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村莊里的那彎月亮

一

村子中央的那一灣清水塘是天上的那彎月亮落在我們村子里的——兒時的記憶里。常常在塘水邊那座小泥屋的門前，依在爺爺的身邊，望著一灣塘水，聽著天空里的星星叮當叮當歌唱的時候。爺爺總是這樣對我說。我們村莊里的人家都好象是天上的一顆顆星星。我們緊緊的依偎在我們的月亮旁邊——依偎在那一灣塘水邊。那一灣塘水給我們歡樂，也給了我們溫暖。

春天。踏著一陣陣微風來了。塘邊的那些老柳樹就泛起了一團一團淡淡的鵝黃，遠遠的望著象煙也象霧。水塘里的荷葉是碧綠的。在水的中央虛虛的嬌艷著一朵兩朵紅蓮，要是偶爾的一陣風吹過去，就會涌起滿塘的綠波，把藏在里面的幾聲蛙鳴傳得很遠。

要是一個清亮亮的早晨，最好是在夏日里，塘水邊就圍上了一圈洗衣的姑娘。她們嬉笑著，打鬧著，唱著歌，花花綠綠的衣衫一會兒就掛滿了塘邊。那是那灣塘水在清亮亮的早晨開出的一片五彩的花。那是昨日。黃昏這個美麗的舞娘匆忙忙趕路回家。將一片絢麗的晚霞的衣杉落在了塘水邊忘了收。那一刻，一頭來塘邊飲水的老牛就會抬起頭“哞哞”的叫幾聲——連老牛都被這一塘美麗的熱鬧感動了。象一個熱情的詩人連連的發出贊美呢。

然而。這一切又怎么抵得了我們一群小伙伴頭頂著荷葉藏在蓮花叢里摸魚兒的快樂呢。大呼小叫的驚得滿塘的青蛙慌措得四散。時常是弄得滿面的塘泥辨不出彼此的模樣。到底是魚兒精靈，我們每每總是摸不到幾只，后來，不知是誰想出的法子：往草籃子里投些碎饃渣子放進水里。過些時辰，猛的提起籃子——呵呵，一藍底的小魚蝦蹦蹦跳跳。我們把那些可愛的小精靈愛憐的放進準備的罐頭瓶里帶回家，希望和它們永遠在一起。但過不了幾日，它們就一個個的死掉了。讓我們好不傷心。

二

阿秀婆婆每次對我說起村莊里的那一彎月亮——那一灣清水塘時總是淚水漣漣。阿秀婆婆說是那一灣清水塘給了她如今的生活。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家。

時光逆轉，回到水塘邊幾十年前的那個深秋的黃昏。一個蓬亂著頭發。臟著臉，滿是補丁衣杉的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流浪乞討到了我們村莊，她憂戚。驚恐的目光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村莊。她是和自己一起出門乞討的爸媽走散了好些日子后流浪到這里的。當她拖著疲憊的雙腿就要離開我們的村莊去她茫茫然不知去處的遠方時。就在那一灣清水塘邊。她聽到了一位老婆婆厲聲嚇住了那幾只不懂事的土狗的狂吠。輕聲的喚住了她的腳步。

“娃娃。這就要天黑了，眼見著就要落雪，你還要去到哪里……?留下吧。給婆婆做個娃娃，也好在這個就要落雪的冬天里能有口熱飯。能有個暖暖的被窩呀……” 小女孩從此就做了老婆婆的娃娃。和老婆婆那個和她一般大小的小孫子一起伴著老人直到最后。從此。老婆婆和這個小哥哥就成了她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她和這個小哥哥慢慢的一起長大，在老婆婆臨終的炕頭前。他們淚水漣漣手牽著手對老婆婆說：從此。他們永遠也不再走散。兩個小可憐就這樣在老婆婆留下的那個小泥屋里成了自己的家。

這個小女孩就是幾十年前的阿秀婆婆。

前些日子，坐在高堂上的阿秀婆婆。喝著她的孫子和孫媳敬上的喜酒醉得滿面通紅，嘻笑殷殷。醉意里，阿秀婆婆淚光閃閃，阿秀婆婆一定是想起了歲月深處塘水邊的許多往事前塵。

三

那一灣塘水邊上的老柳在一年又一年的寒來暑往里枯了綠了，變奏著四季的歡歌。塘水邊的一切如今也變了許多模樣。常聽到來自村莊里的人說因了這一灣清水塘年月久久的緣故吧，這塘邊的村莊如今已變成了一座小鎮，小鎮的名字就叫清水塘。鎮子里的人家紅磚丹瓦的新房一排排襯著塘邊的婆娑的老柳倒影在那一灣清亮亮的塘水里輕輕的搖呀搖。

塘水邊最盛大的節日就屬每年一度的廟會。過會的那幾天，村莊里各家的門庭都打掃得分外潔凈。主人們各個都穿上節日的盛裝，備好了豐盛的酒宴，要來招待來自他鄉的親人。

“姑姑，過會了，回來吧……”

“姥姥，姥爺，過會了，來我家住些日子看大戲吧……《周仁回俯》‘風凄凄。荒郊外我哭泣她幾聲……’唱得動情得很呢。還有《四郎探母》。《獨占花魁》。瞧。娘讓我一大早就開拖拉機接您來了……”

這些個四里八鄉的人們，在一片熱情的召喚里。喜殷殷以廟會的名義一路走來。他們來到那個叫做清水灣的小鎮上，來到塘水邊他們親人們暖意洋洋的歡樂里。

那幾日，塘水邊上總是一排排擺滿了新下園的帶著露珠兒的時令瓜果：紅沙瓤的西瓜緊著瓜刀“錚”的一響

就逸出了絲絲香甜，那些扒在籮筐里好奇的睜大眼睛紅得剔透的柿子。滿世界的張望著。這邊聽得一聲“涼粉兒——碗”，那邊就看到被一群小猴子般的孩子擁著的捏糖人的那個鶴發紅顏的老人。這一刻，塘水邊的大戲樓上。幾個紅紅綠綠的人兒正在“嗆嗆戚，戚嗆嗆”的鑼鼓聲里熱鬧的打斗高唱。在這個盛大的節日里。塘水邊就這樣喧鬧著，沸騰著。把那一灣清亮亮的塘水淹沒在一片歡樂的海洋里。

那些的日子里。常常會聽到一群群漫步在塘水邊的姑娘小伙在不時的歌唱：“……仰望月亮之上……昨天遺忘，風干了憂傷，有你的地方就是天堂……有多少夢想在自由的飛翔……”熱辣辣的歌聲里。那一彎許多年前落在村莊里的月亮——村莊里的那一灣清水塘看上去越來越亮，越來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