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人緣何成了精神病

辦案機關先入為主，搞有罪推定，為獲取被告人有罪證言不惜違法，這在實踐中是非常有害的，也是法律所嚴格禁止的

宿遷市神經精神病院里，目光呆滯、走路拖沓的張紅瞟了一眼本刊記者，繼續旁若無人地走動。她的母親王繼英走過去，拉她一同坐到凳子上。

“是檢察院的人又來了嗎？”她輕聲問道。

“不是檢察院的，沒事了，沒事了，他們不會再來找你了”，王繼英安慰女兒，面帶愁容。

2008年3月3日中午，本刊記者無言地看著上述一幕。

張紅，江蘇省徐州市睢寧縣原水利局長張新昌之妻，因張新昌涉嫌受賄一案，被該縣檢察院傳喚、非法拘禁之后，導致“應激性精神障礙”，住進宿遷市神經精神病院已近半年。

本刊記者就相關問題到睢寧縣檢察院采訪時，主辦張新昌案件的檢察官說要“請示領導”，幾分鐘后回電話表示不接受采訪。隨后，記者拔打該檢察院起訴科科長及主管副檢察長的電話，但均無人接聽。

2007年3月4日上午9時20分，“張新昌涉嫌受賄”一案二審在徐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如期進行，庭審進行了整整一天。

有罪推定 由此及彼

2007年年初，揚州水利建筑工程公司（下稱揚州水建）負責人楊繪春因其它事情案發，在“交待事實”過程中，順帶供述出“為承攬睢寧縣慶安水庫除險加固工程，曾讓公司職工王建春按工程預算（中標標的）款的1.6%給睢寧縣水利局副局長梁化林26萬元‘回扣’（好處費）”這一事實。偵察機關傳訊王建春（注：王建春是梁化林的大學同學），王基本供認此事屬實。

接手此案后，睢寧縣檢察院反貪部門辦案“力度非常大”。2007年6月初，他們先是對梁化林采取“強制措施”，繼而“控制”了其妻彭欣，又根據彭欣口供“控制”了“與梁化林共同商議收受賄賂”的張新昌及其妻子張紅，最后，又將王建春羈押到了睢寧縣看守所。

據本刊了解，因為辦案“力度很大”，辦案人員最終通過對幾人的分別訊問得到“互相印證”的結果：梁化林與張新昌共同商議收受賄賂，梁化林收受26萬元后留下11萬元，讓其妻彭欣送給張新昌15萬元。

從2007年6月16日至6月21日，彭欣在被拘禁6天后，作了她把15萬元送到張新昌家的供述。但后來翻供，檢察院遂將其羈押，后以偽證罪逮捕。

此案最大的疑點是，揚州水建給王建春的26萬元，王建春表示“事實上存起來沒動，送給梁化林的26萬元，是家里東挪西湊的散錢”。直到張新昌案二審開庭時，檢察機關也沒證實王建春送給梁化林的26萬元款項的具體來源。

案件二審時，張新昌的辯護律師王發旭當庭表示，辦案人員的取證手段和方式存在嚴重問題，從而質疑“互相印證”得出的結果。他當庭發表辯護意見稱：偵察機關在以非法手段取得一個人的供述后，不是以客觀的態度進行調查取證，辨別真偽，而是先入為主地擺出一個“事實”，在調查第二個人時以此作為其取證的基礎再對下一訊問對象進行拷問，立足于“定”，著眼于“有”，只要與此不相吻合，就斷定其沒有如實供述或作證，進而進行誘導、威脅……直到其做出與前一人相似的證言或供述才罷休，然后再以第二個人已經供認或證實為由，要挾、威逼第三個、第四個，以此達到“證據充分”。本案中，梁化林、張新昌、彭欣同期被立案、逮捕，涉及的系同一事實，按照最高人民檢察院的規定，如果檢察機關認為構成犯罪，應當做一案處理而不應分數案分別起訴。然而，睢寧縣檢察機關卻故意將梁化林、張新昌、彭欣分為三案處理，以此案證實彼案，其目的是回避本案整體處理中無法排除的矛盾，導致審判機關無法全面審查核實證據，造成分割后的各案“證據充分”的假象，這種做法違背了共同犯罪的法定處理原則。

和一審時一樣，被告人張新昌二審庭審中對檢方“收受揚州水建賄賂款”的指控予以否認，稱以前所做有罪供述全是刑訊逼供所致。其辯護人也當庭指出，證人張紅的證言是非法拘禁所得，因其有嚴重精神疾病，經鑒定無行為能力，所以證言依法不能采信；對張新昌收受15萬元賄賂款的指控證據不足，且檢方證據不能排除合理懷疑，依法不應認定。

非法拘禁 “逼”瘋證人

張紅的母親王繼英對本刊記者講述了女兒被“非法拘禁”的情況。

2007年6月19日晚，張家人發現張紅失蹤。找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才得知張被帶到了睢寧縣檢察院。再見到張紅前，張家人和張紅的工作單位沒有任何人接到過檢察院出示的傳喚單或事后通知。直到11天后的2007年6月29日晚，檢察院才通知家人把張紅接走。

據張紅事后回憶，辦案人員以其丈夫張新昌涉嫌受賄接受調查為由將她帶到檢察院，之后通過“罰站”、“不讓睡覺”、“強光24小時照射”、“追著打”等手段，對她進行連續輪番的審訊，直到按辦案人員要求在一份打印好的證言上簽字畫押，才被放了出來。

回到家的張紅，顯得“呆呆乎乎”，不愿和人講話，偶而冒出一句話來也是邏輯混亂。2007年7月5日，張紅被其家人帶到宿遷市精神疾病防治醫院，醫生診斷其為“急性應激性精神障礙”。醫生建議住院治療，但因當天張紅家人帶錢不夠，沒能為她辦理住院手續。

2007年7月6日，辦案人員再次來到張紅家里，沒有出示任何手續的情況下帶走了張紅，直到同年7月9日下午才被放出。而張紅回家后，開始說胡話，并買了兩瓶農藥想自殺，于是家人把她送入宿遷市神經精神病院進行治療。

在張紅住院期間，2007年9月30日，辦案人員又去醫院找過張紅。“又審了我5個小時”，王繼英轉述張紅的話。

2007年10月10日中午，在沒有張紅家人陪同的情況下，辦案人員把張紅帶離宿遷市神經精神病院，到徐州市東方人民醫院司法鑒定所為其作了結論如下的司法鑒定：張紅雖患有急性應激障礙，但對本案的相關事實能辯別事非，能正確表達意識，故具有行為能力。

張紅家人質疑此鑒定結論，和張紅一起來到北京明正司法鑒定中心。2007年11月30日，北京明正司法鑒定中心出具的鑒定結論為：張紅患有較為嚴重的應激性精神障礙，不具有民事行為能力，目前傷殘等級為三級。

張新昌二審律師王發旭說：“辦案機關先入為主，搞有罪推定，為獲取被告人有罪證言不惜違法，這在實踐中是非常有害的，也是法律所嚴格禁止的。”

據悉，近日張紅家人已向有關部門提出控告，稱“無論張新昌是否有罪，非法拘禁張紅并將其逼瘋的人都應當承擔刑事責任”，而有關部門也已介入此事的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