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潘金蓮與陳經濟的偷情故事為考察對象,系統分析了《金瓶梅詞話》后二十回與前八十回在敘述風格方面存在的差異,也分析了第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這五回”與前八十回中其他章回在情節安排和藝術成就上所存在的差距,從而認為后二十回是由一位對戲劇比較熟悉但寫作水平尚不及《金瓶梅詞話》原作者的文人補寫而成,而“這五回”則確屬陋儒所補入。
《金瓶梅詞話》①后二十回與前八十回敘述風格是否統一?第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這五回”是否為陋儒所補?這兩個歷史遺留問題近年來引起了不少“金學”同仁的熱切關注,已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多分而述之。筆者在此專以潘金蓮與陳經濟的偷情故事為考察對象,沿波溯源,以期對上述兩個問題作出具體、系統的分析和判斷。
一、 后二十回與前八十回的敘述風格問題
(一)后二十回與前八十回整體敘述風格的不同
潘金蓮與陳經濟的偷情故事從第十八回開始到第八十七回結束,貫串了全書的三分之二以上。因此,系統探討他們的偷情故事將有助于我們考察八十回前后文本敘述的異同。從前八十回與后二十回中對兩人偷情故事的描寫來看,其敘述風格明顯不同,主要體現在文筆、情節及人物形象塑造等方面。
潘金蓮與陳經濟的偷情故事在書中比較漫長,為了便于敘述,茲將二人的偷情活動按照時間順序簡要羅列如下。
先看前八十回中的偷情活動:
1. 第十八回,潘金蓮與陳經濟這對“五百年冤家”在打牌時第一次相遇,經濟不覺“心蕩目搖,精魂已失”。
2. 第十九回,經濟借撲蝴蝶想摟抱金蓮而被推開,“卻不想玉樓在玩花樓遠遠瞧見”。
3. 第二十四回,二人乘喝酒與逛街時相互動手動腳,被宋惠蓮偷看到。
4. 第二十八回,陳經濟拿金蓮鞋子換汗巾作為定情物。
5. 第三十三回,金蓮安排經濟失鑰罰唱,兩下調情。
6. 第四十八回,借摟抱官哥時打情罵俏,金蓮還作個桃花圈帽子戴在經濟頭上。
7. 第五十二回,經濟與金蓮撲蝴蝶,后在雪洞里親嘴,差點成就了好事,被小玉和玉樓撞破。
8. 第五十三回,金蓮與經濟在卷棚后面摟抱親嘴,并第一次“得手”,被來人引起的狗叫聲打斷。
9. 第五十五回,西門慶在東京賀壽誕,金蓮與經濟相約在卷棚下親嘴咂舌,被玉樓“冷眼瞧破”。
10. 第五十七回,經濟與金蓮在卷棚底下不期而遇,執手相偎。
11. 第八十回,陳經濟自西門慶死后無一日不和潘金蓮兩個嘲戲,乘西門大姐不在房中終于成其好事。
再看后二十回中的偷情活動:
1. 第八十二回,金蓮暗約陳經濟,“許他在荼蘼架下等候私會佳期”。
2. 第八十二回,陳經濟拿藥材香料時與潘金蓮“撞遇”在一處,共成魚水之歡,并拉春梅下水。
3. 第八十二回,金蓮早晨與經濟偷情,又約經濟晚上從角門進來,在院內“席枕交歡”。
4. 第八十二回,金蓮早晨約經濟私會,因經濟醉酒悻悻而歸,晚上經濟爬墻過來賠罪,金蓮不予理睬。
5. 第八十三回,金蓮又約經濟晚上相會,“顛鸞倒鳳,整狂了半夜”。
6. 第八十三回,八月中秋時分,“金蓮夜間暗約經濟賞月飲酒”。
7. 第八十三回,金蓮打發春梅拿柬帖請經濟晚上赴約。
8. 第八十五回,金蓮約經濟買墮胎藥。
9. 第八十五回,“經濟進來尋衣裳”時又與金蓮在玩花樓上幽會,差點被月娘抓住。月娘申斥二人并嚴管門戶,二人以后雖有一次書信來往,但從此再未會面。
10. 第八十六回,金蓮被月娘逐出家門交付王婆發賣,經濟與金蓮會面,并籌措銀兩準備救贖金蓮。孰料第八十七回,金蓮被武松誘騙并死于其刀下,潘、陳偷情活動至此終結。
通過比較,我們發現在文筆上,前后敘述風格不同的一個重要標志就是前八十回多直接性的描述,文字簡練,搬用戲曲的頻度較低,只有第2次和第7次偷情活動結尾各用了一首內容幾乎相同的《折桂令》詞來表達郁悶的心情。第5次陳經濟唱了四首《山坡羊》,服務于“失鑰罰唱”的內容。而后二十回在描寫中則大大加重了戲曲敘事的分量,甚至出現了多次的“以唱代言”的現象,也就是在人物對話中用唱詞代替說話。據統計,“在前七十九回中,以唱代言的現象一共只出現過四次,而在短短的后二十一回中,就有六回文字中出現過這一現象,且每回中均不止一次”①,在潘金蓮與陳經濟偷情活動的第八十三回中,就有潘金蓮央求春梅送信給經濟時唱《河西六娘子》及與陳經濟重逢時唱《四換頭》兩次描寫。
演唱活動、戲曲文本及敘述方面的曲藝表達方式在《金瓶梅詞話》特別是后八十回中大量出現的情況是有目共睹的,它破壞了故事敘述的連貫性和節奏性。但作者似乎“打定主意不愿作一個能夠前后連貫一致的現實主義作家,他寧可犧牲現實主義的邏輯去滿足其介紹詞曲的欲望”②。例如,《西廂記》等戲曲語言在作者筆下使用頻繁,甚至在第八十二回中還有“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的情景描繪。對于這一點,學界已有多方論述。
然而,在考察潘金蓮與陳經濟的偷情故事時,筆者發現,在集中描寫二人的偷情故事的第八十二、八十三兩回中,作者從情節安排、人物塑造及環境設置等方面整體性地襲用《西廂記》,其中陳經濟即為張生的化身,潘金蓮和龐春梅則以崔鶯鶯、紅娘為藍本。在后二十回中作者描寫了潘、陳偷情活動約十次,而八十二和八十三兩回潘、陳的偷情幽會就占了七次,其中約會六次,完全襲用《西廂記》的竟達五次之多!對于此點發現,筆者已有專文逐一論述①,為了明確本文的論點且不致煩瑣,茲選取第一次和第六次約會的情形予以介紹:
第一次約會:四月里的某一天,潘金蓮將一個裝有松柏、頭發等物的香袋兒用銀絲汗巾裹著丟進了陳經濟的房內,許經濟在“荼蘼架下等候私會佳期”。香袋內所附的《寄生草》詞對此有明確的說明:“奴將這銀絲帕,并香囊寄與他。當中結下青絲發。松柏兒要你常牽掛,淚珠兒滴寫相思話。夜深燈照的奴影兒孤,休辜負了夜深潛等荼蘼架?!苯洕吹竭@些后心領神會,也在一柄金湘妃竹扇兒上和了一首《水仙子》詞趁機遞與金蓮以相贈答。“婦人一見其詞,到于晚夕月上時,早把春梅、秋菊兩個丫頭打發些酒與他吃,關在那邊炕屋睡”,自己收拾妥當,“獨立木香棚下,專等經濟來赴佳期”。
這種以詞相約的方式即是對《西廂記》中“隔墻聯吟”、詩簡往還形式的直接繼承,而金蓮于晚夕獨立木香棚下的舉動也與《西廂記》“賴簡”(第三本第三折)中崔鶯鶯立于湖山下等待張生的行為相仿佛。需要說明的是,約會的環境也極相似,按前文的交待,這里的“木香棚下”實際上就是“荼蘼架下”,“賴簡”中也有“玉簪抓住荼蘼架”的描寫。
更直接的因襲還在后邊。在金蓮等待之時,“經濟猛然從荼蘼架下突出,雙手把婦人抱住,把婦人唬了一跳,說:‘呸,小短命!猛可鉆出來,唬了我一跳。早是我,你摟便將就罷了。若是別人,你也恁大膽摟起來?’經濟吃的半酣兒,笑道:‘早知摟了你,就錯摟了紅娘,也是沒奈何?!痹凇段鲙洝贰百嚭啞币徽壑校攺埳e摟了紅娘時,紅娘斥責道:“禽獸!你看得好仔細著!若是夫人怎了?”此處完全因襲《西廂記》中的情節,并借經濟之口和盤托出。
第六次約會:在八月中秋那次約會之后,因為被秋菊發現、告密,吳月娘令人嚴守門戶,經濟與金蓮“兩人恩情都間阻了,約一個多月不曾見面”。金蓮相思病染,便“輕拈象管,款拂花箋,寫就一個柬帖兒,彌封停當”,托春梅送給經濟。以柬(簡)傳情是《西廂記》中崔、張約會的主要方式,《金瓶梅》的作者在這里對它作了直接的繼承。不僅如此,小說還詳細刻畫春梅送簡帖的過程及與經濟的交往,完全是對《西廂記》中紅娘與張生形象的模擬。例如,當春梅拿著柬帖兒去敲經濟房門時,經濟問是哪位?春梅回答道:“是你前世娘,散相思五瘟使!”這句話實際上出自紅娘口中?!段鲙洝分屑t娘共有三次去東廂房探望張生的經歷,其中兩次有敲門并回答張生“是誰”的發問。第一次紅娘應聲說“我是個散相思的五瘟史”(“前候”,第三本第一折);第二次紅娘回應道“是你前世的娘”(“酬簡”,第四本第一折)。因為小說中春梅只有這一次敲門送信給經濟的描寫,所以作者將紅娘的兩次答話融合在一起。接下來在敘述經濟與春梅偷歡時,又直接以《西廂記》人物來點明:“無緣得會鶯鶯面,且把紅娘去解饞?!边@樣的話語在書中不止一次出現過。
到了晚夕,經濟也是像以前一樣通過搖木槿花為號、咳嗽接應的方式與金蓮幽會,可惜再次被秋菊察覺,“躡足潛蹤,走到前房窗下,打窗眼里潤破窗紙望里張看”。有趣的是,秋菊的“張看”方式也是學自紅娘:在“前候”中敲門之前,紅娘曾“將這紙窗兒潤破,悄聲兒窺視”。
后二十回在許多人物及情節的處理上總體來說是匆忙的,惟有在潘、陳偷情故事的敘述上顯得如此有耐心。以上我們只列舉了潘、陳偷情活動的兩次描寫,就已經可以感受到作者對《西廂記》文本非常熟悉,模仿戲擬非常到位,以致當作者將五次相似的情景在兩回中逐一渲染時,讀者和研究者長期以來竟然大都被他高明的手法所蒙蔽,以為是潘、陳二人偷情活動中的一番精彩表演而已。我們不禁要問:在《金瓶梅詞話》中還有哪幾回能襲用《西廂記》到這種程度?又有哪一部明清長篇小說能把一部戲劇文本模擬得如此惟妙惟肖?答案是否定的,后二十回就這點而言已經與前八十回產生了變異。
后二十回在敘述潘、陳偷情故事時所采用的戲擬《西廂記》的筆法具有明顯的反諷敘事的意味,這就使得它與前八十回明顯不同。前八十回大量使用白描或直接性的諷刺手法,如第六十九回,西門慶初次與林太太幽會時看到招宣府的后堂迎門朱紅匾上寫著“節義堂”三字,兩壁隸書一聯“傳家節操同松竹,報國勛功并斗山”,這種白描式的摹寫產生了諷刺的效果。第八十回水秀才為應伯爵等人代寫的祭奠西門慶的祭文,其諷刺意圖也非常明顯。
在第八十二、八十三兩回中,作者之所以將潘、陳兩人的偷情通奸的亂倫故事戲擬為流傳千古的崔、張兩人的真情故事,其目的并不是為了表彰而是在于調侃,屬于反諷敘事的范疇。為了強調這一點,作者還人為地用一反常態的事例來增強滑稽與諷刺的氛圍。例如,相比于其他妻妾,潘金蓮與西門慶之間的歡會可以說是最多的,她非??释麨槲鏖T慶延續子嗣,為此不惜拜佛吃藥,卻始終未能遂愿。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她與陳經濟為期不長的幽會中本來不想也不敢懷孕卻偏偏事與愿違,最后不得不吃下“紅花一掃光”。前次吃藥是為了安胎,這次則是為了墮胎,反諷效果非常強烈。
從潘、陳偷情故事的發展邏輯看,后二十回在情節上也難與前八十回達到有機的協調。如前所述,在前八十回,潘、陳二人已經過長達十一次的試探和偷情調笑終于在八十回修成“正果”。對于“欲火難禁一丈高”(第十二回)的潘金蓮而言,西門慶在外未歸就急忙以琴童來滿足欲望,西門慶死后當會迫不及待地與陳經濟打成一片,但作者卻寫他們五次以《西廂記》的故事進行戲劇化的交往,并且多次詩詞往還試探。有一次,當經濟不顧一切地跳墻過來與潘金蓮相會時,潘因為氣惱經濟上午醉酒冷落她,竟然把經濟訓斥了半天,任由經濟“姐姐長姐姐短,只是反手望臉上撾過去?;5慕洕鷼庖膊桓页鲆宦晝簛恚苫魜y了一夜”(第八十二回)。作者為了展示自己對戲曲的偏好而設置如此情節,既缺乏真實性,也與前文完全不符。
后二十回與前八十回在偷情故事情節的敘述上不能很好銜接的地方還表現在下面一段話,在潘、陳第六次約會偷情被秋菊告發后,月娘便訓斥秋菊:
傳出去,知道的是你這奴才們葬送主子,不知道的,只說西門慶平昔要的人強占多了,人死了多少時兒,老婆們一個個都弄的七顛八倒。恰似我的這孩子,也有些甚根兒不正一般。(第八十三回)
這里描寫月娘怕別人說自己的孩子孝哥兒“根兒不正”的想法,與同一回“看官聽說”中的那句“恰似我養的這孩子,也來路不明一般”話相照應。其實,這個想法一點也不靠譜。因為此時潘、陳偷情的時間是八九月份,距西門慶死后有七八個月時間,而在西門慶死的當天出生的孝哥兒也已經七八個月大,吳月娘并不是說在西門慶死了十個月或者幾年后才生了孝哥兒。更何況在七十九回中曾專門點出了這個問題:
親鄰與眾街坊鄰舍都說:“西門慶大官人正頭娘子生了一個墓生兒子,就與老子同日同時,一頭斷氣,一頭生兒,世間有這等蹊蹺古怪事?!?/p>
既然“親鄰與眾街坊鄰舍”都知道這個墓生兒子出生時間,而且還認為是古怪事而感興趣,還怕什么“傳出去”、“根兒不正”的議論?可見,后二十回的作者對七十九回的細節描寫并不是記得很清楚。
另外,后二十回在相關人物的描寫上也與前八十回似有不一致的地方。如潘金蓮在前八十回中是何等伶牙俐齒、心狠手辣,但在后二十回中卻變成了只會以柬傳情、言語遲鈍、任人宰割的羔羊。如在偷情事發被月娘訓斥時,她羞得無話可說,這可以理解,但在被逐出家門時,面對王婆的一段揭短的話語,她竟然說不出有力的話語進行反擊,只以毫無力度的幾句韻語搪塞,而且在出了西門慶家門后也絲毫沒有為自己打算的舉措,倒是癡情的經濟還為贖回金蓮來往奔波。
對陳經濟的描寫夸張性太多。他畢竟還是個風流書生,卻在八十回后迅速變成了流氓無賴,在被丫環仆婦棒打之時露陽驚艷,在后來淪為叫化子和道士以后被人欺侮等情節都已令人不堪。更有甚者,他還與欺侮他的道士“約法三章”:“第一件,你既要我,不許你再和那兩個徒弟睡。第二件,大小房門上鑰匙,我要執掌。第三件,隨我往那里去,你休嗔我。你都依了我,我方依你此事?!保ǖ诰攀兀┻@完全是對前八十回中金蓮對西門慶“約法三章”的機械模仿,讀來毫無真實生動之感,明顯是為了照應前文。
吳月娘的形象也有失真之處,秋菊多次告發潘、陳二人通奸偷情之事,她不僅不管而且反過來訓斥秋菊,且對藏在潘金蓮床上的陳經濟竟然視而不見,在對待陳經濟時絲毫沒有考慮到西門大姐的命運等等。
(二)后二十回中的矛盾和不合情理之處
后二十回在總體上有許多疏漏舛誤的地方,一如學者所指出的“時間敘述不清”、“人物年齡錯亂”、“人物性格模糊”、“情節設計離奇”①等等。在敘述潘、陳偷情故事時也有許多矛盾和不合情理之處,具體表現在以下幾點:
1. 時間錯訛:潘、陳第六次約會的時間是在第五次約會“一個多月”后,第五次約會是“八月中秋時分”,則第六次當在九月十五日以后,可書中描寫“原來那時正值中秋,八月十六七”,兩者明顯不符。崇禎本及張評本則改為“九月十二三”②。
2. 前后矛盾:潘、陳第六次約會被秋菊發現后告知月娘,不料卻被月娘罵道:
賊葬弄主子的奴才!前日平空走來,輕事重報,說他主子窩藏陳姐夫在房里,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叫了我去,他主子正在床上,放炕桌兒穿珠花兒,那得陳姐夫來?落后陳姐夫打前邊來,恁一個弄主子的奴才?。ǖ诎耸兀?/p>
這里的“前日”所發生的事情指的是潘、陳第五次約會時秋菊告發之事。月娘這里對秋菊告狀的話語了如指掌,其實在前次告狀的描寫中秋菊并沒有機會告知月娘,只是告訴了小玉并被小玉罵了一頓回去了。小玉也沒有將此事告訴月娘,只是遮掩過去。當月娘探問時,“小玉不能隱諱,只說‘五娘使秋菊來請奶奶說話’,更不說出別的事”。后來,小玉還到金蓮與春梅這邊又復述了這段話:
不一時,只見小玉走來,如此這般:“秋菊后邊說去,說姐夫在這屋里明睡到夜,夜睡到明。被我罵喝了他兩聲,他還不動。俺奶奶問,我沒的說,只說五娘請奶奶說話,方才來了。”
可見,月娘后來責怪秋菊的話與前文記敘矛盾,但并非空穴來風,而是作者不顧上下文的連貫性而硬派給她的。
3. 張冠李戴:在八十二回第二次偷情活動中,潘與陳“撞遇”到一起茍且之時被春梅發覺,“潘金蓮便與春梅打成一家”。文中在描寫完經濟與春梅成其好事后,緊接著就是一首《紅繡鞋》曲:“假認做女婿親厚,往來和丈母歪偷。人情里包藏鬼胡油。明講做兒女禮,暗結下燕鶯儔,他兩個見今有。”曲子后面便是一句“當下經濟耍了春梅,拿茶葉出去了”。這首元人曾瑞所作的題為《風情》的曲子,明明是寫丈母娘與女婿偷情的,適合于潘金蓮,卻安在了春梅頭上,原因是金蓮與經濟發生關系后已經有一首《水仙子》曲子加以描述,作者就隨意地張冠李戴。
4. 情理不通:潘金蓮與陳經濟第二次約會偷情后,潘讓經濟代她去為她母親潘姥姥送葬,并告訴他原因是:
三日入殮時,你大娘教我去探喪燒紙來了。明日出殯,你大娘不放我去,說你爹熱孝在身,只見出門。這五兩銀子交與你,明日央你早去門外發送發送你潘姥姥,打發抬錢,看著下入土內,你來家。就同我去一般。
實際上這個理由很牽強,安葬母親,女兒怎么能不去?月娘既然不放金蓮去,因為熱孝在身,那女婿經濟作為孝子就更不能去。即使可以去,也應當打發春梅一起去,更應當由月娘安排才合情理。這句“就同我去一般”更無道理。金蓮不怕將她與經濟的關系公之于眾,難道也不怕西門大姐?要知道二十八回金蓮給了陳經濟一方汗巾后便叮囑:“好生藏著,休教大姐看見,他不是好嘴頭子?!?/p>
綜上所述,從潘、陳偷情故事來看,后二十回的敘述風格與前八十回明顯不同,錯訛疏漏之處也不在少數。可以看出,后二十回是由一個對戲劇比較熟悉但寫作水平尚不及《金瓶梅詞話》原作者的一位文人所補寫而成。需要說明的是,關于后二十回與前八十回的敘述風格和宗教傾向的不同問題,潘承玉曾從前后兩部分中作者對佛、道態度的變化上進行了具體而詳細的分析,認為前八十回是崇道抑佛,后二十回是崇佛抑道。兩部分的差異是客觀存在的,只不過得出的結論與筆者不同:“《金瓶梅》經歷了一個相當漫長的成書過程,它的主體情節完成于嘉靖朝,尾部情節完成于萬歷朝;《金瓶梅》的作者,應該是一位生平跨嘉、隆、萬三朝,而主要活動在嘉靖朝的人物?!雹亠@然,潘先生是從同一個作者的角度立論的,且遙指徐渭,與本文的出發點不同,姑且不論。
二、“這五回”的作者問題
明代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卷二五“金瓶梅”詞條中說:“未幾時,而吳中懸之國門矣。然原本實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遍覓不得。有陋儒補以入刻,無論膚淺鄙俚,時作吳語,即前后血脈,亦絕不貫串,一見知其贗作矣?!雹谧陨蚴系倪@段話出來后,對《金瓶梅詞話》第五十三至五十七回真偽優劣的探討就一直成為金學研究中的一個重要問題。從目前學者的研究成果來看,“這五回”的確存在情節上重復突兀、寫作上粗鄙率意的特點,其可疑處大致包括“主要人物性格變了”、“語言變了”、“生活空間、地域特色變了”、“詞曲曲調變了”③等幾個方面,以致難與前八十回中的其他章回內容相照應。本文在學界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主要從潘金蓮與陳經濟偷情故事的描寫入手,具體分析印證“這五回”與全書的關系問題。
(一)“這五回”與前八十回中其他章回的差異
如前所列,《金瓶梅詞話》前八十回中的潘、陳偷情故事共出現了十一次,與“這五回”相關的只有三次??蛇@三次描寫就與前八十回中的其他章回的描寫發生了沖突。按照《金瓶梅詞話》原作者的安排,潘、陳偷情故事要經過從第十八回初次相遇而一見傾心到第十九回的挑逗嘻笑,再到第二十四回的打打鬧鬧,動手動腳,再經過二十八回的換取定情信物、三十三回的失鑰罰唱、兩下調情、第四十八回的打情罵俏,最后發展到第五十二回的肌膚相親以及八十回西門慶死后的“成就”好事,這是一個漫長的發展過程。但“這五回”中的描寫卻使成就好事的節奏大大加快,在五十三回即已經“得手”,但緊接著的五十五回和五十七回似乎又回到了得手以前,這便破壞了作者原來設計的須待西門慶死后兩人方能最終完成偷情舉動的情節。
對于原作者這樣的安排及漫長的敘述,美國學者浦安迪認為:“《金瓶梅》的作者通過巧妙地安排淫穢情節在敘述流動進展次序中的位置,設法挫折讀者的情緒?!雹龠@是一種“橫云斷山”的敘述技巧:
這種“橫云斷山”的遮斷性技巧,在陳經濟和潘金蓮的亂倫的屢遭挫折一事中,得到了最為淋漓盡致的發揮。陳經濟和潘金蓮的調情,從第二十回左右就開始,直到第八十回才最后入港,終告完成,橫貫了整整六十多回的篇幅。這種利用結構上的布局,來投影遮暗性愛的誘惑的處理方法,值得我們的注意和深思。②
實際上,也許這種“橫云斷山”的寫作目的在書中其他地方可以作上述解釋,但恰恰不適合潘金蓮與陳經濟的偷情故事。潘、陳二人的調情在八十回終于“入港”、“完成”,但他們偷情的故事并未了結,在隨后的第八十二、八十三兩回中得到了集中的描寫。如果要“橫云斷山”,“挫折讀者的情緒”,為什么八十二、八十三兩回有集中的描寫呢?何況通過我們上文羅列的偷情過程以及八十回以后對偷情活動的描寫內容來看,根本沒有什么“淫穢”的情節展示,也沒給讀者產生什么“性愛的誘惑”需要“遮暗”。相比于西門慶與潘金蓮、王六兒、如意兒等偷情活動的內容和手段,陳經濟充其量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伙。
因此,與其說作者安排經濟與金蓮長達六十回的偷情過程才得以成功是為了達到“投影遮暗性愛的誘惑”的目的,不如說是如實地描繪了這種丈母娘與女婿之間偷情亂倫的艱難,多次被外人差點撞到而不得不割斷。這種亂倫當以死罪論處的社會環境在文中至少已有兩次暗示,在描寫王六兒與小叔子通奸故事的時候插入陶扒灰的故事以及第三十四回西門慶講述自己處理的亂倫案例,均委婉地表明潘、陳二人亂倫之事的后果將異常危險。
如果沒有“這五回”中三次偷情活動的描寫,那么,潘、陳二人的偷情活動將有長達二十八回的空檔期。從五十二回往后的這段時間正是西門慶欲望最膨脹的時候,作者讓潘、陳二人暫停活動并不是為了“橫云斷山”,而是為了說明這種非道德的偷情活動本身就具有風險。
從具體的偷情活動描寫來看,“這五回”中的偷情故事在敘述上都存在簡單草率、庸俗而乏情趣的毛病,第五十三回的描寫在這方面最為明顯。但八十回中其他章回的偷情故事描寫,多具有可讀性,對于表現當事人的性格具有促進作用。如第三十三回經濟“失鑰罰唱”那段描寫,可以看出潘金蓮對陳經濟的確具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好感,邀請經濟來喝酒是她的主意,失鑰罰唱也是她的主意,這種捉弄人的“惡作劇”實際上表達的是一種關注和好感。對于陳經濟而言,他借助唱曲又向潘金蓮進行了多次表白。無論對于陳經濟還是對于作者塑造的這一對偷情男女而言,都可謂一箭雙雕。
一些偷情故事還能夠融入到小說整體情節發展的過程中去,而具有多重意蘊。如第二十四回描寫的潘金蓮與陳經濟的調情故事就因為宋惠蓮的加入而具有了復雜性。經濟與金蓮的調情玩耍偏被宋惠蓮看到,宋惠蓮與陳經濟在去獅子街的路上打情罵俏惹得潘金蓮心中不是滋味,到第二天早晨還埋怨經濟“和媳婦子打牙犯嘴,不知甚么張致”。從這個角度看,后來宋惠蓮被潘金蓮逼死,原因不只在于潘金蓮不允許宋惠蓮成為西門慶的“第七個老婆”(第二十六回),還在于潘金蓮也不允許宋惠蓮成為她與陳經濟偷情的一個競爭對手。
(二)“這五回”內自身的矛盾
“這五回”中的偷情故事寫作水平低下,難以與原作相照應,如第七十二回中開首有這么一段話:
話說西門慶與何千戶在路,不題。單表吳月娘在家,因前者西門慶上東京,(經濟)在金蓮房飲酒,被奶子如意兒看見,西門慶來家,反受其殃,架了月娘一篇是非,合了那氣。以此這遭西門慶不在,月娘通不招應,就是他哥嫂來看也不留,即就打發。吩咐平安無事關好大門,后邊儀門夜夜上鎖。姊妹每都不出去了,各自在房做針指。若經濟要往后樓上尋衣裳,月娘必使春紅或來安兒跟出跟入,常時查門戶,凡事多嚴緊了。這潘金蓮因此不得和經濟勾搭……
我們知道七十二回以前西門慶去東京是在第五十五回,為蔡太師慶壽。這段話表明在五十五回中曾有陳經濟在潘金蓮房中飲酒及西門慶回來后潘金蓮搬弄是非的描寫,因此吳月娘這次嚴守了門戶??涩F在的五十五回中有潘、陳的偷情,但卻不是月娘所說的那樣。雖然有潘金蓮提到西門慶去東京之事,但卻埋怨經濟一直不來屋里看望她,這就證明第五十五回確非原作。
“這五回”偷情故事的描寫本身還存在著許多矛盾之處,最為明顯的就是第五十二回中曾有潘、陳在雪洞里偷情被小玉和玉樓撞破的描寫。第五十三回中曾出現“卻說那潘金蓮在家,因昨日雪洞里不曾與陳經濟得手”的話語,這是為了與第五十二回相照應;第五十五回中又寫到潘金蓮對陳經濟的一番話語:“自從我和你在屋里,被小玉撞破了去后,如今一向都不得相會”的話語,也是和第五十二回相照應。且五十三回兩人剛在一起,五十五回便說從五十二回以后沒在一起,五十三與五十二回的矛盾就表明“這五回”中至少有兩個作者。已有學者證明五十三回與五十四回為一個情節單元,五十五回與五十七回為一個情節單元①。從五十五回與五十七回偷情故事的敘述筆法來看,筆者相信這一點。
三、結論
從潘金蓮與陳經濟偷情故事的敘述風格來看,《金瓶梅詞話》后二十回與前八十回具有較大的不同,雖然主要情節和人物命運都符合前八十回的規定或發展思路,但藝術水平呈現出下降的態勢,可以看出后二十回為一位愛好戲劇的文人補寫而成。而五十三到五十七回“這五回”就是由至少兩位陋儒所補,因而在情節的銜接和人物形象的刻畫上留下了漏洞??傮w來講,《金瓶梅詞話》是一部在說話藝人創作的基礎上由諸多文人修撰完成的一部長篇世情章回小說,雖然有二十多回屬于補作,但卻完整地反映了晚明社會的個人、家庭和社會百態,為《紅樓夢》的誕生奠定了基礎。
(作者單位 暨南大學中文系)
責任編輯 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