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像許多人一樣,我的閱讀記憶也是從文學作品開始的。但現在回過頭來琢磨,最初的文學閱讀實在是簡陋得不成樣子。回憶那個時候的情景,難免苦澀。
十歲左右的時候,我似乎已迷上了文學閱讀,畫書(小人書)已不能滿足我的胃口。然而,書在那個年代可謂奇貨,求之不得,我只能饑不擇食,逮住什么看什么。有一天,父母給我一塊錢,讓我去鄰村買點東西。鄰村如今已是一個集鎮,那個年代也比一般的村莊繁華,其例證之一是供銷社里居然還擺著幾本書,頓覺文化氣息撲面而來。看見書我就走不動路,究竟是買書還是買東西,捏著那一塊錢我展開了激烈的思想斗爭。終于,我下定決心,冒著可能被家人責怪的風險買下了一本厚厚的小說:《激戰無名川》。
如今,我已在國家圖書館的網站上查到了它的基本信息:《激戰無名川》,鄭直著,人民文學出版社1972年出版,432頁,0.85元。這么說,我當時是帶著這本書和剩下的一毛五分錢回去交差的。很可能這是我親手買回來的第一本書。
我現在還依稀記得這本小說的封面,也記得它寫的是抗美援朝,仗打得很熱鬧,但里面的故事情節卻早已忘得精光。而我當時讀過的小說差不多都與打仗有關,《敵后武工隊》、《播火記》、《連心鎖》、《碧泉之戰》、《歐陽海之歌》、《把一切獻給黨》、《艷陽天》、《金光大道》、《西沙兒女》……《連心鎖》里有個樸成模,許多年我都把“樸”念成了“普”而不是“瓢”。《播火記》是就著一盞煤油燈讀完的,朱大貴手中的機關槍一突突,我就像打了雞血,頓時心花怒放,血脈賁張。就這樣,國家意識形態的巨手在我的心靈琴鍵上彈奏出一串串粗放的音符。
十二歲那年的正月,我與鄰居家的小虎步行二十多里,去了縣城。進城的目的之一大概是想看看城里的花花世界,之二是要去新華書店逛一逛。逛完縣城,已是疲累,遂步行十里,在中途的親戚家住下。親戚家大人不在,只有表妹相陪。我等著大人歸來,終于支撐不住,躺在炕上圍著爐火沉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灼熱的痛讓我驚醒過來,睡眼矇眬中,我看見我的兩腿冒著青煙,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想起屋子的另一端有一口水缸,便跳到地上向那邊移動。然而,我只走到屋子的中央,青煙已變成火苗。我走不過去了,而是在房間里上躥下跳,大呼小叫。院子的東屋住著一家鄰居,聽見堂屋凄厲之聲傳出,連忙跑進去把我按倒,脫去了我的褲子。
我穿的是一條棉褲。
我燒傷了雙腿,右腿尤其嚴重。我也開始了漫長的療傷、養傷的過程。醋,酒,酒精,紗布,雞蛋油,杜冷丁,我的腿被土洋結合的各種偏方治著,卻終于還是感染化膿了。我在炕上躺了好幾個月,等燒傷全部愈合,麥子已經熟透了。
為了那趟城里之行,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所以我必須提一提我買到的那兩本書。它們是:《夜渡:工程兵短篇小說集》和《雷鋒的故事》。
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日子,本來是可以讀許多書的,但父親跑遍半個村子,找回來的書卻寥寥無幾。有一本厚厚的《虹南作戰史》,味同嚼蠟,我卻硬著頭皮把它讀完了。還有一本《戰斗的青春》,這本書成了我的止疼藥。每當傷口痛得肝兒都發顫時,我就去回憶那里面的英雄人物如何嚴刑拷打寧死不屈,這樣我仿佛也有了浩然之氣。但英雄人物也常常不中用,所以經常是父親用雙手死死掐緊我的大腿,以免換藥時我疼得亂動。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就打一支杜冷丁,我便開始騰云駕霧,英雄人物也與我一起步入幻境。
很可能正是那種高大全、三突出式的英雄人物,構成了我少年時代的文學記憶,今年二月,浩然辭世,我作《浩然與我們的文學記憶》一文以示悼念,但想起少年時代的文學閱讀,悼念中就有了不恭不敬之辭。我想說的是當年的浩然如何搶占了我們的閱讀高地,從而讓整整一代人的文學記憶變得寒酸貧困,卻沒料到會有一封濟南的讀者來信興師問罪。這位讀者顯然是浩然的老粉絲,我動了他的偶像,他自然要怒發沖冠,打上門來。于是浩然被他美化一番,鄙人又被他羞辱一番。讀著這封來信我并未生氣,只是感到有些辛酸。
1978年之后,可讀可聽的文學作品逐漸多起來了,學校也從大隊的一座廟變成了公社的另一座廟,我讀起了兩年制的土高中。語文課老師訂著《世界文學》,晚上自習的時候,他主要是給我們念那上面的小說,念著念著許多人就進入了夢鄉。我的父親甚至也訂了《人民文學》,那上面的作品就成了我的主要讀物。父親所在的公社大院里住著一些文化人,其中一人名叫鄭允河。有一天,他見我嘰里咕嚕背毛主席詩詞,就鄭重其事地跟我說:你應該去讀一讀辛稼軒的詞。我說辛稼軒是誰?難道能有毛主席寫得好?他說你回去給我好好讀一讀就明白了。說著他就把兩卷本的辛稼軒詞塞到我手里。從他那里,我知道了辛稼軒就是辛棄疾。
在我頻繁出入于公社大院期間,我應該從他那里借到了一些書。上大學前后,我還跑到他城里的家中找出一套《茅盾短篇小說集》、《今古奇觀》上冊和《魯賓遜漂流記》。這幾本書現在仍在我手里,究竟是他送給了我還是我昧下了,如今已渺不可考。
上大學之前我還讀過什么書?應該有一本《牛虻》,還應該有一本《第二次握手》。讀《牛虻》是在1979年,當時選拔飛行員,班上的一名同學過關斬將,最后去了上黨古城體檢。一高興他就買回了這本書,但我卻不知他是否認真讀過。三十年之后重逢,我跟他說起這本書,他一臉茫然,連說不記得了記不得了。《第二次握手》的閱讀應該是在1980年春,當時我已去了城里的文科補習班,過起了枯燥的復讀生活。一天,一位同學突然弄來一本《第二次握手》,讓我大喜過望。早就聽說那里邊不僅有科學家的故事,還有蘇冠蘭和丁潔瓊的愛情糾葛,這回我們可以飽一飽眼福了。但可惜的是,書是過路書,在我們的手中停留時間極短。我與那位同學已不可能輪流坐莊,從容來看,就只好縮在操場一角并肩作戰。那本厚厚的小說就是那樣你一張我一頁讀完的。
許多年之后我在課堂上談到文學閱讀的狀態,往往會拿這個例子說事,以此說明孤獨是常態,有時有例外。講完這個故事,學生既驚且惑,我便不得不隆重補充一句:與我并肩作戰的是男同學。學生大笑,我亦呵呵有聲。這種解釋貌似此地無銀,其實是在還原一個重要語境:八十年代的早春歲月,文學閱讀的機會固然緊俏,男女交往的尺度也非常古板。男女生即使有談情說愛者,也斷然不敢坐在大操場上耳鬢廝磨。民謠云:小男生,小女生,坐在一起不衛生。它說的是那個年代的事情嗎?
等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搞到了司湯達的《紅與黑》,這似乎是我上大學之前讀過的唯一像樣的外國文學名著。當于連與德·瑞那夫人、與瑪特爾小姐在恩愛情仇中經歷著情感的煉獄時,我也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幾年之后,我見到法國作家讓·凱羅爾的閱讀感受,驚為同道。他說:“我在獄中讀完《紅與黑》之后,我真想像于連似的死去。我沉浸在痛苦的孤獨之中,把自己和這個主人公完全合二為一了。他使我激動不安,擾亂了我這狹小囚室中的卑微生活;我聽見他的腳步就在走廊盡頭,我同他一起去淋浴……作者硬要把我拉進他的故事,于是故事便成了我的。司湯達幾乎就是我坐牢的原因。”我沒有坐牢,也不想像于連那樣死去,卻覺得凱羅爾說出了我的心里話。那次的閱讀之后,我仿佛大病一場,也仿佛一下子明白了文學的真諦。
病還沒有好利索,大學錄取通知書翩然而至,那上面寫著我夢寐以求的中文系。
二
讀中文系確實是我的一個夢想。也許是當時正在做著半生不熟的作家夢,也許是少年時代的閱讀生活讓我虧欠太多,總之,對我來說,進中文系讀書就像一個漫長而盛大的節日。填報志愿時,我在所有的欄目里填滿了中文系,以示忠貞。所謂填滿,并非虛言。記得當時每個學校的后面都空著兩欄,可以填報兩個專業,我卻都以中文系塞住。如此填法,顯然是要冒一定風險的,但我當時青春年少,并不考慮后果。
我走進了山西大學。2002年母校百年校慶時,我才知道它是中國創辦最早的三所國立大學之一,但我當時并沒有這種概念。那個時候,像我這種初來乍到的新兵蛋子,是不可能關心那種宏大敘事的。我感興趣的是我的老師都是何方神圣,學校里有座怎樣的圖書館,圖書館里都有什么書。
很快我就和圖書館熟識起來了。在我眼中,那已是一座巨大的圖書館,但那里有什么貨色,至今依然不甚了了。那個年代,圖書館還沒有開放開架書,我也就無法走進圖書館的內部,面對一架一架的書嘆為觀止。借書的時候,先得鎖定目標,然后去檢索室里轉悠。檢索室像一個中藥鋪,里面轉圈擺著許多小柜子,柜子上插著許多小抽屜,抽屜里裝著許多張小卡片,卡片上寫著每本書的基本信息。沒什么事的時候,我就會去那個地方翻卡片,一方面了解館里的行情,一方面把一些自認為自己想讀的書抄到本本上。2000年,當我準備博士論文的資料時,我去了“北圖”,我在一條長長的走廊里找到那排聲勢浩大的中藥柜子,然后開始往本子上瘋狂搬運。一年之后,檢索系統更新換代,那排柜子也成了珍貴的歷史文物。
山西大學圖書館的柜子們一定也塵封好久了吧。有一段時間,快與慢的問題在我腦子中揮之不去,我自然便想起書目檢索的今昔。在柜子里查書,在柜臺處借書,確實是一個慢條斯理的過程。有時候好容易查到一本你想讀的書,你把它抄到索書單上交給管理員,然后開始了望眼欲穿的等候。幾十分鐘之后,管理員抱著一摞書吭哧吭哧走出來,你滿心歡喜,笑臉相迎,管理員卻冷冷地把條子還給你說,那本書架上沒有,你立刻就成了霜打的茄子。你心里嘀咕著,哪個采花高手比我先到一步?他據為己有會多長時間?我是不是得隔三差五來這兒碰碰運氣?在借閱信息還沒有進入計算機的年代,所有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我就是在那座圖書館里借出了許多書,引導我接近那些書的主要應該是那些任課老師。眾所周知,中文系開的課除了語言就是文學,漢語課我興趣不大,文學課卻勁頭十足,我的閱讀興趣也跟著課堂上的講授隨物婉轉,與心徘徊。通常的情況是,一個老師的某一門課講得好,他(她)所提到的作品就讀得多。當其時也,姚奠中先生的幾位高足剛剛畢業,他們的古代文學課就開得有聲有色。康金聲老師講魏晉南北朝一段,他上課時,不僅所有的作品,就是介紹作者的大段古文也能隨口背出,此等功夫讓我們這些年輕后生羨慕不已。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此后一見到詩詞歌賦,兩句華章,我就不由得拉起背的架勢。梁歸智老師講元明清文學,也讓我第一次見識了學者的睿智。1985年元旦,我在宿舍的門上編寫一副對聯:八條光棍八萬根建安骨,四年歲月四十載楚騷風,橫披寫著三個大字:銅豌豆。所謂銅豌豆者,便是得益于梁老師的真傳。數年前,聽說梁老師離開山大,遠赴遼大,心中一震。忽一日,一同學告我梁老師要來京演講,并在三聯韜奮書店簽名售書,我們便趕到那里為他助威。我帶去我的三本書獻丑,算是學生交給老師的幾篇作業。但那天人多,演講完畢,簽名合影者絡繹不絕。我便把書交給他,匆匆說話,匆匆道別。后來就聽說,梁老師還沒來得及把我的書收入囊中,就被一位不明真相的讀者拎走了。
哦,天哪。
還有王德祿老師的現代文學課,他能把課講得行云流水,密不透風;還有邢小群老師的當代文學課,她分析作品時常常能化腐朽為神奇,讓神奇更神圣;還有程繼田老師的美學課,他說話滿嘴南方口音,但只要進入到他的語音系統,便能聽出許多味道。很可能就是通過他開的兩門課,我喜歡上了理論。
外國文學課沒給我留下多深印象,外國文學名著我卻讀了不少。有一陣子我特別迷盧梭,但圖書館里卻只有他的一本《懺悔錄》。有一陣子我又迷上了雨果的作品,《海上勞工》、《笑面人》也得找來一讀。巴爾扎克的長篇沒看出多少道道,卻對他的中短篇小說情有獨鐘。托爾斯泰的三大名著讀了兩部,卻不知什么原因沒去碰他的《戰爭與和平》。《簡愛》自然是需要讀的,《呼嘯山莊》更耐人琢磨。《熱愛生命》寫得有勁,《老人與海》讀得過癮。《靜靜的頓河》四大本讓我如癡如醉,頓時覺得我少年時代讀過的打仗書都成了小兒科。《莎士比亞全集》特意買回來了第九卷,那上面有莎翁的三大悲劇。有一段時間,我對復仇心馳神往,《基督山伯爵》就成了我重點關照的對象。大學畢業時,我們設計的紀念冊中有一個欄目——最喜歡的形象,我填的居然是愛德蒙·鄧蒂斯,那應該是對復仇意象深度迷戀的后遺癥。
大三大四的時候,我對理論書的興趣漸濃,但大凡聽說過的好書,書店里早已缺貨,于是抄書就成了我的日常功課。記得第一本幾乎完整抄下來的書是《美的歷程》,現在想想,這本書抄得還真不容易。當時,圖書館的大庫里找不到這本書,閱覽室里倒是有一本,但每人只能外借一天,當天不得續借。為了不讓它旁落他人之手,我與同宿舍的好友制定了一個周密的借書計劃:我還他借,他還我借,借來就抄,輪番作業。如此勞作十數日,我們便把這本書的內容搬到了各自的筆記本上。
朱光潛先生的《悲劇心理學》我也抄過大半本,這本書應該是從梁歸智老師那兒借來的。
大學畢業那一年,我終于買到了《美的歷程》,那是1984年出的一個版本,定價八毛四。而我抄過的那個版本則是1981年文物出版社出版的,定價一塊九。我的這個版本后面有一個出版說明,其中有言:“為了減輕讀者的經濟負擔,作者建議并經我們同意抽掉了書后的圖版。”想起那個年代,作者、出版社出書還要顧及讀者的錢包,不禁感慨。2001年,廣西師大出版社又出版一回《美的歷程》,卻是圖文并茂的珍藏版,定價已到88元。它比我手中的那個版本整整高出了一百倍!
李澤厚的弟子趙士林說:“八十年代初的北京大學,在各專業研究生招生與公共選修課中,美學專業總是名列前茅;李澤厚著《美的歷程》,大學生們幾乎人手一冊。”想一想自己當年抄書的壯舉,就覺得人手一冊的說法并非虛言。而我因為抄過這本書,就自認為擁有了一些本錢。許多年之后,我讀到《單向街》中的一段文字,本雅明仿佛就是為我論證了一番抄書的意義:“一條鄉村道路具有的力量,你徒步在上邊行走和乘飛機飛過它的上空,是截然不同的。同樣地,一本書的力量讀一遍與抄寫一遍也是不一樣的。坐在飛機上的人,只能看到路是怎樣穿過原野伸向天邊的,而徒步跋涉的人則能體會到距離的長短,景致的千變萬化。他可以自由地伸展視野,仔細眺望道路的每一個轉彎,猶如一個將軍在前線率兵布陣。一個人謄抄一本書時,他的靈魂會深受感動;而對于一個普通的讀者,他的內在自我很難被書開啟,并由此產生新的向度。因為一個讀者在那種白日夢般的冥想中只追隨自己思緒的流動,而一個抄書者卻忠實地遵循書的指令。”
我想,我應該就是那個忠實地遵循著書的指令的抄書者。遵循書的指令,不僅意味著李澤厚的思想已融化在我的血液里,而且意味著他那種情理兼備的行文,氣充文見的表達,“如果說……那么……”之類的復合句式,也成了我學術訓練的最初范本。1987年,李澤厚的《中國現代思想史論》面世,我在濟南一下子買下十多本,分送給各路朋友。讀完這本書之后,我對李澤厚的迷戀開始減弱,李澤厚的時代也即將終結。
三
1985年,我讀完了我的大學,被分配到上黨古城的那所師專,當起了一名教書匠。這意味著我的新一輪讀書生活又要開始了。
現在想一想,自己大學里讀的那些書雖然還算系統,卻不免失之工整。我只是用那些作品夯實了文學史搭起來的架子,卻并沒有讀出自己的多少特點來。當然,有時候我也慶幸這種很沒特點的閱讀,它的好處是可以來者不拒,轉益多師。同時,我也慶幸那個年代的通俗文學還很不發達,電子媒介也乏善可陳。也許正是它們的缺席才成就了經典閱讀的輝煌。九十年代以降,大學生不讀文學名著的說法時見報道,我想也許他們不是不讀,而是沒有了讀的時間和心境。亂花漸欲迷人眼,當可讀、可看、可聽、可玩的東西多得無從選擇時,當閱讀被人說成俏皮的悅讀時,讀文學名著就變成一種不折不扣的古典行為,它需要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方能排除萬難爭取勝利。而同樣的事情放在八十年代,卻猶如吃飯穿衣一樣簡單自然。于是,我也慶幸自己在八十年代讀完了大學。我喜歡那種簡單自然的讀書生活。
然而,在文學界、翻譯界和理論界日新月異的年代里,大學時代的閱讀也注定是殘缺不全的。這意味著從走出大學的那一天起,你就得不斷充電,如此方能保證精神世界的亮度。在大學階段,我逡巡于古典主義、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大師之間,卻幾乎沒有接觸現代主義的作品,我需要補課了。
但是,我教書的那所學校卻沒有一個像樣的圖書館,里面的書也缺東少西。比如,你發現了卡夫卡的《城堡》,卻找不到他的《審判》;你讀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被侮辱和被損害的》,卻無法一睹《罪與罰》的姿容。1986年春,系主任搞到一件美差——去江南的一個書市為學校購書,順便游山玩水。我就被他定為幫手,為其保駕護航。臨行前,我去那個即將搬遷的圖書館里了解書情,吃驚不小。那個圖書館是由一排破舊的小平房組成的,里面倒是排放著許多書架,卻擁擠不堪。光線昏暗,書在架上就顯得灰頭土臉,充滿著委屈和憋屈。這樣的圖書館,顯然需要更多的書加以填充。于是那一趟的江南之行讓我過足了買書的癮,也第一次體會到出手闊綽是什么滋味。
學校的圖書館既然指望不上,我必須著手建立自己的圖書館了。我掙開了工資,雖然少得可憐,但除了吃飯抽煙,還是可以買一些書的。只是理論書買得多了,就不得不縮減買作品的開支。我買回來略薩的《綠房子》與《城市與狗》,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初步領略了拉美文學的風采。我借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一讀就放不下手。1987年底,我在濟南的研究生宿舍里讀完了《罪與罰》,那種喘不過氣來的感受又一次來臨,我與拉斯柯尼科夫一起痛苦著、恐懼著、驚慌著、孤獨著、懺悔著,那種心理折磨的滋味至今依然刻骨銘心。“看到拉斯柯尼科夫走在廣場上,突然想附下身親吻那片骯臟土地的時候,正是深夜,我趴在被窩里,赤身裸體,泣不成聲。”這是張立憲的一個感受,我覺得也應該是所有閱讀陀氏之人的共同感受。讀過陀氏的作品,我才突然意識到,原來我更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而不是托爾斯泰。
然而,我卻不得不控制自己讀作品的欲望,因為我已開始了考研的準備。與此同時,一些人也覺得我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她們或者主動出擊,或者請人說合。而我卻一遍遍重溫著那篇《北方的河》,想象著那場即將來臨的偉大考試。我自然也渴望著愛情,但與我所預定的目標相比,愛情似乎還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古人云: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大寨人說:先治坡,后治窩。崔健唱道:我想要離開,我想要存在,我想要死去之后重頭再來。它們似乎共同暗示著也詮釋著我當時的心理狀態。那一年的暑假,為了逃避介紹對象的困擾,我帶著卡夫卡的《城堡》回到了老家。
那是一次讓我終生難忘的閱讀之旅。父母的老屋已是憋悶,我讀的《城堡》又如此荒涼,它們一起把我逼進壓抑與黑暗之中,艱于視聽,難以呼吸。無邊的孤獨與憂傷彌漫著,老屋仿佛也鬼氣森森。看來,那個四處碰壁的K是走不進那座城堡了,他因此而顯得柔弱無助。1985年的夏天,當我聽說專門為我做的指標易之他人時,我成了K。我一趟趟地找著不同部門的大小官員,他們的解釋相互矛盾,似是而非,但其目的卻驚人一致:他們在阻止我走進城堡。有一天,我走在太原市的大街上,忽然意識到我將與那座近在咫尺的城堡失之交臂,不由得悲從中來,淚流滿面。我在卡夫卡體驗著挫折與失敗的地方感受著自己的失敗與挫折,也重溫著自己的渺小、脆弱、長長的憂傷與綿綿的孤獨。這種心境斷斷續續,一直延續到1987年年底。那一年的12月,我讀著卡夫卡的《訴訟》,K已經變成約瑟夫·K,但里面的故事還是那樣憂傷而絕望。“‘像一條狗似的!’K說,好像他人雖然死了,而這種恥辱卻依然存在于人間。”這是小說的結尾句。其實,K的恥辱又何嘗不是我們的恥辱呢?
我做的博士論文中有阿多諾與本雅明,他們倆是好朋友,卻又不時爭爭吵吵,但在對待卡夫卡的態度上,二人的看法卻驚人一致。在他們心目中,卡夫卡無疑是一個偉大的作家,而理解了卡夫卡的偉大,也就等于找到了進入現代主義文學世界的秘密通道。我想弄清楚阿多諾與本雅明為什么都對卡夫卡情有獨鐘,就把《卡夫卡全集》買回來,準備細細研讀。然而直到現在,我也沒能重新走進卡夫卡的世界。我被其他的閱讀牽著鼻子,仿佛走到了一處看不見路標的地方。
我該回家了。
四
研究生三年,我主要是在讀理論書,以便和自己所學的專業成龍配套。比如,讀康德的《判斷力批判》,光是一個上冊就花去了半月光景。跟隨著夏之放老師開設的課程,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反反復復讀了一個學期。黑格爾的《美學》四大本,是我上大學時買到的,卻一直沒敢碰它,這個時候似乎已沒有了不碰的理由。頭一學期的中途,結婚成家的弟兄早已打熬不住,紛紛奪路而逃。人去樓空好讀書,我把《美學》從書架上取出來,開始向黑格爾發起進攻。待他們打道回府,已是一個月之后,《美學》我也正好讀完。這套書我肯定沒有完全讀懂,卻有了炫耀的資本,結果,我被他們臭罵一通。
讀硬邦邦的理論書絕對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必須找一些軟性讀物加以搭配,方能干活不累。八十年代中后期,出版界大有風風火火闖九州之勢。忽然之間,你就聽說某個不知名的出版社推出一本禁書,或者一本書剛上市不久就給禁了。于是,雪夜閉門讀禁書就成了讀書生活中的一個個插曲。現在回憶,那些禁書上都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大字:性與政治。
《雪白血紅》就是在這個時期讀到的。這本書一開頭就說:“歷史就像個婊子,誰有權勢就可以弄它一下。”起句當如爆竹,驟響易徹,也預示著書里會有干貨。讀下去,果然沒有水貨。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和《生活在別處》已經翻譯過來,它們的版權頁上一律寫著“內部發行”,這讓昆德拉在中國的亮相顯得神秘。
作為研究生,我們也有了一些小小的“特權”:中文系的資料室可以自由借書了,圖書館的大庫對我們開放了。我在圖書館里尋摸著,猶疑著,那些巨大的書架和書的長廊,具有一種強烈的視覺沖擊力,讓你不由得感嘆書山無路,人生苦短。有一天,我在一個犄角旮旯里發現一包書,渾身上下五花大綁。這是什么寶物?為什么沒有放到架上?我像一個賊似的把那些繩子解開,不由得大喜過望,原來是《古拉格群島》的上中下!
此前我已讀過索爾仁尼琴的《癌病房》,對這位大名鼎鼎的前蘇聯作家早已不再陌生,但《古拉格群島》卻遍尋不著。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居然在這個布滿灰塵的地方找到了它。但我心里馬上打起了小鼓:既然它已被撤到架下,能否借出便成了一個問題。我決定冒險一試,萬一不成再想辦法。我又找了幾本專業書,把三本《古拉格群島》混在其中,然后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向借書臺走去。借書員看我抱著一堆書過來,并不過問,而是面無表情地辦妥了借書手續。后來想想,圖書館的借書員多是學校不好安排的閑雜人員,他們哪里會知道有個索爾仁尼琴?我手心冒汗,心里發緊,原來卻只是虛驚一場。
我把這套書讀了個底朝天,然后陷入到震驚之中。直到現在,《古拉格群島》在我心目中依然是一座豐碑。每當中國作家寫出類似的作品時,我都會把它拉到《古拉格群島》的坐標系中暗暗比對。2000年,我見這套書擺在一家書店里,定價已是96元,我毫不猶豫地把它請回家中,仿佛是要了卻自己多年的一樁心愿,也仿佛是在緬懷我當年的讀書歲月。
還有性。在一個性致勃勃的年代里,我們與時代似乎同時都進入了發情期,種種學術非學術的、文學非文學的曖昧讀物讓我們目不暇接,意亂神迷。這邊剛剛出版了《裸猿》,那邊就推出一個《人類性愛史話》。羅素的《婚姻革命》書名不錯,讀進去卻不太容易,費爾德的《理想的婚姻》書名平平,卻是一本性知識的什錦大全。凱查杜里安的《人類性學基礎》翻譯過來了,書名后特意跟著一個很中國的《性學觀止》。高羅佩的《中國古代房內考》也已上市,房中術便以出口轉內銷的方式返回中國。《第二性——女人》的出版說明中剛剛說上卷的《事實與神話》學理艱深,譯者未加翻譯,另一家出版社就把上卷取名為《女性的秘密》,編譯成書,并特意忽悠:廣大讀者只是看到了《第二性》的下卷,那實在是一大缺憾,如今我們要把上卷奉獻到您面前。這本書一開機就是15萬冊,仿佛波伏瓦上過《百家講壇》。《洛麗塔》一下子推出兩個譯本,漓江那個版本還加了副標題:《鰥夫懺悔錄》。還有《裸體藝術》、《女人與性角色》、《女性的奧秘》、《男與女》、《男女論》、《性崇拜》、《現代青年的性意識》、《西方性文學研究》、《女性心理學》、《婦女心理學》、《愛情心理學》、《結婚心理學》……這類書浩浩湯湯,橫無際涯,它們構成了八十年代性啟蒙的強大陣容。
就是在這種性讀物的汪洋大海中,我讀了一些弗洛伊德的書,甚至還讀了費孝通的《生育制度》。既然費孝通的書要讀,費孝通他老師的書便不可不讀。其時,潘光旦先生譯注的《性心理學》已經重印,我便買一本回來細細品味。因為這本書,我與系黨總支書記發生了沖突。這個故事已在一篇文章中講過,此處不贅。但寫到這里,我還是忍不住要說,《性心理學》真是一本經典之作。靄理士寫得已是地道,潘光旦的注釋更是錦上添花。那些譯注舉大量例子,以中釋西,中西印證,它們本身就是一篇篇精妙之文。正因為癡迷潘光旦先生的注,我又買回來他寫的《馮小青性心理變態揭秘》。“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閑看《牡丹亭》;人間亦有癡于我,豈獨傷心是小青。”啊——,自戀、影戀的馮小青只活了一十八歲,詩卻寫得如此清爽,她真是太有才了!
我與我的同學性長性短讀了一大堆,大體上都還是些干巴巴的理論書,卻一直無緣中國古代的性文學之最——《金瓶梅》。不料,這一天突然不期而至。我的一位師弟是學外語出身,有一段時間,他與一個美國人打得火熱。美國人去香港走了一趟,一下子給他帶回來兩套《金瓶梅》。兩套書來自兩家出版社,開本不同,版式不一,卻都是足本。那段時間一下子成了我們的狂歡節,我們飛快地傳閱著,議論著,笑罵著,理論終于聯系了實際。與此同時,我們的言談話語也基本上《金瓶梅》化了,甲說乙:上個破樓梯還嬌喘微微?乙問丙:抽煙嗎?叫達達。丙夸丁:您瞧人家長的,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我的另一位師弟正在研究弗洛伊德,《金瓶梅》就讓他如虎添翼。什么東西到他那里,他都能轉換成力比多式的表達。他口吐蓮花,翻云覆雨,我們就放肆地笑,使勁地吼,一個學期就歡快地結束了。
《查太萊夫人的情人》也是在這個時候上市的,但要把它買回來卻費了點周折。明明看到它已擺到新華書店的書架上,但售書員卻不賣給我們。問其故,答曰上面有規定,買書憑證明。開證明并不是一件多么復雜的事情,只是多了一道手續就多了一層詭異。我們自己立刻起草證明,把買這本書的理由布置得冠冕堂皇。意思大概是不研究這本書,我們這茬研究生就難以畢業。如此驚天地泣鬼神的證明信再蓋上系里的大紅戳子,就有了感人肺腑的力量。結果,我們一下子扛回來十多本勞倫斯。
那是湖南人民出版社的一個壯舉。譯者是老翻譯人饒述一,書是他在1936年就翻譯過來的,五十年后得以重見天日。依稀記得正文之前有兩篇大家小文,一為郁達夫所寫,一是林語堂所作。他們的說法為這本禁書增添著某種神圣和莊重。這本書并沒有改變我們的話語系統,興許是里面的性描寫優美典雅,我們感受到了迥異乎《金瓶梅》的一種魅力吧。但不久就聽說這本書被禁了,湖南社也因此損兵折將。于是,我手里的這本書便成為寶物,輕易不敢示人,也不想外借他人。
然而,我的《查太萊夫人的情人》終于還是被人借走了,并且黃鶴一去不復返,我心如云空悠悠。九十年代初,一同事知道我有這本禁書,就提出來借他一看,我答應了。其時他正忙于調動工作,頻繁往來于省城與上黨之間。半年,一年,也許是兩年過去了,書還沒有歸來,我恐有不測,就跟他索要。這時候他才無限歉意地跟我說,那本書已經碎尸萬段,變成了廢紙。我大驚,忙問其故。他說一老者治古典文學,卻沒讀過勞倫斯,就托他尋找,他便把我的書復借于他。老者當年的一位女弟子正在向他發起進攻,省城內外就有了不同版本的故事與傳說。一日,老者夫人發現老者正在讀《查太萊》,大怒,遂搶書在手,把它撕成了碎片。老者夫人邊撕邊喊:“好啊你個查太萊,你還敢找情人。我讓你找!(撕一下)讓你找!!(又撕一下)你找!!!(書頁已散亂)找!!!!(書成碎片狀,紛紛揚揚在空中飛舞,散落在他家的紅地板上,景色壯觀)”——后面的這個場景是我的想象。我本來想把它想象得柔和些,無奈眼前老是出現很黃很暴力的畫面。
聽完同事的講述,我無語,繼而失語。我忽然覺得有些悲涼又有些荒誕。本雅明說:“書籍自有它們的命運。”《查太萊夫人的情人》以這種慘烈的方式獻出自己的生命,大概也是它的一種命運吧。九十年代中期,我買到了這本書的英文版,卻一直沒有去讀它。大概我已沒有讀這路書的心境了。(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 魯順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