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的歌聲（六章）

一

那些幽幽咽咽的歌聲，時常把我帶回故鄉的山坡，夾竹桃紅，刺荊花開，山歌爛漫。

我揮舞著父親留下的鐮刀，一邊砍著殘余的青春，一邊砍著愛情的夢幻。那些遠遠近近的往事遠去了，那些高高低低的山川遠離了。那些唱著山歌的鐮刀鈍了，丟在南墻根，沒有人記得。父親那一頭潔白的憂傷切割著我的心岸。三月的天空，到處是泥土的清新和花開的芬芳。父親站在果園邊，一分一秒的等在那里，等那花蕾吐出火焰或者秋天。他的眼瞼紅紅的，不比桃花紅，卻比桃花那樣讓人覺得溫暖。父親的歌聲停留在花開的村莊，余韻留在我異鄉的夢境。苦難是歲月的背影，父母就這樣我守望多年，幸福被風吹散。你能走出父母一生的叮嚀和守望，你能走出他們一生的苦難和盼望么?村莊和遠離村莊的河流一起失眠。

在平原的蒼茫中盡頭，揮著鐮刀的母親，唱著早年的已經沒有多少人聽懂的歌子。地畔上放著一瓷老碗涼水。母親親手納的布鞋，始終堆放在我的夢境，白底黑面。是鄉村最簡單質樸的樂譜。母親的手像音樂家一樣穿針引線。彈奏著愛意與期盼。我不是母親最好的音符，卻是母親一心歌唱的夢境。果園邊，父親的姿勢以花開的速度溫暖著我的夢境。那些空瘦黯淡的歲月涂上父親的滄桑的心事。在深夜的虛無之中，賊亮的月光下，父親的感傷的淚水被攆出來。成長讓我懂得孤獨，孤獨讓我接近一種疼痛。

多年以來，父親的歌喉藏進深山的寂寞。粗獷的秦腔裝進煙鍋的虛無。母親的愛情撂進平凡的家園。溫柔的歌子縫進厚重的穿戴。

故鄉青瓦房頂會唱歌的燕子，飛到我的南窗。

二

盛開的嗩吶。流動的夢境。記不起，是羈鳥無情飛過無留痕，還是昨夜的月光驚落一地銀白的聲響。嘩嘩的抖動著我的整個夢境。懷念讓我在疼痛中反復將你歌唱。嗩吶聲是一條條細長的皮鞭，抽打著黑夜的思念。

吹嗩吶的漢子。穿過村子對岸的河流，在一塊巨大的青石上，碰撞打磨著音樂的靈光。夜晚奔跑出的一腔悲愴和愛情，在空寂的山村回旋、流浪，那首古老的歌謠從此溫暖著我童年的黑夜。那時候，我不懂什么是愛情。以為愛情總是世間最美的瓊釀。醉過才知酒濃。愛過才知情深。多年以后，那杯青春淺嘗輒止的初戀是苦澀的咖啡。一生只消淺淺一杯，一品就是郁郁一生。漢子總光著膀子從月光下跑出，我的夢境總從月夜滾落。那緊握的锃亮的黃銅色的嗩吶，閃耀著山村的光華與塵世的幸福。一個簡單的動作化為黑夜無邊的蒼茫，嗩吶低低的嘆息宛如花開花落。漢子手捏月光。擦亮青銅，漢子光著膀子，打磨著遙遠的心事。漢子在歲月的河流中央，吹奏著古典鄉愁。吹徹西風殘月。吹嗩吶的那個漢子，在夜晚吹奏著遙遠而回腸蕩氣的愛情和憂傷。

那些在愛情的深處居住的人們，那些在思念盡頭逃亡破碎的心靈。一起在歲月的河流上漂泊，黑夜瘋長的憂傷和愛情在綻開的音域中飛舞狂奔。所有失眠的星星和你一樣癡情，石榴花開。你的愛情燃燒的夜晚。不在嗩吶的寂寞聲里。許多年了，我遠離了故鄉。所以，生活有時就是拒絕了溫暖。在春風明月夜，漢子依舊舉起那桿閃亮的嗩吶，送氣有余，纏綿撕裂。那種古典的催生生命原始的力量，那種絕望的姿勢讓我心懷疼痛。那撩人心旌的芬芳讓人不安。那聲低回幽咽的嗩吶聲，讓巖石流下眼淚，讓河流為之嗚咽，讓明月為之動容，寂寞鎖住一夜蒼涼。星垂四野。孤獨無邊。那串懷念，那段斷斷續續的嗩吶聲，讓花朵屏住呼吸，讓春天花容失色。芬芳在我的夢境被全部奪走。有千種花開，是你嗩吶聲里的絕美憂傷的艷麗。吹嗩吶的漢子呀!你用一桿短短的嗩吶抬起整個村莊。整個夢境。整個人生。

整個村莊，都是你的夢境。萬縷白發，都是你的心槳。千種愛情，都是你的旋渦。

任何蒼涼不比一夜素唱，任何寂寞不比一桿嗩吶。

三

不說什么，說我的心事。

我的所有心事怎地被一夜春風吹開。千樹萬樹梨花開，所有的寂寞在開放，所有的純潔在抒情。所有的星星，所有的黑夜，被春天美麗如水的誓言擦亮。

忍不住回望。遠走的青春歲月。風箏—樣掙斷。二胡在黃昏的小鎮拉出一輪寂寥的明月。破碎的歌謠遠走他鄉，完整的心音被篡改的陌生突然。那個風雨中討飯的人，始終空著破碗，空著眼睛，空著心。莫名的疼痛爬上心頭。那些四處漂泊的人們，和我—樣失望于冷漠的人群。我的憂傷是你的疼痛，你的疼痛是我的夢。濯洗家園的門檻。觸摸靈魂的故鄉。

泥土的中央，不再有愛情的芬芳，夜晚的星燈獨自疼痛。

一縷心思，蒸騰無數煎熬。半點詩書，卷起三秋寒夢。

大地是譜寫生命最偉大的樂章。水底云影，風中歸雁，是誰寂寞疼痛的目光，是誰無言的坦白。你的笑容，殘存于任何一段回憶或者悲傷，你的愛情，靜默于現實一種孤獨或者尋覓。弱水三千。且飲一瓢。

知者上善若水，海納百川；仁者高山仰止，厚德載物。

知仁之間。是你我匆忙的心事。

沒有花開。不是春天，沒有愛情。不是生命。

春天經過雨夜。雁子搬回家鄉。多年的蝸居是你寂寞的屋檐，寂寥的鄉村是你的天堂么?

春天。誰在深夜里懷念一場逝去的愛情。誰的憂傷開滿了花開的清晨。風是風的流言，夢是夢的的故鄉。春天，讓你帶走你所有的快樂，縮短我所有的憂愁。布谷鳥叫的時候，蠶豆花開的夜晚，所有心事應該忘卻。應該塵埃落定。

四

春風吹破古長安的獵獵旌旗。霓裳羽舞，紅了誰的杯盞江山。曲江流飲。灞橋煙柳。古城曉月，久違的詩句，醉倒長安古道。

燈紅酒綠的都市。我失眠多年的情人。紅酒一杯。年華一柱。誰的眼神燃燒著欲望。誰的夜晚鼓惑著人心。李唐霸業，千年塵土。窖藏的太白。沉釀著大唐煙云，唐太宗的紫露颯風卷過歷史的窗口。蕩然無存的繁華。躲進后人的想象。安仁坊，騾馬市。車水馬龍的年代早都過去了。無法復制的是那疊濕漉漉的杏花春雨裹著的唐詩。

凹凸連綿，捫天問地的古城墻。紅紅的印章一樣扣在關中平原上。八水，八條河流，從四面八方趕來，魂牽夢縈這如詩如畫的寂寞江山。豪華帝都。長安的桃紅，杭州的柳綠，堆積在歪歪斜斜的詩行里。

我用心唱著一首古老的歌謠。在遠離長安的地方。在城市的對面。

我的行囊丟了。丟在詩歌生長的唐朝。青春最后一次徘徊。還是在鐘樓的附近。作為城市的過客已經多年，鄉下的莊稼是長在田野里的。我的夢鄉一半屬于鄉村，一半丟在城市。

紅袖添香的夢幻。已經欺騙我多年，只有唐朝留下的詩歌滋潤著心靈。請給我一杯濃郁的太白酒，把那古老的詩句煮成你的模樣或你的寂寞。

五

若是如此。我們應該相愛永遠。時間消磨不得，永遠本身難求。

若是如此，桃李春風相逢一笑，也抵夜雨十年，紅燭飄搖之憾。

若是如此。我們應該樵夫白頭。幸福馬虎不得。白頭最是難得。

若是如此，明月美酒共誰歌歡，也消半生酣夢，寂寞人家無分。

若是如此，殘荷聽雨，西窗夜夢。

若是如此，一個笑容，就燦爛一生。

若是如此。一次回眸，就明媚一世。

若是如此，一次歌唱，就傾倒平原。

若是如此。你我站立命運的門口，錯過五百年的花季，不過為了等待那個相逢。卻也凋零得，無聲無息，可嘆可哀。愛的突然。傷的深刻。夢的美麗，開的絢爛。

若是如此，銀河迢迢暗渡。你我無緣。

若是如此，今夕何夕。愛情盛開。

若是如此，活的無悔，愛的灑脫。

六

是的，若真的是如此，必須從容的寂寞。

是的，若是如此。請先欣賞寂寞。

是的，如此。享受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