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小買賣的同學

那是一年的冬天，天很冷了，我買了菜，就匆匆出菜場門口，我隨眼瞟了一下門口那一串坐在寒風中，削著荸薺叫賣的小販，突然發現有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神。我將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衣著舊中透著歲月的痕跡，且散發著我兒時所能見到的，特有的鄉下氣息；她的臉黑紅中刻下了不少皺紋，眼神里閃爍著明亮的光澤，似乎很親切，似乎很熟悉。我眼睜睜地從她攤前走過，就是想不出她是誰，又不好意思作停留。

走在回家的路上，帶著她的氣息，我茫然著。夜里，我躺在床上，她如一片風景，在我腦海里面徘徊，卻找不到進出口。夢里，我回到了久別的故鄉，在那些舊土紅色移動的衣角中，我驚醒了。

第二天，我買完菜，來到她的攤前，我用地道的家鄉話對她說：我要買荸薺，全買。她一笑，用很地道的家鄉話說：你全拿去，我不賣給你。

她是我的同學，二十多年前，她是我的上鋪。那時，兩瓶腌菜一個星期，吃得她蒼白的臉竟然時時泛紅。一天，睡在上鋪的她突然翻身趴在床邊，哇的一聲，就往下面大口的吐血。那鮮紅的血，就從我頭上飛濺而下，染紅了她的青春，也染紅了我的心。她從此消失了，一個品學兼優的同學。

我不知上蒼是有情還是無情，她曾經蒼白的臉，已注滿了健康的黑紅；曾經纖細的玉手，已粗糙皸裂。除了眼神，我找不到她曾經青春年少的身影。

她已是兩個上初高中孩子的媽媽了。從那個貧困的家鄉走出來，沿街叫賣，為的是不讓孩子走自己的路。

我吃著她不肯要錢的荸薺，想著寒風從她的指縫里，貪婪地吸取著她的熱量，讓她本來粗糙的手，青筋和皮僵硬地陳列著，我咽下一口荸薺，就如同咽下了一口寒風，全身涼透，心里結冰。

再次見到她，是春暖花開的季節。她挑著一擔時令水果，見了我就親切地喊。我看著她陳舊的衣著，想著自己有很多還很新但不想穿的衣服，真想叫她跟我一起去我家。她很高興地說，她前幾天見到了我們高中的班主任，他現在生意做大了，要她去他公司做，但她拒絕了，她說除了靠自己的雙手勤扒苦做，她沒有別的本事。看著她自信和滿足的眼神，我想象著她穿著別人的衣服，心中會有一片陽光隱沒了的陰影，原來值得同情的是自己灰色的心空。

最后一次見她，她坐在車站守著一簍青桔。我走上前去，蹲在她身邊，拿起一個桔子，剝開它淡黃色的肉瓣，放進口中，輕輕一嚼，甜甜的，酸酸的汁，從我的舌尖流，一直流進我的心里。我將那還很青澀的皮輕輕一扔，我們就相視而笑，那曾經青澀的歲月，就在我們相逢一笑中，淡淡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