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孔子

孔子是中國文化中最大的誤解和謊言。對于孔子連篇累牘的敘述早已將孔子的本樣掩埋了。每一個視角、每一個聲音后面都潛伏一個尚未展開的話語系統。沒有“我”，也就談不上孔子的存在。孔子在改變我們的生存方式上面究竟發揮了多大作用是難以計算清楚的，孔子并沒有強迫我們，催趕我們的恰恰是我們自己的理解。

歷史是一種感覺，文化是一種形象。在人們的記憶中，孔子是一個遙遠的背影。這個記憶與發黃的典籍無關，與無休止的朝拜無關。無論是帝王還是車夫，官吏還是隱者，強盜還是狂人，他們各自以他們獨有的方式來與孔子相呼應。人們眼中的孔子各不相同，因為孔子只與他們的理解力和想象力有關。將“我”置于孔子之前，這既是敘述者的自信，也是敘述者的權力。

孔子所代表的人類早期的智慧是功利色彩較淡的童年記憶。童年不但是已經失去的一段時間，而且也是一種形而上的、意象化的記憶。童年是不可回返的，它只屬于特定的人，正如歷史只在個性化的言說中顯現。孔子的模式化源于敘述者童年記憶的匱乏。對圣人的解構是輕而易舉的，只需輕輕戳破那層窗戶紙便足夠了?？鬃拥纳衩匦栽从谡`解的加深和記憶的淡漠。天然的孔子早已無處尋覓，我們其實都是密謀者，盡管我們所持有的話語各不相同，但異曲同工。以孔子為符號的話語系統具有鮮明的權力性質，它常常把人逼向絕境，使之成為無力的發言者。這種苦頭是我們自找的。在別人的宮殿里面，無論怎樣享受心里都是不踏實的。

孔子的思想不僅滿足了世俗的需要，而且也為我們提供了不盡的話題和無邊的想象。兩千多年，我們把妙不可言的“詩云子曰”轉化為吃人的殘暴文字，仁義道德成為骯臟心靈的遮丑布。孔子的意義依賴于我們的存在。生者與死者、圣賢與俗人、歷史與現實是界限不明的。集體記憶與個人感受重疊在一起，無邊想象與有限的理解匯集在一起。孔子的寬大背影遮住了許多人的視線，但是，孔子沒有終結對世界的闡釋。意義在闡釋中凸現?？鬃邮且粋€對已有的事物能夠不斷做出闡釋的人，拒絕闡釋即是拒絕智慧。一切理解都是針對自我的，這不僅是一種價值認同，而且也是一種內在于心靈的對話。海德格爾認為正是這種對話關系支持了我們的存在?？鬃拥挠绊懸彩且蛉硕惖?。彈琴者感受到叛逆，斷足者體會到孤獨，孩子們則看到圣人的尷尬，而對于捕蟬老人來說，一切都等同于不曾發生過。

反諷化的語言擴大了敘述的空間，從而容納了更多的個性和聲音。價值選擇并不總是源于理性，它常常是順手拈來中產生的，或者說是水到渠成的結果。真理是可以觸摸的。在體驗者那里，真理是不可肢解的，也是無法言說的。美國漢學家稱孔子的語言是寓言的語言、講故事的語言，是“隱喻的交流”。用大師的光芒驅散內心的黑暗，讓隱匿的事物發亮，隱喻式的寫作與記憶中那種隱秘的秩序恰好是呼應的。從實在中提煉虛無是一場精神歷險，詩意總是在深刻的痛楚之后。

選自《山東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