天是我第一次單獨行動。老大說我膽子不夠大,讓我先練練膽。
她笑了笑說,你聽完了我的故事,也給我講了你的故事,現在,該去拿東西了。說完,便起身進了臥室。
不一會兒,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白色布包,吹了吹茶幾上的灰塵,然后輕輕地放了下來。看到她的表情,他尋思著這應該是一件古董。她緩緩地打開白布,里面居然還有一層白布。這下,他更確定這是一件古董了,心里不禁一陣竊喜。她揭開第二層白布,一只瓷罐子便呈現在他眼前。
她說,就在里面了。
他迫不及待地打開蓋子,一瞧,臉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你兒子?
她微微點了點頭。
那個時候,屋子里光線明亮,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深深蜇痛了。他竟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在爐子里燃燒,而罐子里裝的是自己的骨灰……想到這里,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嘴角咸得發苦。他低著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倏然站起來,準備離開。
你肚子一定餓了吧,要不,吃了午飯再走吧。她挽留道。
不,不,不用了。他覺得舌頭有些不聽使#8202;喚。
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怎么行?
我不餓,真的。其實,他早就餓得像一張紙了。
你這孩子,跟我客氣什么。
真,真不用了。
我很快就做好,保證不耽誤你的時間。你想吃面還是粉呢?
他不好再推辭,便說,那,就吃粉吧!
她圍了圍腰,去廚房忙碌起來。他在沙發上坐下來,覺得身子軟得像條繩子,空氣像軟軟的棉花一樣包圍著他。他打量著屋里的一切,褐色五斗櫥上有牡丹花與鴛鴦彩繪、圓腿的餐桌上面有一塊玻璃,玻璃下面壓著發黃的照片,上面擱著一只木殼子收音機、草綠色的冰箱上放了一盆水仙花……在陽光的照耀下,屋子里的一切散發著柔光,仿佛都在微笑。透過陽臺的鐵扶欄,可以看到樓下的空地,昨晚下的雪還沒有融化,孩子們在堆雪人,墻角躺著一輛被雪裝飾的自行車,像兩塊奶油曲奇餅干。她準備換煤球時,他倏地一下站起來,說,我來換。她沒有客氣,把火釬交給了他。等他換完煤球,房間里已經充滿了油辣椒的香味,他閉上眼睛,聞到了家的氣味。在他的記憶里,大雪封山的天氣,老者會去林子里打獵,老媽就會和他圍著火塘烤火,將土豆烤熟,剝了皮,醮著辣椒面吃。傍晚的時候,老者回來了,獵槍上總會掛著獵物,有時候是竹雞,有時候是松香雞,有時候是野兔,母親接過獵物,開了膛,剁成塊,便放到油辣椒里炸,這時候,屋子里就會有這種香味,嗆得他直打噴嚏……
忙活了幾分鐘后,粉煮好了,盛在粗瓷海碗里,上面還有兩個煎雞蛋。他用肥皂將手洗干凈,坐到餐桌前,熱氣熏濕了他的眼睛。她見他遲遲不下筷子,便催促道,快吃啊!他有些哽咽地說,孃孃,你對我實在太好喔。她欣慰地笑了笑說,時間不多了,可不能讓女孩等你啊。他狠狠地點了點頭。看他吃得太快,她又說,吃慢點,吃慢點,小心燙著。最后,他把鮮美的湯汁全喝完了,滿足地打了一個飽嗝。她端了一盆熱水過來,把毛巾絞得像一根麻花,遞給他說,來,洗個臉吧!
陽光的地毯鋪滿了整個屋子,離別的時刻終于到來了,他心里竟然有些不舍。她說,要不要我給你重新設計一下形象?他有些羞澀地說,不,不用了。她把新織的毛衣遞給他說,穿上這個。他脫下夾克,取掉領帶,穿上毛衣。在羊毛的氣味里,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一股從母親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干凈、溫暖、馥郁、甜美、那是在夢里才有的味道,幸福的味道。她幫他拉了拉衣角,然后,在一旁細細打量著,像是要把將軍送上戰場。然后,她跑回房間,翻出一條燈草絨的褲子說,把褲子也換一下。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腦袋。她說,別不好意思了,快點換吧,時間不多了。換褲子的時候,匕首掉了出來。空氣一下子凝滯了。她撿起來,遞給他,他順手扔到了旁邊的垃圾桶里。等他換完褲子,她又審查了一遍,說,如果再戴個帽子,就完美了。說完,跑回房間,給他找了一頂鴨舌帽。這下,她終于滿意了。
他說,孃孃,我先走了。
等一下。她取下手鐲說,這個,本來是我留給兒媳婦的,你拿上。
這,這,這個我說什么也不能要。
我又不是給你的,是給兒媳婦的。
這個東西太貴重了,我真的不能要。
她狡黠一笑說,今天可是情人節,你不送點禮物怎么行?
可是……
你不拿上,我可生氣啦。
他執拗不過,只好收了下來。
她邊打開門,邊說,哪天有時間,帶小麗來我家玩,孃孃再幫你參考參考。
出門時,碰到鄰居的癟嘴老太太。他又變得緊張起來。
癟嘴老太太問,這是誰啊?
她微笑著說,哦,這是我貴州的侄子。
癟嘴老太太說,我怎么從來沒聽你說過?
她說,是啊,我們很多年沒聯系了,他現在東方國際廣場當保安,今天休息,特意來看望我的。
下樓后,他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以前,他總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像個幽靈,現在,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她站在陽臺上,向他招了招手,笑容燦爛如菊,他也笑了,露出口琴般的兩排牙齒。他朝她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后,在越來越溫暖的陽光里奔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