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夜晚

一

每當夜晚，陳志斌在寫字臺邊靜靜地看書、寫作，思想自由自在地翱翔著。但是，最近以來，打破了生活的規律：時時斷電。對過的樓房亮堂堂的，他所在的這個單元黑漆漆的。

“都是四樓中套的這個新租戶……”住在五樓的他，馬上就意識到是這一戶開空調所致

四樓中套陽臺上，幾個嘁嘁喳喳的小孩子，立刻斂聲了；好像不在外面觀賞燈火輝煌的城市夜景，躲進屋里去了。

“空調我們不是買不起：電表帶不動。有規定的：你要用空調——自己拉線……”三樓的住戶女主人“吶喊”。

“要和他們講一講：不能影響大家。”

“講什麼?人家買來了空調，能不用嗎?”妻子說。

“你有錢，你享受。妨礙別人干啥呢?這麼多家的電視機、冰箱……跟著你受罪。壞了你可負責?”陳志斌和“代言人”辯著。

十幾家住戶，沒有一家男人出面；女性也止于個別的在自家陽臺上“搖旗吶喊”。就這麼窩窩囊囊的活一輩子嗎?這種“不抵抗主義”，大者，釀成了半個多世紀前日本帝國主義的長驅直入；小者，迎合了鄰居的“得寸進尺”：夏天開空調機。冬天電熱器取暖……

“自己拉線，是要出‘血’的。他吝惜。你‘掏’他口袋?”“代言人”早幾年四樓中套原住戶在這里時，就“當著和尚罵禿驢”戧白丈夫。輪到陳志斌收電費的那個月。在公布欄里添上一筆“敬告”：安裝空調機、電熱器的用戶，自覺自己拉線；不要出現“少數人享受不成、多數人愁”的局面了。他是想喚醒住戶們麻木的神經、群起而攻之……

“線路好，帶幾個空調不成問題……”

上班下樓的時候，那裝空調的男主人，在二樓電表處觀看開關：電表盒里燒毀的保險絲一大堆。

他怒目而視，匆匆地離開了：積怨已久，開口會冒出“火星”的。

指望這“害群之馬”良心發現落空了：陳志斌寫的那張“告示”，貼出的第二天，那幾行“敬告”。不規則地撕去了。后來，搬走了。原住房出租。租房戶是不會花這冤枉錢“拉線”的。

照例是那家有吃奶孩子的電工接上的。

二

鄰居小二子，在陳志斌光溜溜的膀子上，拍了拍。到了門外，他說。“明天，給他的電表掐掉。叫他來找我們……”

“他要把我們總電表的閘刀拉掉呢?”陳志斌說：你的“以暴易暴”是“鎮”不住的。

“那他是蓄意破壞”，鄰居毫不含糊。

陳志斌氣壯了：記得《治安處罰條例》上有這么一條“破壞公共秩序……”

“未雨綢繆”：他開始起草材料。

“你能叫他不用?下午斷過一次了，”退休在家的妻子不以為然：他租這房子，有空調插座。不過她還是轉向了現實，“這電線，我們才搬來的時候，只考慮照明、電視機。十幾年了……”

照她那樣的“無為而治”，天天得“受”下去?

“他們在哪里上班?”陳志斌問女兒。

“沒有單位，你找誰?”

新住戶是做小生意的，躲避計劃生育。“隱居”在這里。

一來電，一會就停。他們全都從小康之家。跌回原始生態：不敢買高蛋白的魚、肉食品，晚上剩飯剩菜得重新加熱……

黑乎乎中，陳志斌點亮一盞煤油燈在陽臺上看書，妻子、女兒睡在屋里的床上“啪嗒”“啪嗒”地揮著蒲扇講“黑話”。

煤油燈下看書、寫字，眼睛發疼，還得“警惕”著：燈罩只剩半截。風進去，刮熄了；又點，火苗在浸透煤油的燈座里。霍霍地跳著。不亮，他吹掉了。“不治之癥”早經發現，去店里買燈罩。營業員說：“現在哪有煤油燈罩賣?前幾年就不進貨了。”

他也“同命運、共呼吸”了。涼風習習。竹床上仰天躺著。數天上的星星；他焦急：短暫的生命。就這么和廣袤無垠的宇宙爭短長嗎?想好了：決心去派出所和“110”指揮部反映，“雙管齊下”。以全單元樓居民的名義。把這新租戶。送去“治安處罰”，然后，“攆”走，還我安寧。不是付了錢。就可以租住房子的。還要遵守社會的公德。考慮到自己容易激動，表達不出想說的意思。簽名的事——口頭上的“勞動”就麻煩年輕的鄰居了。上次輪到小二收電費，四樓這新租戶“操蛋”。陳志斌是去助威的：警告他不交費。“明天停你的電”。晚上，他乖乖地把錢交到“輪值”的鄰居手里。

三

妻子剛剛鋪下竹席，在廳里午休：大門開著。空氣對流——利用自然風降溫。

“高阿姨。給你”，小二從鐵柵門外遞進兩張紙。“陳叔叔寫的材料，簽過字了。”

陳志斌寫的東西，妻子是不看的。戀愛時。他就表白過：“我在吃第五個‘燒餅’……”典故出自一則寓言：某憨大一連吃了五個燒餅。都覺著餓，吃第六個，飽了；他后悔不迭——“我要先吃第六個燒餅，就好了”……當起了“編輯”——強迫自己拼命的看書、雜志。從取得成功的人士那里學習經驗。模仿得再像，有什么用呢?不單單依賴技巧才會奏效的。一年又一年，睡覺都怕溜走一閃即逝的思想——枕旁置以本子、筆、手電；如今女兒都進入大學實習階段了。見諸報刊的是作者而外，誰也記不起的“豆腐干”。長期的“慘淡經營”，她失望了。“‘板’在桌上沒有人看，”旁人看看是“競爭”對象、他壓根兒瞧不起的急功近利的“小聰明”說他。也許是的：為求得理解。他做過傻事——將自己的習作，給要好的同事傳閱；滿腔的熱情，不能說全都沒有價值，但“成者王候敗者寇”的眼光，基本上是一致的。“你寫的太平談了……”都去胡編亂造，符合為之奮斗的現實?幾十年前，旁人不是這麼責備巴金先生的嗎?每一篇作品，都是一段“心路歷程”。忠實于自己——文學作品是要反映你所感受到的生活真實：“百年”以后，剩下一些骨灰；這一堆與那一堆有什麼區別?人們還能看到你所感受到的什么呢?之后，他學會了使用電腦中的“免費郵箱”，經濟上的壓力減輕了，思想上醞釀已久的“心香”蓄勢待發。每次，他都做紀錄：對于立即“系統退稿”的編輯先生，他“拜拜”了——再高明的編輯先生。在瞬間也無能為力琢磨的。用郵票寄稿件時。他收到退稿，好友曾建議做個記號，諸如“兩張稿紙粘在一起……”他沒有試過。一天、半天后才“系統退稿”，他予以“保留”投稿地址；“石沉大海”的與有回音的。一樣的“待遇”。當然，前者。得意之作是會“一稿多投”的。這“不恭”。太有損刊物的權威了；故他只限定對等——“石沉大海”的稿子。且是抑制不住興奮之情的“初期”。至于莫名奇妙的方框、外文回復。與立即“系統退稿”的編輯部一樣對待。編輯先生特別約定的，將底稿裝進另外的紙袋(以示區別)。其它，一律一個月一次——不違背《著作權法》。

他接過：小二一家家去了。除了新租戶，全都簽上了戶主的名字。

“已不用了，我見四樓的這家裝空調的窗子開著。”小二去后，妻子同情起新租戶來，“沒有電扇。這樣的日子夠‘受’的……”

“他租這樣溫飽型的房子，使用‘電老虎’是會惹麻煩的”陳志斌對著本單元的一個個戶主的簽名。心想：自己偏激。大家都不冷靜嗎?

“趕緊走吧?”妻子盼著搬家。

陳志斌單位里“集資建房”，年底竣工，明年“涼”一個夏天，下半年，簡單的裝修一下，透透氣：讓裝修材料中的污染物散發出去。不能急著搬進——先從報刊上知道有關知識。而后是幾家親友“樂極生悲”。幾乎是：急著搬進的沒有一家家庭成員中，身體上不出“故障”的。健康第一，該是生活中的總綱。

“他要用的時候。我們再去反映。暫且放他一碼……”

陳志斌沉浸在初戰告捷的喜悅里。猜測：可能他聽到鄰里們要聯合起來采取對策的“風聲”了。

他沒有打開走廊上的鐵箱子——切斷新租戶的電表。那樣做，肯定有一場“戰爭”；“規模”能大能小：大到出人命，小到見面不說話。他“鍋底下掏紅薯——撿熟的”——去了供電局，咨詢“單獨拉線”。

“老宏裝了，有沒有跟你講?”妻子問。“面情‘瓤’的真沒有辦法!”

住平房的時候，她通過供電部門老鄧，單裝了一個電表。以后，原住地拆遷，安置在新大樓宿舍：一個單元十七八家，共用一個電表，頭痛的是月月給小偷交電費。她再與老鄧通融：他是材料科的，她是會計，業務上互有需求。原有舊表，同意在單元樓獨裝一個。老宏和其他鄰居“靠”過來了。答應吧?電表帶不動，失去單拉線的意義；不同意那一家都不好!別人都是黑黑的，你一家亮著。出于嫉妒。搞點破壞。

“你呀，膽子比粟米還小，老宏裝上幾年了。不都好好的?”妻子一直鄙薄他“心眼小”。

這不是“心眼小”的問題：形象要自己塑造的；影響到他人的舉措，應該考慮——日本老前輩。從狹隘的民族主義立場出發發動的侵略戰爭。這么多年了，后代都記著。“還是同甘共苦好”：在老鄧面前，他松口了。

四

回到家，妻子和女兒都沒有回來；天黑了，他在煤油燈下看書。一股股未充分燃燒的黑煙。伴隨著煤油味，熏著潔白的天花板。燈罩。通過批發市場的朋友，從倉庫里翻到僅有的兩只，都買來了。

“陳師傅——”

陳志斌隔著竹門簾一看，是六樓的小李在打招呼。沒有名不符實的頭銜，也不是老氣橫秋的直呼其名。這個知書識理的年輕人立在門口。

“這電……你要裝的話，我和你搭在一起。節省點費用：一個人一千元……”

十幾年前的情況重新降臨。猶豫的話，老鄧要退休了。落個一輩子遺憾。“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供電局提倡一戶一表，看現場，交錢，過幾天給你裝……”

“一戶一表，多花點錢是值的。像我們第一次，一點意義也沒有，”小李下樓了。

陳志斌挑起門簾。看著樓梯上的背影，“對不起”。

幾家在一起。不是儉省的問題；陳志斌不能走“回頭路”、吃“大鍋飯”。拒絕了以后，又于心不安：你的太陽能熱水器，安在他的房頂上，只是在臨裝的那天講了一聲。他說“最好是星期天”：孩子要上學，星期天休息，不用送。家里有人。但是。賣這商品的店家，送貨在路上了。你講了后，他家里留人了。按上去幾年了，他都沒有說什麼；人與人之間。還是應該親善一點。

為人怎樣?不生活在一起，僅憑不傷及“皮肉”的件把事，是體現不出來的：怎么能說沒有一點意義呢?輪流收電費。每月都超出近一半的度數。“人家偷，我們也偷，”小風知道結累財富的不容易：爸爸、媽媽合起來，才那么點工資，日子緊巴巴的。“那不行，電費交得再多，也不能偷，讓人看不起。”不是幾元錢的問題，一輩子的為人。供電局開發第三產業：把每家每戶的小電表，集中在一起……這既照顧到鄰里關系，又能制服“小偷”的便民措施，老陳征得各住戶的同意。組織實施。電表移到透明度高的走廊里，又用鐵箱子鎖上；弊端消除了，各住戶心平氣和……他對過河拆橋的“上鄰”厭惡了。

五

“你下午到哪里去了?我……”

進家的妻子，一臉酒氣。這個家。不僅用電，各方面的建設，她都是盡心竭力的；想到下午的撥打電話，陳志斌“以偏概全”了。

“整備挖進去半磚。電表‘坐’在里面，在墻上掛一個大鐵盤；你與二樓的鄰居商量好。再來交費”老鄧出去工作了。接待的是部門經理。他說：鄰居“操話”。許多次，施工人員都給攆回來了。

錢帶來了。不交。裝不成。市場經濟。熟人的面子，“值”不了幾個錢；來回的跑。還是“交錢”這個初期的程序。陳志斌給家里撥電話：妻子在家，下樓和鄰居說一下。撥通了，沒有人接。

“老媽媽說，‘裝就是了，那么老遠還跑來……’”妻子先走了一步：做二樓鄰居的“工作”去了——“老媽媽”走親戚。她在鄰居家人的帶領下，找了去。

“‘你家人真好。我也想把自己家的電表，接到你一起’，‘你跟老某不滿好嗎?再重交錢。那一千多元不白花了?’留我吃的飯。喝了幾盅酒。”

“老媽媽”的用電和人家合伙了。自來水費是要收的。輪到她，陳志斌代勞。丈夫去世，她不識字，水表不會看。陳志斌說起下午在供電局沒有找到老鄧。妻子說：“快退休的人了，有多大‘能量’呢?要多少錢給多少。”他同意她的觀點：不要“擔情”了——買煙、酒招待。請吃一頓……說起來也不貴：兩個月的工資，那么多的“工時”、料子、技術。獨自裝個電表。自在了。“樓上的小李來找了……”

“他怎么知道的?”妻子壓低了聲音。

“要就是我給老鄧打電話，他聽到的?”吃過晚飯，陳志斌給老鄧去了個電話：錢交不掉……“對不起”什么呢?性質不同：會給你帶來后遺癥。還向他表示道歉?

錢交掉了。與咨詢處了解到的信息比。多了點。陳志斌拿著發票給妻子看。

“不找熟人，可以討價還價；像你昨天：錢交不掉還沉不住氣。明明會少收。也要多收”，妻子倒打一耙，埋怨他走“后門”。

“是他爹，也不會少一個”。陳志斌不承認后者：咨詢處提供的是“基本價”——樓上小李去問了。比他多收五十元。

終于明亮了。“老媽媽”和人合伙用電受氣。寧愿白花一千多元，單裝的電表是委托陳志斌辦的手續。其他各戶也都“搭車”了。剩下裝空調的撿了個“便宜”。老宏的電表要“擴容”，也來問老陳。小鳳給“面情瓤”的爸爸推掉了：“填表，要自己拿主意的”。

又二年過去了，他們搬進了新居，“少數人享受不成、多數人愁”的局面不存在了：硬件的配置——“一戶一表”，新樓里都有。那盞煤油燈。在明亮的晚上，沒有“用武之地”，留作紀念：女兒的下一代。不會知道其中的甘苦的——老陳講講仰天躺在陽臺竹床上數星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