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寫文學史與后現代視角

文學史的研究與重寫中應有意識地引入后現代的維度，尤其在對文學史深層思想結構和精神框架的設定上，在文學經典化問題和史料（包括文學現象和文本）選擇上都應有前提性拷問和自我反思的維度，以免出現同一性意識形態的簡單化判定和過于隨意的主觀化行為。后現代主義因其對意義的解構而使其在整個文學史寫作中難以擁有主導地位，但它的某些視角卻會為文學史寫作提供很好的啟示或參照，從而使文學史寫作超越可能的局限。

“重寫文學史”主張的提出與實踐至今已有近二十年時間，今后若干年內，它依然會構成學界的重點與難點。從總體上看，大跨度的文學史寫作（如20世紀中國文學史）躊躇難行，階段性的文學史寫作（如中國現代當代文學史）也難有重大突破。造成文學史寫作困境的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歷史積淀不足，缺乏學術精神重大創新等問題。我們需要做的不僅包括厘清目前研究中所存在的節點性問題，更要建構多維而合理的學術與理論視角。我們應該認識到，人類思想發展到今天，在重寫文學史的過程中無論如何不能缺少后現代這個思考維度，否則將難以經得起追問與質疑。

后現代主義理論自誕生以來，對人類社會科學知識體系形成了強勁的顛覆效應，也令知識界與理論界無法忽視它的存在，它的影響力幾乎滲透擴展至所有知識領域。正如一位美國學者所描述的那樣：“后現代主義像幽靈一樣時常纏繞著當今的社會科學。”①“種種跡象表明，人們對運用于社會科學的后現代方法的興趣正在濃厚起來。”②后現代主義在史學領域影響巨大，歷史哲學的后現代主義流派對歷史的重新解釋和另類視角已影響到很多領域，但文學史寫作依然主要秉持歷史主義和現代主義的價值取向和闡釋原則，文學史研究與寫作中更多的是以現代范式來構筑文學史的總體框架和總的精神取向。而后現代理論正是基于反對質疑它們對歷史走向和意義的預設而出現的。后現代主義因其對總體性和意義的解構而使其在整個文學史寫作中難以擁有主導地位，但它的某些視角卻會為文學史寫作提供重要的啟示或參照，從而使文學史寫作超越局限。

一

文學史從本質上看，無疑是對過去已發生和存在的文學文本、文學現象、文學事件的敘述和闡釋。文學史相較于其他學科似乎具有更強的詮釋學或解釋學性質，因此文學史研究總是處于活躍和開放狀態。但任何與史學相關聯的學科，一般主要由事件（包括文本、現象、事件）和深層結構共同構成，而事件與結構的相互作用則導致意義的生成。文學史亦是如此。深層結構也可稱為“元敘述”，所謂“元敘述”即指支配文學史寫作的深層文化精神。這種深層文化精神是文學史寫作的思想根據，它直接指導和引領文學史的敘述和詮釋。綜觀中國現當代文學史文本，其深層結構屬于二元論模式，具體來說其精神內蘊和價值取向表現為傳統與現代、啟蒙與救亡、審美與政治、精神與物質、精英與大眾、真理與游戲等對立模式。從總體上看，這種文學史的深層結構潛隱著現代的元敘事結構，它追尋的是現代性的文化精神和人文理想，是關于自由、進步與人的解放的宏大敘事。啟蒙/救亡論正是這種元敘事結構下出現的對中國現代文學的闡釋話語。

二元論屬整體主義哲學范疇，這種整體主義哲學主要表現出幾個傾向，即“在思維方式上，體現為‘瓦解現實生活世界’；在真理論上，體現為‘絕對主義的真理意義’；在道德觀上，體現為‘極端超越的理想主義’；在人的自我意識上，體現為忽視人的具體性的‘神圣人性論’”①。這種帶有極端和偏執的價值判斷早已顯露出危機，也越來越多地受到質疑。聯系中國現代文學史，由二元論為深層結構生成的啟蒙/救亡論，隨著學術研究和理論認識的深化，其自身的局限性也逐漸凸顯。這種局限性根源于二元論結構的局限，歸根結底在于現代性的深層危機。

在社會科學諸領域中，文學研究對現代性危機的感受和認識是相對滯后的。從近年來文學研究界的“現代性”熱即可略見一斑。正如一位美國學者指出的那樣：“文學批評之外，在諸多領域（包括哲學、科學史與科學哲學、社會學）里有著日益眾多的思想家與學者，他們相信現代性已走到盡頭，或正在經歷一次深刻的認同危機。”②不管承認與否，現代性的危機（包括敘事危機、表征危機、合法化危機）的確已顯現，且不說在大的方面對人類文明的沖擊（如人的異化、技術理性膨脹及意義的失落等），單說在文學史研究中由二元論深層模式制約下的啟蒙/救亡、精神/肉身、精英/大眾、雅/俗等意義框架也正遭遇著挑戰。二元論的對立思維建構的是一種有等級取向的價值體系。正如德里達所指出的那樣：“在傳統的哲學對立中，并沒有對立雙方的和平共處，而只有一種暴力的等級制度。其中，一方（在價值上、邏輯上等等）統治著另一方，占據著支配地位。”③基于二元論的文學史在精神取向上昭示著深度的存在意義，彰顯著鮮明的精英立場，但在面對豐富復雜的文化與文學現象、文本也往往不免有簡單化的判定甚至有話語霸權之嫌，有時難免陷入價值的困惑與意義的尷尬之中。

對二元論結構模式，后現代理論給予了犀利的批判。它反對二元論中的等級取向，意欲修正現代性的偏執與局限。后現代強調差異，提倡多元，標舉邊緣與非主流。德里達就根據語言學原理（即語言與現實無涉）強調存在與意義永遠存在“原始的差異”，并提出消除中心、本原，凸顯差異、邊緣、特殊性。后現代關注的是現代性本身存在的問題，它雖不是向人們說出真理，但它志在排除通向真理的障礙，以驅散籠罩在現代主義之上的幻象與霧障。正因為如此，我們在文學史寫作中應適當引入后現代之維，以使我們保持對思考和研究的前提性質詢與反思，同時也使原本的文學史認識結構富有張力和彈性。從解構一詞的詞源看，解構并不是“destruction”（摧毀），而是“deconstruction”（解構），具體來說，“解構的涵義是指對某種結構進行解構，以使其封閉的骨架顯現出來，排除其中心，消除二元對立，顯現差異，使一切因素自由組合、相互交叉、重疊，從而產生具有無限可能性的意義網絡”①。

從具體情況看，文學史的二元論深層結構亦不是完美的，它雖有鮮明的意義追求，但面對傳統與現代、啟蒙與救亡、精英與大眾等諸多對范疇所做出的往往是對立的判斷，這使文本與現象難以及時在文學史中得到恰當的評價。而后現代消除二元對立和標舉差異的視角以及具有無限可能性的意義生成等特點，在對復雜文學文化現象與文本的應變中會顯示出一定的優越性。

文學史的深層思想框架依然要保持現代性的文化精神追求，仍需致力于文化啟蒙、關注人的自由與解放以及對存在的詩性沉思，但對于二元論模式的危機亦應有清醒的認識，基于此，后現代不失為一個重要的選擇。從理論上看，后現代性是一種新的現代性，它對現代性的反思與超越是在現代性內部進行的，正如美國后現代學者霍伊所說得那樣：“……最好不要把后現代理解為是鄉愁的枯竭，而應看作前瞻性的歡呼，這種歡呼以不可預料的方式設法重新結合和操作現代性的要素。”②

二

后現代歷史哲學表明，所謂的歷史或過去實際上并無一個“過去”或“歷史”本身與之相對應。歷史只是歷史學家的言說，誰編撰歷史，誰就在創造意義。當人們在解釋歷史時，會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的意志、視角、追求、理想投射到對于歷史的書寫中，因此，歷史研究中絕對超然、中立和客觀是不存在的。正像一位西方學者所指出的那樣：“就算全然沒有存心要把歷史歪曲，也不容易把它講得正確無誤。”③后現代理論認為，所有的知識都是后天建構的，建構不能完全避開人的主觀性因素。文學史不同于純粹的歷史，它有更大的自由性和自主性。它的自由精神使人的主觀性獲得了更廣闊的空間。為使研究的結論和見解更有學理性和普適性，文學研究和文學史寫作對史料的采用和選擇應有先行的反思和審視的意識，后現代主義對所有知識和理論的神圣性與神秘性解魅的作法，為我們提供了這種視角與意義。

文學史寫作是一項宏大的敘述工程，它不僅需要確立一個總體性的意義指向，也需要有為其意義作支撐的事實與史料。文學史寫作本身其實是一種文學經典化的過程與實踐。重寫文學史的過程也是不斷質疑歷史的真實和文本的意義的過程。對于經典化的問題，目前以至以后亦難以形成統一標準，經典本身也具有相對性和動態化特征。后現代主義意欲消除人們對經典的崇奉與膜拜，它對經典的顛覆往往是以“游戲”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如常常采用戲擬、反諷、改寫、拆解、拼貼等策略。顯然這些方式由于激進和偏執而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使“經典”一詞成為空洞的能指。對于后現代主義采取的這些方法，我們不妨保持距離，但對后現代主義的質疑和拷問的精神，我們則應借鑒和汲取。

首先，對既往文學史文本應保持一種超越的追求。這里的超越并不意味著全盤否定，它也包括繼承。對“繼承”一詞，后現代理論家也有新的闡述，德里達就指出：“‘繼承’并不是‘接受’，繼承是解釋，選擇。對任何遺產都是如此。并不只是啟蒙時期的遺產，還包括更遠古的遺產。”④這里的繼承與超越都蘊含了批判的維度。批判維度不僅針對既有的文學史文本，而且還包括對以往的文學史本身。從大的方面看，批判性是歷史科學的一個極其重要的特性。黑格爾說，世界的歷史就是末日的審判。文德爾班也認為，沒有批判就沒有歷史，沒有史學。“一個歷史學家是否成熟，其根據就在于他是否明確這種批判觀點；因為如果不是這樣，在選材和描述細節時他就只能按本能從事而無明確的標準”①。歷史學家應首先是一個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史家也應該如此，沒有深邃思想的內在支撐和統攝，歷史或文學史不過是無意義的資料堆砌。

其次，在保持批判與超越的同時，還應正確看待和認識文學史寫作中的主觀性問題，即這種批判既不應訴諸個人任意性，亦不能為客觀性、科學性而完全抹殺自我。

后現代主義理論家對于現代主義所標舉的排除神話、宗教及迷信等非客觀因素的“客觀真實性”并不看好，他們秉承尼采的“沒有事實，只有解釋”的主張，進而認為所謂客觀真實性根本就是神話，歷史本身與其說是科學，不如說是人的文化建構或是文字和符號的編碼形式，海登#8226;懷特甚至認為歷史不過是意識形態的制作或語言的虛構，所謂的客觀性、學術性不過是歷史學家的招牌和幌子。后現代歷史理論的確在某些方面擊中了現代歷史學的要害，但其過于極端，毫無底線的看法也并非完全可取，因為后現代如此否定歷史的客觀真實性的結果，意味著史學學科的終結與消亡。后現代主義意欲消解和抹除人的主觀性痕跡是做不到的，全視野的歷史與文學史的闡釋是虛妄的。正如一位學者指出的：“在所有的歷史研究中都不可避免地引進大量主觀成分。選擇什么事實，賦予這些事實什么意義，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我們提出的是什么問題和我們進行研究的前提假設是什么，而這些問題與假設又反映了在某一特定時期我們心中最關切的事物是什么。”②海登#8226;懷特也認為：“我們的話語總是傾向于從我們的資料滑向我們用以試圖把握它們的意識結構。”③文學史的學術的創新性要求研究者應充分彰顯個性化與獨特性見解，從而超越前人，但也要注意避免絕對個人化的主觀隨意性和任意性評價。目前文學文本和文學史的所謂“創新”不無虛假的成分，人為“自造”很多偽問題來發出所謂自己的聲音。這種由于研究主體的視野的局限甚至非學術的追求，往往會使文學史實變形，不僅不能澄清歷史，反而形成陰影和遮蔽，這正是后現代所極力抨擊的主觀性泛濫的表現之一。

后現代是現代性的延續，在對知識理論的批判、反思、追問的基因傳承上表現出鮮明的“家族相似性”，并且將現代主義的批判精神發揚光大。美國學者馬泰#8226;卡林內斯庫就認為后現代主義是現代性的諸面孔之一，并形象說明了后現代主義的特征：“……在現代性的諸副面孔中，后現代主義也許是最好探詢的：自我懷疑卻好奇，不相信卻求索，友善卻冷嘲。”④后現代主義在思想發展史上的確有著不容否認的貢獻，即它強化了人類的自我批判視角和維度，深化了人類的自我認識，為研究和探索提供新的話語資源，對此，有學者論述道：“后現代主義在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中的出現不僅僅標志著另一種新穎的學術范式的誕生，更確切地說，一場嶄新的全然不同的文化運動正在對我們如何體驗和解釋周圍的世界的問題進行廣泛的重新思考。”⑤文學史的研究與重寫中應有意識地引入后現代的維度，尤其在對文學史深層思想結構和精神框架的設定上，在文學經典化問題和史料（包括文學現象和文本）選擇上都應有前提性拷問和自我反思。當然，后現代主義也有其局限，它的相對主義和虛無主義的傾向，也是使它備受攻訐的主要原因。后現代主義并不標志著理論的盡善盡美，它在解構了現代性的局限與悖論后并未最終解決問題。因此，要認清后現代的負面性因素，不要讓過度的懷疑和過分的解構阻滯了研究與探索的腳步。

（作者單位黑龍江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 宋蒙

①②波林#8226;羅斯諾：《后現代主義與社會科學》，張國清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8年版，第1、2頁。

①賀來：《后現代主義哲學與中國現代性的建構》，《吉林大學學報》1998年第2期。

②馬泰#8226;卡林內斯庫：《現代性的五副面孔》，顧愛彬、李瑞華譯，商務印書館2002年版，第286頁。

③J#8226;Derrida： Positions， Minuit，1972， PP.56-57.

①于文秀：《“文化研究”思潮導論》，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15頁。

②D#8226;C#8226;霍伊：《后現代主義：一種可供選擇的哲學》，王治河譯，載《國外社會科學》，1998年第4期。

③阿普爾比：《歷史的真相》，劉北成、薛絢譯，中央編譯出版社1999年版，第292頁。

④《大學、人文學科與民主》，載《讀書》2001年第12期。

①文德爾班：《哲學史教程》，羅達仁譯，商務印書館1987年版，上卷，第28頁。

②柯文：《在中國發現歷史——中國中心觀在美國的興起》，林同奇譯，中華書局1989年版，“前言”第1頁。

③轉引自韓震主編：《20世紀西方歷史哲學》，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05頁。

④馬泰#8226;卡林內斯庫：《現代性的五副面孔》，顧愛彬、李瑞華譯，商務印書館2002年版，第299頁。

⑤波林#8226;羅斯諾：《后現代主義與社會科學》，張國清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8年版，第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