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關(guān)押外國人的山東濰縣集中營揭秘

今天山東省濰坊市二中校園的一角，仍屹立著幾座百年老建筑，這里不僅有默然肅立的老教堂，還有青磚紅瓦的樂道院，默默見證著人類社會百年以來的風(fēng)雨歷程。這里就是二戰(zhàn)期間日本在中國建立的關(guān)押外國人的濰縣集中營遺址。

日軍為了報復(fù)美國等國，專門用這個集中營對1500名歐美人士進行了長達3年的囚禁，其中有后來曾任美國駐中國大使的恒安石，和第8屆奧運會世界田徑冠軍埃里克·利迪爾。很多人都對二戰(zhàn)期間德國在波蘭建立的奧斯威辛集中營耳熟能詳，然而這座當時亞洲最大的同盟國集中營，至今仍然鮮為人知。

日本為報復(fù)美國建立濰縣集中營

1883年，美國傳教士狄樂伯及其夫人阿撒拉來山東省濰縣（即現(xiàn)在的濰坊市）傳教，在當?shù)亟逃训膮f(xié)助下，在老濰縣東關(guān)買地建立“樂道院”，用以傳教、辦學(xué)和開辦診所。庚子賠款后，樂道院因為所獲資金較多，一度占地200多畝，成為昌濰一帶的教會、教育和醫(yī)療衛(wèi)生中心，也成為眾多西方傳教士、教師和醫(yī)務(wù)人員的主要聚集活動中心之一。

1937年7月7日盧溝橋事變后，日軍于當年底占領(lǐng)膠東半島，在煙臺、青島等地活動的外國僑民開始前來濰縣樂道院避難。因為當時美國等對日本持中立態(tài)度，所以日軍對樂道院基本不加干涉，院內(nèi)的傳教、教學(xué)和醫(yī)務(wù)活動尚能正常開展。

1941年12月7日，日軍偷襲珍珠港，美英正式對日宣戰(zhàn)，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美英等和日本成為敵對國。這時，在美國夏威夷等地的日本僑民采取種種措施竊取美軍情報，引起了美國對日本僑民的憤慨。因此，美國政府將僑居舊金山等地的6萬多日本人集中到洛杉磯附近指定的地區(qū)，并不準與外界聯(lián)系。

日本為報復(fù)美國，決定“以牙還牙”，將中國淪陷區(qū)內(nèi)美國、英國和其他反法西斯國家的人士強行收管關(guān)進集中營。因濰縣靠近膠濟鐵路，交通比較方便，樂道院場地較大，美英等國的人又比較集中，因此被日軍選作集中營的地址。

1942年初，駐濰縣地區(qū)的日本憲兵隊長湯本宣典率領(lǐng)一小隊日本憲兵和一個偽軍中隊，突然包圍了濰縣樂道院，驅(qū)趕出其中的居民。此后，偽軍又帶來一些強抓來的苦力，把院子里所有的樹木砍伐一空，他們用拆下的磚瓦壘起碉堡，并在墻上架起了一道道鐵絲網(wǎng)。旋即，一座陰森恐怖的集中營——“敵國人民生活所”(簡稱C.A.C)便成立了。

不久，長江以北的美英等國僑民陸續(xù)被日軍逮捕后，集中關(guān)押到濰縣集中營，最多時關(guān)押了1500多人，整個二戰(zhàn)其間總共有2008名外國僑民被關(guān)押在這里（后因交換戰(zhàn)俘釋放了500人），其中包括327名兒童，他們分別來自美國、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荷蘭、比利時、伊朗、菲律賓、古巴、希臘、挪威、烏拉圭和巴勒斯坦，其中以歐美人士居多。

集中營中有不少知名人士：有曾任蔣介石顧問的美國人雷振遠，華北神學(xué)院院長赫士，燕京大學(xué)校務(wù)長司徒雷登，齊魯大學(xué)教務(wù)長戴維斯，原輔仁大學(xué)附中教師、后曾任美國駐華大使的恒安石等；還有曾獲奧運會400米冠軍的世界著名運動員英國人埃里克·利迪爾，另有多名大學(xué)教授、醫(yī)生等高級知識分子。

集中營里的奧運會冠軍

當時盟國在華僑民多為社會中、上層人士，原來的生活條件較為優(yōu)越，集中營的生活讓他們真切的感受到了戰(zhàn)爭的苦難與殘酷。

這些分批被帶到濰縣集中營的外國人是在一種完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被逮捕的。當年的親歷者，美國人戴愛美女士曾回憶了當時日軍押解她們的野蠻場面：“我們幾百名師生，就像一捆捆柴火似的，被塞進了一艘開往濰縣方向輪船的貨艙里?！钡郊袪I后，無論刮風(fēng)還是下雨，不論大人小孩，每天清晨都要一起到操場上集中點名，如果報數(shù)不對或者聲音太低，就會遭到如狼似虎的日本看守的呵斥。

根據(jù)戴愛美女士的回憶，當時的集中營墻壁剝落，地板空蕩，沒有自來水，糞坑敞露，烘爐簡陋，只有2間有淋浴的房屋，3間巨型的公共廚房，1間空無一物的醫(yī)院，一排排監(jiān)獄式房間，還有3幢高高的單身宿舍。集中營的監(jiān)舍內(nèi)擁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每張床與床之間相隔不到1尺。營地入口有高大木門，一進大門，是一條滿布灰塵的黑煤炭路，稱為“大馬路”。

當時集中營內(nèi)的糧食供應(yīng)實行配給制，定量和日軍占領(lǐng)區(qū)的中國城鎮(zhèn)居民一樣，僅能維持半飽。1943年以后，隨著日軍不斷擴大戰(zhàn)爭規(guī)模，消耗大幅增加，這時集中營的面粉配給量減至不足二成，雜糧只剩下發(fā)霉的高粱面，只能用來煮粥充饑。一般成年人的體重都減到了100磅左右。孩子們指甲凹陷、牙齒無光，已發(fā)育成熟的少女也開始停經(jīng)，整個集中營都在饑餓的煎熬中呻吟，千方百計找口食物便成為大家空前一致的目標。日本看守則趁機巧取豪奪，大發(fā)橫財。錢很快用光了，人們又拿衣服、鞋子交換食品，一時間，營內(nèi)露膊赤腳者觸目皆是。

盡管集中營的狀況堪比人間地獄，但還是交織著許多感人的故事。不少人積極發(fā)揚團結(jié)互助精神，將友愛的光芒撒向每一位被囚者們的心田。奧運冠軍埃里克·利迪爾就是這樣一個“名人”。

出生在中國的埃里克·利迪爾，代表英國參加1924年的巴黎奧運會，并且奪得400米田徑金牌。1925年8月，他放棄優(yōu)厚的待遇，回到他的出生地天津，在一所中學(xué)當教師近20年，并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教育家?？箲?zhàn)時期，埃里克·利迪爾曾以教徒身份到河北參加抗日活動。在3年的囚禁生活中，他因樂于助人，幽默樂觀而受人愛戴。

在生活愈來愈難熬的日子里，突然傳來了同盟國要用濰縣集中營中的被囚人員與日本交換戰(zhàn)俘的消息。終于，關(guān)乎著每一個人生死的首批交換名單出來了。在英國政府提供的被交換名單中，埃里克·利迪爾的名字列在榜首，他的名字是英國首相邱吉爾親點的。然而，埃里克·利迪爾拒絕了交換，把生還的機會讓給了別人。1945年2月21日，身患疾病的埃里克·利迪爾因得不到及時救治而去世，年僅43歲。他的哀榮是宏大與悲壯的，日本人破天荒地同意把他葬到集中營以外，全集中營的僑民送葬默哀，就連日本看守也加入了送葬之列。

后來，濰坊市政府為這位可敬的世界冠軍豎起了紀念碑，紀念碑背面鐫刻著這樣的字樣：“埃里克·利迪爾體現(xiàn)了友愛互助的美德，畢生鼓勵年輕人為人類的福祉盡其所能?！?/p>

2007年8月10日，剛剛參加完2008北京奧運會一周年倒計時慶祝活動，英國奧林匹克委員會首席執(zhí)行官、2008奧運會英國代表團團長賽蒙·克雷格，代表英國政府專程到濰縣集中營遺址祭奠了埃里克·利迪爾。

中國人民無私幫助，送來救命醫(yī)藥食品

集中營中的每一個被囚禁難友都不會忘記，當年中國人民給了他們無私的幫助。在他們最困難的時候，是一個又一個中國人冒著被殺死的危險，一次次將援助之手伸向他們，幫助他們渡過危機。

一些難友不甘心被日本看守盤剝，不愿再用錢物同他們交換食物。于是，集中營中膽子比較大的人便偷偷地將自己的衣服、金牙等貴重物品裹好，再在里面夾上一張此物想換多少食物和寫有自己名字的紙條，趁日本看守不注意，扔出大墻。雖然墻內(nèi)的外國僑民與墻外的中國人互不相識，但每每撿到這些東西的中國人，一定會從墻外扔回比對方要換數(shù)目只多不少的物品。

1500多人被秘密關(guān)押，急需與外界互通消息。被關(guān)押人士的代表德衛(wèi)斯想到了中國送糞工人張興泰，他是唯一能自由出入集中營的人。耿直忠厚的張興泰沒有猶豫，他冒著生命危險將信轉(zhuǎn)給同為中國人的廣文中學(xué)校長、牧師黃樂德。

黃樂德看完信件后，趕緊讓張興泰先偷帶偽幣2000元進集中營救急，然后又找當?shù)貒顸h的游擊司令們籌募善款，共籌善款30多萬偽幣，時值十余萬美金。黃樂德的兒子黃安慰與女兒黃瑞云分3批，將這筆款項秘密送往中立國瑞士駐青島代辦處的艾格外交官手中，再以國際紅十字會的名義，購買集中營急需的藥物與營養(yǎng)品，按時分批送往集中營。正是這一批批的救命物資，才使得1500多名被囚禁的僑民，在漫長的3年多時間的囚禁中，僅死亡六七人。

日本看守對此大為惱火，費盡心機追查消息泄露的原因，然而終未得逞。

幫助后任美駐華大使恒安石逃出虎口

1944年5月，時為輔仁大學(xué)附中教師的恒安石和英國海軍退役上尉狄蘭計劃出逃。他們委托張興泰與附近的中國抗日游擊隊聯(lián)系，請求接應(yīng)。幾經(jīng)周折，張興泰和當?shù)氐目谷瘴溲b接上了頭。6月9日夜里，恒安石和狄蘭在張興泰及其長子張錫武和當?shù)乜谷瘴溲b的幫助下，越獄成功。兩人出來后，馬上被在外邊接應(yīng)的游擊隊保護起來。日本人發(fā)現(xiàn)有人越獄，便開始了大規(guī)模的搜捕。日本兵找不到恒安石、狄蘭，就大肆殺戮焚燒，這期間毀房千余間，殺死、殺傷民眾200余人。而恒安石、狄蘭2人一直被中國人保護到日本投降。恒安石1981年后任美國駐中國大使。

獲釋后的外國僑民沒有忘記中國民眾曾經(jīng)給予他們的幫助。1945年8月，濰縣集中營解放后，恒安石曾重返濰縣，專門向張興泰表示感謝。1987年6月，剛剛卸任美國駐華大使的恒安石再回濰坊尋訪當年的恩人。如今，濰縣集中營遺址陳列館內(nèi)保存著張氏父子的畫像，他們一如所有勤勉的中國勞動人民，皮膚黝黑，滿臉皺紋，但眉宇間神情堅毅?？上?，自上世紀80年代以后， 當集中營的幸存者以及他們后人再來拜訪恩人時，張氏父子已經(jīng)去世多年，他們的這些英雄事跡也未與后人多說，如此施恩不圖報的情懷讓恒安石等外國友人肅然起敬。

恒安石只是眾多想向這些幫助過他們的中國百姓表示感謝的難友之一。這些年來，經(jīng)常有當年的難友重新回到濰坊，急切地想見到他們當年的中國恩人。一次，戴愛美女士在濰縣集中營遺址的演講中動情地說：“我盼望，今天在座各位中有當時曾經(jīng)幫助過我們的人，或者他們的后人，好讓我可以當面說一聲謝謝！”她的“謝謝”一句特意是用中文說的，然后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表達她此時的感激之情。

“救星”從天而降

難友們對和平和自由的向往從來沒有泯滅過。他們用各自的特長和愛好，表達著爭取自由與和平的美好愿望。

1945年5月德國戰(zhàn)敗后，難友們欣喜若狂，他們預(yù)感到，日本人的末日即將來臨。為了迎接這一天的到來，每個星期六晚上，柯喜樂、艾曼生等樂隊骨干都在修鞋室里秘密排練由美、中、英、蘇4國國歌串在一起的《同盟國進行曲》，他們隨時準備著在集中營被解放時演奏。為了不讓看守的日本人發(fā)現(xiàn)，他們有意識地插進一些教會頌曲。

事實上，同盟國也正在緊張策劃營救他們的行動。最終，經(jīng)過選拔和訓(xùn)練的7個人組成了一個名為“鴨隊”的營救小組，乘坐B-24型轟炸機飛臨濰縣上空。這一天是1945年8月17日，集中營里的難友也聽到了上空突然傳來的飛機馬達轟鳴聲。少頃，機身上耀眼的美國國旗便依稀可見。

整個濰縣集中營的人都瘋狂了——人們跳躍著舉手歡呼，早有幾個青年人爬上鐘樓頂上，將一面事先準備好的美國國旗扯住四角平展開。人群狂飚似地向大門外擁去，高舉雙手呼喊著向前狂奔，有的摔倒了仍向前爬行，有人竟高興的痛哭起來，有的哭喊啞了嗓子，歡狂得如醉如癡。他們一個個衣著襤褸、身體餓癟、光著腳，像一群野人。

集中營的看守和衛(wèi)兵都嚇傻了，哪里還敢阻攔。跑在前面的年輕人一擁而上，將空降的美軍高高舉起，歡呼著抬回集中營大門外高地上，許多人爭著把傘兵的降落傘撕成碎塊，留作紀念。

人們歡呼雀躍，放聲痛哭，相互擁抱。樂隊在大門口的一個土丘上演奏起了《同盟國進行曲》。樂隊中一個吹長號的美國青年，竟然癱倒在地痛哭起來。此時此刻，他們心里都有一個共同的感想——我們自由了。

2005年8月17日，67名曾被日軍囚禁過的美國、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國家的人士及其家人，在濰縣集中營舊址前重新聚首，紀念他們獲得解放60周年。

當年，他們被日本軍人從北京、天津、青島、煙臺等地強擄到這座集中營時，大多數(shù)人還是10歲左右的孩子，而今，他們大多已是耄耋之年。老人們步入集中營舊址，看到那些熟悉的建筑物時，一些人相擁而泣。有的在努力尋找自己曾經(jīng)住過的地方；有的在一座座小樓前，仔細地向隨行的兒孫們講述曾經(jīng)發(fā)生的故事……

為了永遠紀錄下這一歷史，山東省濰坊市人民政府和山東電影電視劇制作中心決定聯(lián)合攝制五集電視紀錄片《濰縣集中營》。這是一部以中國人的視角，講述外國僑民在中國被日軍囚禁的歷史紀錄片。劇組赴美國、加拿大等地采訪了一批還健在的當年集中營難友，目前已經(jīng)完成了前期制作，預(yù)計2009年初將在中國中央電視臺首播。

（責(zé)編 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