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好“破交戰” 掀翻日軍北同蒲路

1937年9月平型關戰役后，八路軍一一五師主力南下，留下的部隊以山西五臺山為中心，挺進察南、冀西，開展游擊戰爭，在晉東北地區創立了晉察冀邊區二分區根據地。我和一部分同志被派往剛剛組建的晉察冀二分區第十九團，活動在五臺、崞縣（今原平市）、定襄一帶，沒日沒夜地跟日偽軍作戰，打了不少勝仗。1942年五一“大掃蕩”之后，日軍繼續把忻州以北的八路軍抗日根據地作為進攻重點，反復圍剿。根據地因此受到很大損失，不得不有計劃地收縮，物資供應也更加困難，群眾情緒受到很大影響。

那時候，日軍嚴密控制的北同蒲鐵路，成了敵人插向根據地腹部的一把長長的利刃。每當我們埋伏在青紗帳里，看到一列列冒著黑煙的火車，滿載著日偽軍和大批軍火去掃蕩，又把劫掠的糧食、牛羊、煤炭、木材、青壯年“民夫”和“慰安婦”帶回來，氣就不打一處來，恨不得一口氣把它炸翻了。

可是，日軍視鐵路為作戰的生命線，不僅在沿線建造了密密匝匝崗樓、碉堡、哨所，還在橋梁涵洞和重要險段拉上鐵絲網，派游動哨兵日夜巡邏，并強行讓靠近鐵路線的村莊搬遷，還把沿線200米以內的樹木和莊稼全部砍光燒光，對鐵路職工嚴密管制，嚴防八路軍滲透。除此之外，押車的日軍還時常端著步槍機槍，見到可疑目標，就立即開槍掃射。他們還在沿線貼了不少威脅性的標語，并將被割下的人頭吊在電線桿和枯樹上，增加恐怖氣氛。與此同時，敵人還實行所謂“村保”“鄉保”，一旦出事，就株連全村，這更激起了我們的憤怒。

日軍的殘酷鎮壓嚇不倒抗日軍民，我們不斷開展“破交戰”。一開始，只是割電線，砍電線桿，或燒毀枕木、鐵軌，破壞路基，炸毀涵洞，迫使敵鐵路交通癱瘓。但這些小打小鬧，不能從根本上破壞日軍的運輸線。后來我們嘗試著發動群眾掀翻鐵軌，但由于沒有掌握要領，翻起來很困難，往往事倍功半。

那時候，要想破壞敵人的列車，談何容易？我們有的人甚至是頭一次見到火車，看見那長蛇陣似的黑乎乎的大家伙風馳電掣般地奔跑著，以為它全身都是鋼澆鐵鑄的，誰也不知道該如何整治它。為了治服日軍的列車，我們想了很多土辦法，其中有些“土”得掉渣的辦法現在想來都有些可笑，如夜晚搬起粗大的枯樹干或大石頭，橫在鐵道上，后來又把捆好的高大草團放在鐵軌上，想擋住火車，結果可想而知。朝它開槍也只能濺起一道道火星，偶爾打碎一兩塊玻璃。我們還利用日軍巡邏間隙，在鐵路上埋炸藥包，但常被敵人發現，有時還被打傷。怎樣才能治服這個“鐵魔王”呢？

1943年5月，二分區司令員趙爾陸、十九團團長曾美找我和幾位營連級干部研究“破交戰”的戰法，囑咐我們一定要發動群眾，先把崞縣、定襄縣一帶的同蒲鐵路弄癱瘓了。

我們發動官兵，深入“堡壘村”和群眾一塊兒研究。我想，要想徹底治服它，必須抓住它的要害，這就必須找到可靠的鐵路工人，向內行請教。就在這時，我們得知，離鐵路四五里的一個村莊里，有個姓張的鐵路工人，他要回家探望病重的父親。我立即帶上部隊官兵們舍不得吃的半袋小米，又買了紅糖和大棗，并帶上衛生員和藥品，提前給老人看病熬藥，做好慰問工作，老人十分感動。

日軍生怕有詐，派了一個小隊士兵押著張師傅回村。我對大家說，一定要沉住氣，先別慌，別看日軍進了村，可這里不同于鐵路沿線，他們人生地不熟，最怕在這荒村野嶺遭遇八路軍了。他們越怕什么，咱們就越給他“上”什么。于是，我一面暗中布置好群眾“報信”，說八路軍進村了；一面讓戰士到村外放冷槍。槍聲一響，日軍頓時慌了神兒，橫眉立目地命令張師傅，一定要在天黑前趕回車站，并立即率領小分隊匆忙撤離。

張師傅見了我們如同見了親人一樣，激動得流下了熱淚，一再說自己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一定給八路軍當好“內應”。接著，他詳細介紹了“治”火車的“絕招”，對我們說，鋼筋鐵骨的火車跑起來挺嚇人，其實它最“松”的地方，就是道軌。破壞道軌，方法很多，不用炸藥爆破也行。況且日軍對八路軍爆破早有準備，即使炸壞了，也很容易被發現并及時修復。最簡便易行的辦法就是趁夜晚把連接道軌的螺栓擰下來，拆掉夾板和道釘，使前后鐵軌“分家”。只要相互偏離一寸，對不上茬口，火車經過，立馬就得掉軌“趴窩”，輕者脫軌滑坡，嚴重時還有可能翻車。

聽了張師傅的介紹，我們極為興奮。張師傅又介紹了拆除鐵軌螺栓和起道釘的技術要領。他說，拆除螺栓時需兩個人把兩側的螺栓向相反方向對著擰，起道釘要有“扒摟子”和撬棍等專用工具。為了加快動作，最好能多準備些工具同時干，干得越麻利越好。張師傅還說，最近鐵路上就有一段維修活挺緊，忙不過來，日軍準許增加勞工。這樣我們的戰士就可以穿上便裝，混進勞工隊伍，實際演練擰螺栓和起道釘。接著，張師傅又說，車站上的日軍對工具控制得很嚴，每天都要親自盤點加鎖封存，用的時候由他們直接發。所以扳手和“扒摟子”及撬棍最好自己打，可派鐵匠一同混進勞工隊伍實地查看。在下工時故意落下扳手、螺栓“扒摟子”和撬棍，然后悄悄帶走，畫好樣子打制。但拿走的扳手、“扒摟子”和撬棍，一定要盡快送回，以免日軍生疑。

不久，我們由戰士和鐵匠化妝的勞工就摸透了螺栓夾板和擰動拆除的技術要領，并畫好了扳手、“扒摟子”和撬棍的樣式圖，又偷回了用來打制的鐵軌。很快，拆除鐵軌用的幾只土扳手、“扒摟子”和撬棍便打造出來了。

第一次在崞縣神山村外拆鐵軌時，大家既緊張又興奮。由于天色漆黑，動作不熟練，只拆到一半，日軍的火車就疾馳而來，并順利地通過。我們不敢怠慢，趕緊繼續拆除。以后又過了幾趟列車。我們時而隱蔽時而拆卸道軌。深夜，當第一根鐵軌真的“分了家”的時候，遠處又響起了火車的轟鳴聲。大家迅速撤離，隱蔽在鐵路兩旁。只聽“轟隆”一聲，車輪下火花飛濺，火車雖然急剎車，可是，車頭隨著慣性還是一直往前沖，很快便偏離了軌道，整列火車歪歪斜斜地癱在鐵路旁，我們激動得差點叫出聲來。這時，車上的日軍慌忙下車，哇哇亂叫，用步槍機槍朝鐵路兩側瘋狂掃射。不久，遠處的日軍和偽軍也趕來增援。我們急忙撤離。

聽說這次日軍折騰了多半天鐵路才恢復正常行駛。自此以后，敵人進一步加強了對鐵路沿線的控制，加緊對鐵路沿線的掃蕩，殺害了不少無辜百姓。為了對付我們，敵人也想了不少花招，如在機車的最前面安排日軍或偽軍當瞭望哨，手端機槍，一旦發現情況不正常，立即開槍掃射，以便機車也能及早停下來。

為了對付敵人這一招，我們一是掐時間，在主要路段上多處點燃熏蚊蟲的野蒿。這煙霧既是“障眼法”，又把機車前的敵人熏得睜不開眼。點煙時間和地點虛虛實實，讓敵人丈二金剛——摸不清頭腦，火車開慢了怕挨打，開快了又擔心出軌，只能走走停停；二是利用地形掩護，在遠處打冷槍，消滅機車前的日軍和偽軍，“挖”掉他們的“眼睛”。就這樣，我們又接連掀翻幾趟列車。敵人賠了夫人又折兵。不久他們又想出新招，在機車前用長長的鐵桿支著一輛小“鐵甲車”探路。鐵甲車個頭不大，四面焊有鋼板，子彈射在上面只能濺起一道道火花，很難將它擊穿。“探路車”內的日軍一旦聽到鐵軌有異常響動，立即鳴槍示警，并朝外射擊。后邊的機車就馬上停車檢查。這一招果然起到了一些效果。

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們又研究出“不見敵人不掛弦兒”的辦法。即事先將道軌螺栓及道釘拆卸開來，但前后兩根道軌并不“離股”。實際上，我們已經用細繩將拆卸開來的鐵軌拴住并把細繩隱蔽妥當，繩子的另一端，就握在埋伏在遠處的戰士手中。“探路車”較輕，經過時毫無察覺。等“探路車”一過，只要我們稍稍用力一拉，鐵軌就悄悄離股，列車自然會脫軌。日軍氣得嗷嗷狂叫：“八路軍的，大大地狡猾地……”以后，我們“破交戰”的戰法又不斷花樣翻新，抓住機會，我們還將大段鐵軌掀翻，或將拆卸的鐵軌運回根據地。敵人黔驢技窮，經常被動挨打，除了瘋狂掃蕩之外，又在每列列車上加載了全副武裝的日軍和偽軍，以應付襲擊。

由于“破交戰”打得好，使敵人25%的機車被毀，交通經常處于癱瘓，大大遲滯了日軍的軍運計劃，使其掃蕩嚴重受阻。據情報顯示，負責北同蒲路鐵路運輸安全的日軍頭目，不斷被更換，新來的頭頭也同樣被動挨打無計可施，十分沮喪，不得不向上級匯報：“八路軍確有懂得鐵路運輸的‘專家’，戰法不斷變換，實在狡猾狡猾地……”而我們卻不斷受到二分區和晉察冀邊區的表揚。聶榮臻司令員還特意寫信，對我們的戰績和戰法大加贊賞，號召在晉察冀邊區推廣。

“破交戰”在群眾中產生越來越大的影響。老百姓編了許多故事宣傳“破交戰”，其中有一個是這樣說的，八路軍中有個楊副政委可不得了，那是個“刀槍不入”的“神人”，只要他往鐵道中間一站，火車來了，他用手一指，叫它停就得停，叫它翻車就得翻車……戰士們也爭相傳頌“破交戰”的戰績，越說越神。趙爾陸司令員聽了以后哈哈大笑，說，老楊啊，你打“破交戰”可真行，都快成神仙了。

我們二分區宣傳科科長林楓聞訊趕來，抓住在崞縣大牛店一次掀翻日軍道軌的機會，便要給參加掀翻鐵軌的軍民拍照，他拉著我說，老楊，得先給你這“神仙”拍一張。我不同意，我說我算什么“神仙”呀，還不是群眾編的故事，拍我干什么，還不趕快拍群眾，你看他們都伸著腦袋，用肩膀扛著鐵軌，多精彩呀。

為了繼續擴大戰果，我們決定打“死老虎”，即趁熱打鐵，抓緊時間消滅押車的日軍和偽軍。

一次，我們在崞縣神山村外的偏僻險峻地段設好了埋伏。日軍的列車被掀得傾斜在路邊，還沒等列車停穩，我立即命令吹響沖鋒號，并帶頭沖向載有日軍的車廂。當時，日軍雖負隅頑抗，但已經成了甕中之鱉，這節客車車廂已經被我軍火力嚴密封鎖，車上的玻璃多數被打壞，車廂內也被飛進的手榴彈炸得濃煙滾滾，血肉橫飛，一片狼藉。我鉆進車廂，用手槍擊斃了一個日本兵，摘下他的鋼盔戴在頭上，又一連打死了兩個日本兵。此時，車廂內的煙霧越來越濃，嗆得我不住地咳嗽，呼吸也越來越困難。我立即大聲喊：“同志們，趕快離車！”此時已看不清哪兒是車門了。這時，我發現列車車廂玻璃那兒有亮光，但還沒有破碎，就急中生智，用戴著鋼盔的頭部猛地往玻璃上一撞，只聽“嘩啦”一聲，玻璃碎了。我又抄起日軍丟下的“三八槍”，用槍托將沿車窗邊緣的碎玻璃茬子全部砸掉，并高聲喊道，同志們！快從這里往外跳啊！

下車后，我找到司號員，命令他立即吹集合號，迅速撤退。等大家撤到安全地點時，趕來增援的日軍和偽軍瘋狂地放槍放炮，可連我們的影子都找不到了。大家看到那么多的戰利品，又看到彼此被煙熏得黑乎乎的臉，不由得哈哈大笑，說：“小鬼子又用槍炮聲來歡送我們了。”看見我仍戴著日本兵的鋼盔，戰士們樂得更歡了，說，看呀，指揮日本兵的“司令官”不就是我們楊副政委嗎？

沒想到，上級看了我們這次趁熱打鐵的伏擊戰的戰報，表揚了全營官兵，唯獨對我提出了批評。原因是我作為團級指揮員，沒有事先請示，在未得到上級批準的情況下，不顧風險直接上陣，是缺乏冷靜頭腦的魯莽作戰行為等等。哪知，不久，我參加了晉察冀邊區群英會，被授予“晉察冀第一等戰斗英雄”稱號，原來的批評也取消了。喜報傳來，戰士們奔走相告。

（責編 衛清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