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工商查詢費”廢除始末

行政許可法實施后，行政機關亂收費有了“緊箍咒”，但一些行政機關“左手換右手”，借其下屬二級機構(事業單位)，或與之有千絲萬縷聯系的中介服務機構之名，行“亂收費”之實。查詢企業工商登記檔案的“工商查詢費”即是其中一例

河南省鞏義市人趙正軍，今年35歲，自學法律，熱心公益訴訟，愛跟行政機關打官司。他說，他最看不慣那些“裝腔作勢”、“辦事拖延”、“推諉刁難”、“粗淺無知又自以為是”的行政部門工作人員。“我這個人好頂牛，行政機關不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嗎？好，咱們到法院去，以平等的身份對話。”

他覺得，通過行政復議，特別是通過訴訟，促進行政機關依法行政、尊重公民權利，往往能達到很好的效果。而有關部門改進服務后受益人群很大，也體現出了他個人的價值。

起訴工商局

2006年3月7日，因一起民事訴訟案件，趙正軍到河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查詢企業檔案信息。在寫有“查詢處”三個字的辦公室里，經詢問得知，每查詢一次的服務費為70元，打印一張另加收費用1元。

當時，查詢處沒有實行亮證收費。除此，趙正軍還驚訝地發現，查詢處出具的竟是普通娛樂行業發票，而且發票上加蓋的收費單位名稱是河南省工商信息中心。

趙正軍覺得這項收費肯定有問題。回去后，經過數日研究，他斷定“工商查詢費”或“服務費”屬亂收費，決定提起行政訴訟討說法。

之后不久，趙正軍以河南省工商局違法將檔案查詢的行政職能轉移給河南省工商局信息中心的行為違法為由，向金水區法院提起訴訟。

2006年4月13日下午，趙正軍訴河南省工商局違法轉移行政職能一案，在鄭州市金水區人民法院開庭。被告河南省工商局提交河南省發改委的豫發改收費[2004]1386號文件及00796號收費許可證，證明工商查詢費經過物價部門批準；提交河南省編制委員會豫編[2005]62號文件，證明河南省工商信息中心是依法批準成立的機構。

據了解，豫發改收費[2004]1386號文件是對河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關于申請繼續執行豫計收費函[2002]267號批復的函》（豫工商函字[2004]6號）的核準回復。該文件中有這樣一句話：“上述收費僅限省工商局信息中心使用，其它單位和部門及各地不得參照執行。”這讓趙正軍感到難以理解。

而豫編[2005]62號文件被告只出示了半截兒，且是復印件（依法不能作為證據采信）。半截兒文件的內容為：根據河南省機構編制委員會《關于省轄市以下工商管理系統機構改革有關問題的批復》精神，同意成立河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信息中心，配置事業編制10名。

2006年4月28日，金水法院將“半截”復印件作為證據認可，并以“工商登記檔案的職能從工商登記審批的行政職能中分離出來，涉及到工商行政管理系統機構改革的問題，不屬于行政審查的范圍”為由，裁定駁回起訴。

同年4月30日，趙正軍向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

二審仍然是趙正軍敗訴。但在他向二審法院的強烈要求下，河南省工商局終于讓他看到了完整的豫編[2005]62號文件原件。

豫編[2005]62號文件后半部分內容，一是規定工商信息中心10名事業編制的經費實行財政全額預算管理，二是同意原《時代工商》雜志社的20名自收自支事業編制劃轉省工商行政管理局機關服務中心。

沒什么呀！但他們為什么不愿把這后半截兒文件拿出來呢？趙正軍心想。

此路不通，另尋他法。2006年9月25日，趙正軍以要求確認河南省工商局行政收費違法為理由，再訴河南省工商局。而金水區法院立案庭審查后以“管理企業登記檔案的職能已從工商登記審批的行政職能中分離出來，由河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信息中心負責實施”、“趙正軍請求確認河南省工商局行政收費違法，并撤銷該收費行為沒有事實根據”為由，書面裁定不予受理。

2006年11月15日，趙正軍單獨以河南省工商局不為原告辦理檔案查詢為由，第三次進行起訴。并對立案庭審查法官“囑咐”：“這次可與信息中心無關了”。而最終立案庭的審查結果與上次裁定如出一轍。趙正軍有些憤怒了，稱裁定“極大傷害了公民對法律的情感”。

他又頂上牛了，決定窮盡法律救濟渠道，把這個“工商查詢費”官司打下去。

行政復議窺得官場內幕

趙正軍覺得，河南省發改委在工商查詢收費問題上“勞苦功高”，其在核準河南省工商局收取查詢費的批復中說的“其它單位和部門及各地不得參照執行”的話很耐人尋味。2006年4月17日，他以河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不具備收取查詢費、復制費資格為由向國家發改委申請復議，要求撤銷河南發改委為河南省工商局核發的00796號收費許可證。

國家發改委在收到申請一個半月后告知趙正軍“不作為行政復議案件處理”、“可以通過舉報方式向有關行政機關反映情況”。

經過考慮，趙正軍按照國家發改委“可以通過舉報方式向有關行政機關反映情況”的“指示”，向國家發改委舉報河南省發改委越權批準河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收取查詢費。

趙正軍說，2006年8月10日國家發改委的《舉報回復》，給他打了“馬虎眼”：明明舉報的是河南省發改委違法批準“河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收取查詢費， 回復卻稱河南省發改委批準“河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信息中心”收取查詢費有依據。

同年8月14日，趙正軍按信訪程序向國家發改委申請復查，并于10月24日收到回復：“關于河南省發改委是否有權批準河南省工商局收費，請河南省政府給予解釋”。

百折不撓的趙正軍，于是將豫發改收費[2004]1386批復文件復議至河南省人民政府。在省政府法制辦的行政復議處，經過強烈要求，趙正軍終于復印到了完整的河南省編制委員會豫編[2005]62號文件。他帶回家去仔細研讀，越研讀越覺得熱血沸騰！

首先，這份文件的落款日期是2005年12月16日，就是說，河南省工商信息中心正式合法成立是在2005年年底，而河南省發改委批準其收費的文件早日早在2004年就下發了！

其次，有關事業單位登記管理、機構編制管理的法規明確規定：事業單位經審批機關批準成立后，應當依法登記備案，未取得“事業單位法人證書”的單位，不得以事業單位法人名義開展活動。并且，事業單位一般不得使用行政機構或企業的名稱。而河南省工商信息中心直至行政復議時也沒到有關部門登記備案的情況下，不但能使用行政機構的名稱，還能在省工商局樓里辦公！

趙正軍將“河南省工商信息中心”、“時代工商”、“亂收費”等作為關鍵詞在網絡上搜索，有了更加驚人的發現：河南省工商信息中心實際上早就存在，當時應屬省工商局的一個科室，其在2002年6月就因“將行政職能轉變為有償服務”被查處。2004年，河南省發改委明知省工商局作為行政機關不能再收所謂的“工商查詢費”卻仍舊批準，還說“僅限省工商行政管理局信息中心使用，其它單位和部門及各地不得參照執行” ！

2005年12月16日，在距人事部《事業單位公開招聘人員暫行規定》（規定凡事業單位新進人員，除國家政策性安置、按干部人事管理權限由上級任命及涉密崗位等確需使用其它方法選拔任用人員外，都要實行公開招聘）正式實施僅剩15天時，河南省有關部門批準成立了河南省工商局信息中心這個事業單位，為其配置“全額財政預算人員10名”，還將2003年就已停刊的《時代工商》雜志社原20名人員編制劃轉至機關服務中心工作。如此，就有30名人員不用“實行公開招聘”就可以進入河南工商局信息中心“事業單位”。

正當趙正軍為以上發現感到“熱血沸騰”時，河南省政府法制辦復議處對復議豫發改收費[2004]1386號批復的態度突然“變臉”。

2007年1月5日，河南省人民政府因“申請行政復議所申請的事項已經過了行政訴訟、行政復議、信訪復查的程序”，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復議法》和其它有關規定”，決定終止行政復議。

收到此文書后，趙正軍隨即把河南省政府告到了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

工商查詢費“窮途末路”

2007年3月27上午，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了原告趙正軍訴被告河南省人民政府終止復議一案。開庭前，趙正軍意外從陪審法官口中得知，主審法官剛剛去接省政府出庭人員了。

庭審中，河南省政府法制辦復議處稱終止趙正軍行政復議的原因，主要是其已就同一事項已向國家發改委提出過行政復議。趙正軍據理力爭：向國家發改委申請復議的是“00796號收費許可證”而非“[2004]1386號批復”，并且國家發改委最終未受理原告的復議申請。

這個官司趙正軍又敗訴了。

2007年7月31日下午，河南省高級法院開庭審理了趙正軍上訴河南省政府終止復議一案。

在案件即將開庭時，河南省政府的代理人（復議處）才向法庭提交了二審答辯狀。此次，答辯狀不但增加了不少新的理由，就連證據也變得“豐滿”起來，甚至還有一份省政府秘書長的親筆批示，用來證明省政府辦理復議的“合法性”。

趙正軍告訴本刊記者，2007年7月24日，他至河南省高院級法院領取傳票時，辦案法官希望他能夠撤訴，說在目前的司法環境下，判決省政府敗訴有難度；在7月31日庭審結束后，該法官再次表達了這個善意的希望，說如果省政府確實違法，高院會糾正的，但很多時候還是要考慮“和諧因素”。

2008年1月23日，趙正軍按通知來到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

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河南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作出的豫發改收費[2004]1386號批復和依批復作出的0076號收費許可證，是兩個不同的行政行為。趙正軍向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就00796號收費許可證申請復議，向河南省人民政府就豫發改收費[2004]1386號批復進行復議，是兩個不同的復議請求，河南省人民政府豫政復終字[2006]52號《行政復議終止通知書》和一審法院判決認定趙正軍的復議是同一事項的重復復議，屬認定事實錯誤，依法應予撤銷。故依法判決撤銷河南省人民政府的《行政復議終止通知書》，由河南省人民政府繼續進行行政復議。

拿到到終審判決書的那一刻，趙正軍以為自己眼睛花了，他激動得不知道說什么好，只是重復著一句表述：真是出乎意料，真的非常感謝……

今年春節過后，2月21日，趙正軍又收到一個好消息：鄭州市物價局已經向鄭州市工商局生活服務中心下了處罰決定書。

事實上，趙正軍一直在兩條戰線上同時作戰。2006年3月初，他先去鄭州市工商局查詢一家企業的工商登記資料，后又去了河南省工商局查詢另一家企業的工商登記資料，發現都要收費。鄭州市工商局在出具的票據上蓋的是鄭州市工商局生活服務中心的章。于是他在起訴省工商局的同時，一直在向鄭州市物價局舉報鄭州工商局生活服務中心，要求信訪答復、提起訴訟。

經過近兩年的叫板，鄭州市物價局于2007年12月28日最終對其作出了處罰決定。

就在本文即將發稿時，趙正軍興奮地向本刊記者傳來又一個喜訊：河南“工商查詢費”取消了！

今年3月4日上午，河南省政府法制辦復議處就繼續受理河南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1386號批復復議一案的相關情況向趙正軍作了說明。復議處一負責人向他介紹，法院判決送達后，各方高度重視，經討論研究停止了“工商查詢費”的收取。

“省發改委這次被工商局‘拉下水’后也進行了反思和總結，相信在今后的工作中再不會發生類似現象。我們作為法制建設的推動者，對案件最終的社會效果感到欣慰。”趙正軍轉述該負責人的話。

當日10時30分，趙正軍向河南省人民政府撤回了對河南省發改委1386號批復的復議申請。至此，河南“工商查詢費”案畫上句號。

權利是靠自已爭取的，而每個爭取自己權利的公民，都在推動著中國法治化的進程。得知此消息，本刊記者筆下腦中浮出這樣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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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查詢費”釋疑

公民在工商機關查詢企業登記檔案資料，本質上屬于一種行政許可。“工商查詢費”的直接法律依據為國務院1994年頒布的《公司登記管理條例》第47條和國家工商行政管理局1996年頒布的《企業登記檔案資料查詢辦法》第10條。

我國行政許可法2004年7月1日起實施，規定除法律、法規另有規定，行政機關實施行政許可不允許收費。2005年12月國務院新頒布的《公司登記管理條例》中，刪去了原第47條“查閱、復制公司登記事項收費的規定”。但《企業登記檔案資料查詢辦法》中關于此項收費的規定一直沒有修改。《企業登記檔案資料查詢辦法》屬部門規章，不屬行政許可法中所稱“另有規定”的“法律、法規”，因此，其關于查詢企業登記檔案收費的規定與行政許可法的規定相抵觸。

1992年8月11日，國家物價局、財政部下發的《關于發布工商行政管理系統行政事業性收費項目和標準的通知》中規定：工商行政管理系統的行政事業性收費實行中央一級管理。1998年6月19日，中央轉發《財政部等七部門關于加強公檢法工商部門行政性收費和罰沒收入收支兩條線管理工作的規定》中要求：嚴格行政性收費的立項審批工作，公、檢、法、工商等部門的行政性收費項目和標準，必須嚴格按照黨中央國務院的有關規定執行，地方有關部門無權對“工商查詢費”進行收取和審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