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是文學理論與批評始終保持強大生命力的動力源?對于傳統理論的質疑,是改革創新的起點,而理論探索的開放則是一切創新和改革的前提?本文對文藝學的問題意識?文學研究的范式轉換?多元主義的文學范式觀?文學批評話語的不可通約性?對話主義的歷史性出場?文學研究的“間”性的凸顯等改革開放以來文藝學的若干理論問題進行梳理與探索?認真總結這些問題,對于我國當下文藝學的創新與發展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與現實意義?
一?文藝學的問題意識
人對世界的認識總是以一種有限的框架去對無限時空中生生不息的對象予以框定,惟其無限,才只能以這種有限的方式去把握,否則世界無以認識,而一旦框定又只能是對無限世界的割裂?剖分與固著,失卻了其無限發展的本態和解釋方式的無限多樣性?這種認識?把握只能通過解釋實踐的無限的試錯性而永遠趨于接近世界本身的過程之中?在加達默爾看來:“人類生活的歷史運動在于這樣一個事實,即它決不會完全束縛于任何一種觀點,因此,決不可能有真正封閉的視野?”①文學像其他所有學科一樣,不可能擁有固定不變的本質,這就是解釋學給我們的深刻啟示?
因為在文學研究中,任何一個解釋者,任何一個共同體(作家共同體?讀者共同體?批評家共同體)都不可能以清明無染的“白板”狀態去“忠實”地反映生活?表現生活,或映照文學作品本身,而必然以一種前理解狀態或前理解構架進入理解與研究?也就是說,他(他們)必然已經先在擁有某種關于文學的理念?范式?話語?范疇(不管他自己是否自覺意識到),并只能依照這種框架來理解和解釋文學?不懂某種語言文字,不了解某一國度?某一歷史時期的文學背景與特征,不具備有關文學的基本知識準備,就不可能進入文學的理解?解釋或研究?一句話,前理解展開了理解的可能性,沒有前理解構架就不可能有理解?而每一理解都是向文學對象提出問題,拋出問題,是理解主體(前理解)向對象的一種拋擲?投射,對對象的一種設計或曰籌劃?人們讀文學,理解?解釋或研究文學,總是因為什么并把文學當作什么來閱讀?來尋找?來幻想?來享受的?這種“因為什么”?“當作什么”,就是提問的根本性?首要性?文藝學的研究就是向著文學對象的理解或解釋的可能性尋找或成就它的本己的存在?所以加達默爾不無感慨地說:“柏拉圖關于蘇格拉底的描述提供給我們的最大啟發之一就是,提出問題比回答問題還要困難——這與通常的看法完全相反?”①這就是說,一種文學批評的范式總是首先向文學對象拋出問題,并等待著對這一問題的回應?回饋或回答,這種回撥的反彈是被問題所制約和限定的,有什么樣的問題,就有什么樣的回答?
從文藝學的發生發展史來看,對文學的理解解釋從來都是依據一定歷史條件下的范式規定性?方法論要求或各不同話語的游戲規則來進行的?我國長期以來形成的從屬論?工具論的文學觀,依循一種黑格爾式的“絕對知識”的主張,懷著對人類“無限理智”的信仰,對文學采取刪略前提?刪略語境?刪略條件的策略?這種絕對論文學觀,對認識和解釋文學對象的多種可能性,即多種范式?多種話語,采取堅決排斥的態度,只允許一種文學理論“獨斷”,大大阻礙或延緩了我們對文學的解釋和理解?20世紀80年代以來,我國文學界對于文學本質的反獨斷論或非本質主義思考,就是通過重新提問或轉換提問角度來實現的?所謂“重新提問”就是將文學“作為不同于過去設定的理念的另一種新的什么”或“當作新意識到的某種東西”來認識?一方面,任何“重新提問”都是對過去既成理念?規范和定義的懷疑和重審?懷疑或“重新提問”需要提供理由?另一方面,“重新提問”又表明文學自身發生了重要的變革或轉折?重新提問使作為提問對象的文學再次處于懸而未決的狀態,使它保有再次擁有各種解釋的可能性?文學研究中的每一個真正的問題都要求具有這種敞開性?
每一種新的文學范式,都是一種新的向世界提問的方式?選擇了一種提問方式,就選擇了一種區別真假命題的標準與尺度,也就選擇了一種回答問題的方式?范式的實質即在于它是一種根本性的提問活動?過去時代不同文學范式間的不可通約性首先就表現為問題群的不同,其中此一范式的問題不構成彼一范式的問題(不進入彼一范式的視域),或者此一范式的核心問題不構成彼一范式的核心問題(不構成彼一范式的主導因)②?比如傳統批評中的傾向性與典型論,作為在19世紀批判現實主義文學基礎上產生的對文學本質的認識論的反映論的理解,它們無疑是傳統社會—歷史批評的核心問題?但是在20世紀語言論轉向的現實條件下,對于俄國形式主義?英美新批評?結構主義等批評話語來說,就它們就變得無足輕重了?獨斷論時代的“我們認為……”,是一種代表真理和公眾的標志語式,是建構黑格爾式的宏大敘事的“導語”,是發現規律和揭示規律的過程?這種觀念下的“我們認為它是這樣”,就意味著可以推斷它就是這樣,這就是“真理”,這就是“規律”?而在當下范式多元共生?話語多樣并存的多元語境中,“在我(或任何一個人)看來……”它——文學——并不能被斷定它被所有的人認定就是這樣?所有的理論?范式?話語都只是一種理論假設?假說或預設?“在我看來”已變成一種對自己所采取或遵循的何種范式何種話語的說明,是擁有何種“先見”或前理解框架的“夫子自道”,它成了一種對理論前提的設定,成了一種不可或缺的預程序?
二?文學研究的范式轉換
文學的發展有其自身的規律,作為其理論掌握形態的文藝學的發展也有其相應的發展軌跡?當代文學是在不同的文藝學范式指導下的發展史,也是一部文藝學的演變史與更替史?
縱觀文學研究的歷史,文藝學范式的運作有這樣一個邏輯程式:
文藝學前科學→常規研究(形成范式)→反常→危機(非常態時期)→文藝學范式變革(新范式取代舊范式)→新常規研究?
隨著文學的前科學階段的結束,文藝學在多種理論長期論辯和競爭的基礎上,由于重大理論成果的突破或引進,形成了公認的范式,進入了常規研究時期?文學的常規研究本質上是文學共同體在某一范式支配下的“解難題活動”?這是一種基于其范式本質觀的高度確定的活動,其研究定向聚焦于范式內部肯定有解的難題,而不是所有問題不論巨細一概研究?范式規定了研究的理論框架和方法論程序,常規研究進行具體對象的運演和操作?在這一過程中,常規研究須以文學批評實踐和文學史研究的實績驗證?充實和擴展范式?常規研究追求量的積累和系統的精確化,不斷擴大文學共同體的范圍,努力排除或消化溢出范式的反?,F象?常規傾向于聚斂式思維,這種思維要求研究者嚴格遵守范式,完全依據理論原則和運演規范,著力于范式提出的“疑點”研究,以求研究之“深”?
當文學創作和批評的現實越來越突破常規范式囿定的界限,出現大量使文學共同體無法依照原范式解釋的難題時,當一種曾經相當完善的理論范式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面對新的文學對象顯示出重大缺陷時,文學研究便出現了反常?反常逐步增多,引起人們對原有范式的整個概念體系的懷疑,激發研究者打開思路,開拓新的視野,去檢驗長期信奉的觀念是否絕對正確,從而導致新的發現?
原有的范式則力圖保持自己的主導地位,它往往不能容忍反?,F象對理論的沖擊,總要千方百計抵抗和消融反常?而且,舊范式的追隨者由于視野和前理解的局限,對那些溢出舊范式的現象,實際上根本看不到,而對無法回避的反常則力圖通過對范式的修補而達到消弭?反常引起發現,發現引起新的探索性的模糊的理論設計,發現越多,探索性的理論構想就越多?當反常積累到一定程度時,文藝學范式的危機時期便到來了?文學進入非常態的范式交替轉換期?這時,人們紛紛開始向原有范式發難,檢討?審視其固有原則及各種概念,激烈否定其中已被淘汰的內容?隨后各種競爭新的主導范式的預選模式競相設計出來,各種理論往往以嶄新的體系形態昭告于世,一一在文學研究所面臨的現實問題上初試身手,形成“百家爭鳴”的異彩紛呈的熱烈局面?
在非常態的危機時期,原有的文藝學范式的中心或主導地位喪失或被消解,文學研究呈多元或多中心狀態?其表現為:
1. 對方法論的迫切需求與高度重視?由于原有范式已無法對現實生活中的文學現象做出令人滿意的解答,曾經顯赫一時的經典教條面對新的文學思路束手無策,因此人們轉而到一切能夠找到的理論武庫中去搜尋合用的利器,盡力拓展研究的視野,探索各種新的方法?這首先表現為大量翻譯和引進國外的最新理論成果;其次是展開學科的邊緣交叉研究,移植包括自然科學在內的新方法;而跨國的比較理論研究有了特別重要的意義?
2. 更新觀念,破除既定的陳規?危機時期是文學觀念發生巨大變革的歷史轉折時期,原有的觀念體系和價值系統喪失了往日的權威,研究者的思維方式由先前的聚斂式思維轉變為發散式思維,學科的批判與否定意識空前高漲?人們從歷史巨人的龐大身影中走出,開始了對觀念本身的叩問?與此同時,社會的理論創造機制異?;钴S,流派紛呈,研究者們面對歷史的契機,表現出一種強烈的“體系情結”,他們對創立新理論?新體系,對提出新觀念具有異乎尋常的熱情?新(新穎?新奇?創新)被推為文學的重要特征?
3. 建構新的概念系統的話語方式?在危機時期的創新熱潮中,新名詞?新術語撲面皆是,新概念?新話語層見疊出?形成了概念術語大爆炸的學術局面,出現了嚴重的“讀不懂”現象?這一方面源于不同范式理論間的不可通約性,人們各遵其法,各稱其事,如操不同方言的人互相交談,雙方難以會意;另一方面源于對引進理論的生吞活剝,未加消化?名詞大轟炸和新話語方式造成思維短路和理解障礙,批評在熱過后留下深長的困惑?
4. 文學共同體的分化與重組?危機時期,原有的文學共同體解體,其成員分化為兩部分?一部分人已形成僵化固定的舊范式的思維模型,并真誠信奉自己原有的理論范式?盡管他們無法否認舊范式中頻繁出現的反常現象,但總是企圖修補?完善或重新解釋舊范式,以消融或彌合反常,形成滯后的舊范式變形期?而另一部分人則不再盲目迷信舊范式,他們勇于探索,積極尋找?借鑒和創立新理論?新范式,以重新解釋和吸收反常?在文學批評發展中,往往是一批年輕的批評家以卓越的理論貢獻贏得普遍贊同,從而逐步形成新的文學共同體?
綜而觀之,從范式危機到變革的完成一般要經歷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危機之后必須全面?深入?系統地消化?選擇?改造?篩汰各種引進的和新創立的學說,在認真比較?綜合的基礎上尋找對立學派間的融合與互補,建立一種更為包容的宏大開放的理論范式?在思維方式上,必須在發散式思維和聚斂式思維間保持必要的張力,既要有打破傳統勇于創新的革新精神,又要嚴格遵守理論的邏輯運演規范,踏踏實實做細致嚴密的常規研究,將范式的實踐引向深入?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文藝學范式的轉換絕不是一種范式打倒另一種范式,不是線型的因果替代,也不是全盤否定舊范式,而僅僅是否定或拋棄其為現實證明不合理的部分,其中合理的部分理所當然地已包容在新范式之中?這種變革實質上是主導因素的移易,是文藝學各要素重新調整,以形成新的“背景-突前”關系:原先處于背景地位的因素上升為突前的中心地位,而原先的突前的主導因素則隱入背景?正如雅各布森所言:“詩的形式的演變,與其說是某些因素的消長問題,不如說是體系內種種成分之間相互關系的轉換問題,換句話說,是轉換主導的問題?通常在某套詩的準則中,尤其是在對某種詩的類型有效的一套詩的規范中,原來處于次要地位的諸因素成了基本的和主要的因素?另一方面,原來是主導的諸因素成了次要的和非決定性的因素?”①在這里,文藝學作為人文科學,迥然相異于自然科學,充分表現了其特殊性?
三?多元主義的文學范式觀
我國當代文藝理論與批評經過二十余年的引進?選擇?篩汰,已經形成了范式多樣?話語叢集的多元共生的總體格局?十余種批評話語經過改造?融合和重建已經在當代批評中發揮著重要影響?它們是政治—意識形態批評?社會—歷史—審美批評?心理—精神分析批評?人類學—原型—神話批評?審美—形式主義批評?結構主義—敘事學批評?解釋—接受反應批評?后現代—后殖民批評?以及日見熱烈的女性主義批評?新歷史主義與文化研究?西方馬克思主義批評等眾多的批評話語,另外比較文學與比較文化批評也有廣泛的運用?這些批評話語有各自的概念體系?核心范疇?方法論要求和邏輯運演程序,而且還在運用于中國批評實踐中創造性地建立了經典范例,并逐漸贏得了日益廣泛的批評共同體?
多話語共生的批評形態是由文化和文學本身存在的多樣性與文學的全息性生成的?人類的文化由于種族?地域?社會生活?語言?歷史的不同,產生了多樣化的社會形態?生活方式?語言交往規范?日常慣習和文化適用域?所謂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人不可能兩次涉過同一條河,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多元化是世界文化的本然狀態?
文學的多樣性還在于文學本體自身是多向度?多層次?多側面?立體的?復合交叉的?有機融合的,它原本無所謂形式內容?形式與內容的劃分起因于人認識與把握對象的需要,它是一種主體的假設,一種籌劃或投射,一種框架的設定或到達對象的途徑?角度的選擇?實際上,它的每一要素在本質上都具有形式內容的直接同一性?內容與形式是相對的,其確定不僅相對于二者自身,而且還相對于所處層級?相位,相對于何者,居于什么語境,處在什么歷時時段?居于不同層級中的不同的位置,面對不同歷史時段不同語境中的不同的對象,從而生成不同的關系?文學要素中的每一要素都既可能是形式,又可能是內容?
文學的全息性是說,文學中全息地包含著所有人類生活中的要素,有機地凝縮了人類文化屬人歷史的全部成果,實際上,只要人類有過,曾經有過以及現在擁有的,從最形而下到最形而上,從“下半身”到“上半身”,從日常生活到終極關懷,都會以或隱或顯的形式在文學作品中呈現出來?這就如同人的十月懷胎濃縮地經歷和呈現了生物界從單細胞到高級靈長類的全部進化過程,兒童從出生到成人凝縮地再經歷人類文明特別是大腦進化的過程一樣?
但是這種全息性又不是全部社會生活要素的并置或平行呈現,那樣就取消了文學,也取消了文學研究(文藝學),取消了一事物區別于它事物的獨異性與特殊性?于是,全息性與主導,背景與突前,視野與主題構成了主導要素與其他要素間的基本關系?主導?突前?和主題,確定了此一事物區別于它一事物的特殊性?這種特殊性是在歷史中作歷時狀流動演化和變動的?突前構素的凸顯和各層次間構素的升沉?移位與交換,構成了此一時代?此一種族?此一地域?此一語境下文學的主導品質?而各構素與突前構素間的關系是在歷史中運動的:一種要素上升并突前,成為主導的要素,曾經作為主導的要素則可能退居幕后,處于“二線”了,文學的變革?轉換或轉型就發生了?
據此可見,當線形的歷史觀被立體?多元?復合的歷史觀所代替,文學的獨斷論絕對論被多元范式和話語叢集所代替,多元批評便成為一種當下的現實?
多元批評是歷史地形成的,是隨著文學理論與批評的深化,本體研究的細化,社會?歷史的發展,政治和文化的變異,甚至經濟和國際關系的變革而顯現?生成和構建的?
多元批評是文學批評的本然狀態?它既對應于文學構成的多向度?多層面?交叉性和復合性,又開啟了批評創造的多樣性和閱讀闡釋的無限可能性?它既源于文化的?社會的?民族的?地域的多樣性,又源于個體主體因精神娛樂需要而做出的文學范式選擇的多樣性?這種批評的多樣性正是符合當代現實的合理形態,我們不必也不可能把它們一概統一于一或整合于一,甚至回到涵蓋一切的大一統的批評模式中去?
因此,我以為,原先統貫為一的文學概論教學應當有重大的改革?多話語共生的批評構架可以也應該進入批評教學?多年來呼吁的理論的批評化應當具備實踐性品格?批評實踐的教學(讓學生自由選擇多種不同話語對作品進行批評)應當成為文學理論與批評教學的新的方式?
四?文學批評話語的不可通約性的消泯
20世紀的西方是一個真正“旋轉的世界”?在文化轉型的世紀性氛圍中,各種新奇獨特的理論頻繁創立,各種文學理論范式迅速更迭,各種文學批評話語多樣紛呈,爭奇斗艷;各種文藝思潮濤推浪涌,高潮迭起?特別是60年代以后,當代文學批評愈益加快了轉換的步伐,進入了一個話語急劇膨脹的時代?在后現代文化斷裂的時代氛圍中,各種理論話語如旋轉的迷彩燈,使人目眩神迷?而各種理論之間又相互對立,相互拒斥,各種范式固持一端,互不通約,傳統文學理論與批評的大廈幾被拆為零落的斷片?如何在各種對立的文學范式與話語中尋找溝通與交流的契機,在被拆散的零落的“斷片”上進行誠實的對話與建設,這是歷史擺在當代美學面前的嚴峻課題?
毫無疑問,當今世界文學理論與批評已不可能固著于一種批評范式,而必須面對多話語共生的轉型期的基本現實?在西方哲學家批評家看來,在當代走向后現代的歷程中,傳統理論中那種作為對科學?道德?宗教?藝術的本體論問題或認識論問題進行裁決的哲學已悄然遁形?美國哲學家理查?羅蒂指出:在當代解釋學與解構哲學影響日深的世界中,仍堅持認為存在一門只關心具有根本性問題的超級科學確實令人懷疑,那種在人類生活的思想和藝術實踐中存在著一種涵蓋一切?永世不移的第一原理的看法,已與飛速變幻的現實實踐不相吻合?再固守獨立于社會和歷史發展之外的“永恒不變”的哲學問題,固守非歷史的永恒模式,已不能解釋現實世界向我們提出的課題?因此,從總體上來看,追求差異和特殊,反對“本質主義”,反元話語?反中心性以及反對二元論是當代西方批評的共同視野?但這并不是說,當代文藝學已完全聽任各種范式?話語的“割據”?對壘和相互拆解?的確,在當代哲學與文藝學的多元世界,一方面,無數相互競爭而又不能互相改變的“理論”進行著無休止的戰斗;另一方面,人們又在社會科學中到處都聽到另一個聲音:不存在什么“硬事實”,相反,似乎“什么都行”?一方面是絕對主義的偏執與封閉,只要我們關注哲學中的那些固有主題,我們馬上就面臨著許多不可通約的范式?理論?概念框架或思維方式;另一方面是相對主義對一切中心?一切框架的否棄,對一切溝通和交融的拒絕?相對于后結構主義?解構主義采取的拆除?消解的虛無主義立場,當代解釋學美學?交往行動理論?巴赫金的對話主義?托多洛夫的對話批評,以及后期接受美學等都采取了一種積極的建構姿態,力圖超越絕對主義與相對主義,在后現代碎裂的理論斷片中高揚建設的旗幟,開辟一條通達未來的道路?這條道路就是對話與交流?
90年代初筆者曾說過:當代中國的文化轉型?文藝學范式轉換呈現的出極其復雜的樣態,形成了一種前現代?現代與后現代文化雜然并陳,糾結交錯的現實景觀?一方面,兩種“堂皇敘事”:注重人性的自由解放和啟蒙文化觀和黑格爾式的整體思辨真理仍然具有其存在的有效性與合理性;另一方面,多元并立?多話語共生的轉換期特征又呼應了反中心?反體系?反元話語的后現代思潮?同期,筆者還在與陶東風的對話《在悖論中開辟道路——關于中國文化發展戰略》中談到:“如果說西方文化一直沿著‘之字形兩極擺動的方式發展的話,那么今天的中國文化則是多極擺動,一個潮流與另一個潮流交錯并進,多頭多向運作?實際上我們今天至少面對著三重傳統:中國古代文化傳統?馬列主義傳統?現代(特別是當代)歐美文化影響,這三極時刻以自己的軌道交叉運作,形成前現代?現代與后現代三元并舉的文化現狀?這種突破了一統取向的文化體現了中國當代文化現實的復雜性與獨異性?”①從幾年來文化發展的現實看,這一我國當代文化轉型與文學范式轉換時期的主要特征依然存在并且依然有效?但同時我們又想到,我國當代文化文學又發生了新的重要變化:這就是對當代多范式多話語的“狂歡化”共生現實的日益增長的不滿和交流與對話的迫切需要及呼吁?
由80年代新方法熱肇端的中國當代文學與文化的“狂歡化”歷程,對西方百年來哲學?美學?文化理論及文學潮流作了大量的引進和翻譯,打破了中國文學文化的獨斷論封閉局面,開創了眾聲喧嘩的文化新紀元?但是這種文化輸入,一方面完全忽略了每種文化存在于西方世界的當下語境和其發生發展的社會歷史必然性,成為一種純粹工具性的所謂“方法論”;另一方面,又忽略了其作為一種過程的一百余年的歷史性發展,成為一種平面的共時性輸入的所謂“結論”?
“狂歡化”的“喧嘩與躁動”,是一個關于文化轉型時代的歷史隱喻?它是西方人從巴赫金的理論中發掘出來并加以闡發的重要概念或范疇?它很形象的描述文化轉變時期眾多話語?眾多范式爭相推出,雜然并陳的現實狀況,也反映了那種激揚蹈厲?浮泛躁動的時代氛圍?80年代狂歡化的直接效應是“術語大爆炸”和“讀不懂”的特異現實,而其后留下來的嚴峻課題,則是多文學文化范式(或話語)間的不可通約性?
所謂不可通約性,是指遵循各種不同的文學文化范式的共同體之間難以互相理解和交融的特性?我們知道,范式是一定時期一定國度(民族?地域)內從事創作或研究的文學文化共同體的共同遵守或采用的文學文化的理論體系?方法論規定?價值標準?核心范疇?概念系統?邏輯運作程序和模態范例?它們建立在自身文化發展的基礎上,是自身文化承結之鏈上的一個環節?不同的范式之間,由于先在理解框架不同,目標對象不同,即使是面對同一對象,所看到的也可能是不同的側面,此一范式的視野很難進入另一范式的視野?在90年代的我國文學創作和研究中,既存在著關注于政治?意識形態的批評,也存在著注目于審美形式的創作,既存在著追逐低級感官刺激的“經濟效益”運作,也存在著高雅藝術境界的不懈追求;既存在著對現實生活的原生態的摹寫,也存在著對歷史原型的求索?持多種不同理論的批評家,由于對文學本質的不同看法?批評過程的不同操作,特別是概念體系和核心范圍的不同,造成了相互溝通?理解的巨大的障礙和困難?
有趣的是,范式“不可通約性”的提出者托馬斯?庫恩后來接受了解釋學的理論影響,發現了不同話語間對話?溝通?交流的可能性,它們多樣互補,構成了對文學的多層次?多側面?多相位的認知與批評新模式?庫恩成了一位解釋學學者?
五?對話主義的歷史性出場
我國文學多范式多話語共生的現實迫切需要相互間的交流和溝通,呼喚著相互理解和融合,而當代理論的發展也為對話主義的歷史性出場提供了現實可能性?可以說,我國文學文化在90年代中期進入了對話與交流的新階段?
從西方哲學和美學來看,交流(communication)和對話(dialogue)已成為當代世界全力關注的重要問題之一?“communication”通常被譯作交流?交往?交際?溝通?傳達?以及傳播等?本文一般譯作“交流”,有時也使用“交往”或“溝通”?“communication”的譯名不一致,實際上源于該術語本身定義的多種歧義?幾十年前,西方世界剛剛開始以一種“人類基本問題”的角度研究它的時候,就有不少討論其定義的文章?1976年,美國的F. 丹斯和C. 拉爾松就曾統計過,人們關于“communication”的定義,已達126種之多,面對眾多定義,他們進行了歸納,指出其中至少包含了15種概念因素:1. 符合?言論?講述;2. 理解;3. 互動?關系?反饋;4. 不確定性的減少;5. 過程;6. 傳輸?傳遞?交換;7. 聯系;8. 共有;9. 信道?載體?手段?線路;10. 復制記憶;11. 辨識性反應,行為修正反應;12.(可辨識)刺激;13. 意愿?意向;14. 時間?狀態的轉換;15. 權力行使機制①?丹斯和拉爾松認為,上述15條概念要素的不同,源于三種不同的觀點:一是“觀察層次”的不同,有的抽象概括的程度高一些,寬泛一些,有的則具體?狹窄一些;二是要看其包括不包括“意愿?意向”因素,就是說,有的定義只是把意向性訊息的發送和接受視作交流,有的定義則不考慮這種意愿因素?三是有涉于“判斷評價”因素,即有的包含了對交流的評價,有的則并不包括?這樣,交流和對話就日益凸顯出來,當然地成為當今西方美學全力關注的重要問題?它既是哲學與美學對當代世界現實實踐的迫切需要的應答,又是理論自身內在邏輯運演的必然趨向?
20世紀西方哲學與文學理論經歷了一場“語言論轉向”,許多不同傳統的理論家都闡發了語言與交流和對話在本體論上的極端重要性?語言被認為是人類知識的可能性和有效性的決定性前提,而文藝批評則被看成一種在歷史中動作的語言行為,一種社會的交流(交往)活動,一種具有特定形態的人類對話方式,是建立在主體間交往關系之上的意義的交互理解行為,是由人的存在狀態確定的社會歷史實踐活動?20世紀初,馬丁?布伯就關注人類相互關系的交往與對話問題?他的哲學體系將人類關系歸結為兩種基本的關系模式,這就是“我—你”關系和“我—它”關系?當人們擺脫功利的“我—它”的工具關系,便可能進入審美的“我—你”關系?60年代,加達默爾將“對話”建構為人類存在?思維與經驗的普遍原型?將“我們屬于對話”的本體論作為其哲學解釋學的基礎?在他看來,真正的人類理解定然是一種主體間的對話與交流,它直接構成一種效果歷史的“我—你”關系?在人與他人?人與傳統?人與文化之間,“對話”所展開的就是我們的可能,“對話”的終結處就是我們的界限?其后法蘭克福學派的著名理論家哈貝馬斯創立了交往行動的理論體系,在他從意識哲學轉向語言哲學以后,把憑借語言進行的人類交往(交流)當作理想的交往模式,進而建立了他的交往合理化的理論體系?在他與加達默爾之間進行的長期論辯中,語言的交往與對話一直是他們溝通關注的中心?與他們同時,法國人文主義哲學家列維納斯也以語言交往與溝通的思路來檢討西方哲學傳統里“主體”與“客體”之間的知識模態?在傳統的知識模態下,人與人之間只是主體對客體的占有?解析和消化,是“化彼為此”(the reduction of the other to the same),是“我”的獨裁,這里沒有真正的“彼-此”(你-我)關系?而列維納斯主張的“彼-此”關系是一種倫理關系,它的原型是“面對面”的交談,它不是“知的支配關系”,也不是那種“與延緩之題保此不變”的“自由”?這種“面對面”不是接觸,而是“直接/無媒介”(immediate),因此彼此不相互歸屬或占有,也不受媒介的遮蔽操弄?彼此在言語交談中相會,超越彼此原有的界限,卻不必否定彼此的獨立性?另一位同期的德國哲學家卡爾-奧托?阿貝爾則進一步拓展了對于交往的語用學探討?他提出一套以“語言交往共同體”為核心觀念的先驗解釋學理論?在他看來,人類知識的可能性條件和人類倫理與審美活動的主體間有效性這一“先驗”問題,必須在人類語言交往共同體的觀念中尋找答案?人類必須把一個理想的無限無往共同體設為先驗前提?人類知識和倫理生活所面臨主的種種困難,根本上可以歸結為現實與理想的沖突,即現實的(實在的)交往共同體的語言游戲與理想的交往共同體的語言游戲之間的沖突?這就要通過“意識形態批判”在二者間實現“中介化”?
如果說加達默爾的“對話”?哈貝馬斯的“交往”?列維納斯的“面對面”和阿貝爾的“交往共同體”多偏于哲學美學的探討的話,那么以巴赫金為代表的對話主義美學則更為關注文學實踐,更具文學批評的特征?巴赫金將其全部文學理論奠基于“對話”之上,從語言的開放性入手,主張生活的本質即是對話,人類最基本的相互關系就是對話關系?而小說則是一種多聲部的全面對話?
歷史上常有這種情形:一種理論思潮在其誕生和傳播中,總會產生眾多的誤讀與曲解?人們從不同的視角來觀察同一對象,結果卻得到迥然相異的結論,這就是解釋學上講的闡釋多樣性的必然性,以及在誤讀中進行的選擇與命名?前蘇聯歷史上備遭顛沛流離之苦的巴赫金,到了70?80年代,卻聲譽鵲起?當代許多哲學家?美學家?批評家?小說理論家?語言學家似乎在一夜之間一起發現了這塊沉埋已久的真金,競相趨鶩?他們根據不同的理論期待?知識結構和現實需要去解讀巴赫金,或關注他的哲學建構,或傾心于他的美學思想,或注目于他的宗教論述,或留意于他的語言學創見?而更多的批評家和學者則在推崇他的復調式多聲部的對話理論上達成共識?可以說“對話主義”是對原生態的巴赫金的一種選擇?一種制作,也是誤讀的產物?
其實巴赫金從未使用“對語”或“對話”“主義”來命名他的任何一部著作?但他在法國和美國最有影響的權威解釋者托多洛夫和赫奎斯特則都選取“對話”作為巴赫金理論的核心標志?托多洛夫用《對話的原理》來評介巴赫金的著作,而赫奎斯特則將他編選的巴氏論文集命名曰《對話的想象》?他們都將巴赫金的理論翻譯?傳釋?介紹給他們的國人,并影響了后來的許多學者?所以有位名叫貝洛斯托斯基的巴赫金專家曾斷言:“對話”的巴赫金是一個近年來為巴赫金學的學者們所提升的形象,對話批評則是以他為名制造出來的一個學術“企業”?
當然,巴赫金確曾反復論述,并從根本上認定人類生活的本質即是“對話”,人類最基本的關系就是一種對話關系?巴赫金顛倒了歷來人們視對話為手段?方法的成見,斷然宣稱“一切都是手段?對話才是目的?單一的聲音,什么也結束不了,什么也解決不了,兩個聲音才是生命的最低條件,生存的最低條件”①?巴赫金以這種對話觀來分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發現了不同獨語(獨白)時代的精神領域內的眾多對話層次:作者與人物,人物與人物,作者與讀者,人物與讀者等一系列的交往方式?這是一種復調式多聲部的對位性的全面對話?在“時空交融”的變異中,多重聲音,多種解題方式“共展并陳”,形成眾聲喧嘩?百家爭鳴的“雜語”局面?這種轉型期的文化特征在民間文化中表現為“狂歡節”形式?狂歡節是一個沒有觀眾也沒有導演的自由平等的烏托邦,它嘲笑一切等級差異,褻瀆神圣,頌揚平等?這種狂歡化實際上是對巨大的歷史轉型時期權威話語失去絕對統治地位而趨于多元?對話的現實景觀的一種隱喻?
巴赫金的這一系列思想近年來迅速得到了西方理論界青睞?這一方面當然來自于巴赫金對話理論自身的包容性和啟發性,另一方面卻在于西方理論批評界內部的緊迫需要?20世紀以來,西方批評在經歷了獨標異說的片面深刻和理論創建期的轟動效應之后,又都不可避免地暴露出各自理論的局限與缺憾?而當代批評已疲憊于無窮無盡的話語創造與拆解的游戲,轉而尋求一種相互溝通?相互對話?相互交流與融合的新的建設性姿態?正是這種理論發展和文化實踐的需要,使巴赫金翻舊如新?
巴赫金的對話美學產生了廣泛的世界性影響?他在法國最權威的解釋者托多洛夫,在其思想影響下提出了“對話批評”的美學理論?80年代中期以后,在廣泛譯介各種理論(包括巴赫金對話理論)之后,一直身處文學批評理論前沿的法國理論家托多洛夫第一次明確提出了對話批評的主張?在托多洛夫看來,批評即是對話,是關系平等的作家與批評家兩種聲音的相匯?對話批評從文藝本身的異質性出發肯定了美學與批評史上多種理論與批評話語共存的合理性及其各自的部分真理性,強調批評作為一種交流行為,意味著共同價值基礎上主體間理解的可能性?
隨著當代文藝學與批評的多元發展,眾多范式?流派和話語間日益迫切地需要對話與交流,以打破長期形成的相互間的不可通約性?同時許多美學流派內部也隨著理論視野的擴大,逐步放棄了各執一端的褊狹與局促,而轉向對話與交流?如曾經登高一呼應者云集的接受美學,便從發軔初期的以讀者為中心的立場逐步走向對話與交流?這當然與其當代哲學解釋學的理論基礎有關,但也可從中窺見美學發展的一種歷史與現實的必然性?
當代對話主義是一個有著十分豐富理論資源的哲學美學文藝思潮,它并不僅僅囿于個別流派或話語,而是一種由理論和批評的現實發展呼喚而來的當代趨向?有鑒于此,對它的研究就有了更為重大的意義?對話主義的歷史性出場是當代文化現實走出困境的必然要求,是實踐運作的必然結果,也是走向新的文化建設的必由之路?
同樣,90年代的中國文化和文學批評也進入了一個復調式多聲部和全面對話階段?多種范式多種話語的“多元并陳”,迫切呼喚各種范式和話語間的溝通?交流與對話?其現實特征為:
首先,這種對話終保持著復調式多聲部的特征?不同于我國歷史上用某一種意識形態來代替?取消或橫掃其他理論范式或話語的惟一論模式,對話主義和基點在于肯定?承認當代各不同范式話語存在合理性和必要性?正因為每一話語具有自身切入文學或理解文學的獨特角度或框架,因而它才具有深入理解對象把握對象的部分真理性和片面深刻性?取消了此一理論的獨特視角,也就取消了它借以立足的根基,實際上也就取消了對話?托多洛夫在談到文學批評時特別強調了這一點:“批評是對話,是關系平等的作家與批評家兩種聲音的相匯?公開承認這一點是很有益處的,不過,許多流派的批評家在拒絕承認對話批評上不謀而合?教條批評家?‘印象主義評論家以及主觀主義的信徒們都只讓人聽到一種聲音即他們自己的聲音,而歷史批評家又只讓人聽到作家本人的聲音,根本看不到批評家自己的影子;‘內在論批評中的認同批評把與作家融為一體直至以作家的名義講話奉為理想而結構主義又以客觀描述作品為金科玉律?孰不知,這樣禁止與作品對話,拒絕評判作品所闡述的真理無異于削弱了作品的主旨所在:探索真理?”①在這里,對話主義的基本精神表現為兩種聲音的“相匯”,而不是一種聲音的“獨白”,是相互平等的對話,交流,而不是一方吃掉另一方?
其次,我國當代對話主義表現為以文化交流與綜合為特征的全面對話?所謂全面對話是指對話具有人類生活的根本性?它是“一種無所不在的現象,浸透了人類的語言,浸透人類生活的一切蘊含著意義的事物”②?我國近年文化批評的興起,就是在努力尋求中國與西方之間,現代與傳統之間,理論與創作之間,市場規律與道德理想之間的對話和交流,尋求沖突中的相互作用,撞擊中的新的契機,否定中的新的希望與新的可能?在更深的層次上,這種全面對話又表現為跨越學科界限的科際對話?而它們又都體現出當代的文化批評的綜合的宏觀視野?
其三,這種當代對話主義又表現為歷史轉折時期人類自身思維的內在沖突與內部對話?當代相對主義的興起,從一個側面啟發人類重新檢視其認識世界的有限性?對話的語言性表明,我們不能狹義地把語言看作是對話與交流中理解的工具,因為文學文化傳統本身的存在即是語言或主要是語言方式,人所能理解的存在就是語言,世界只有進入語言,才能表現為我們的世界,語言的局限,就是歷史和對話的局限?人類所有對話中的理解?語言?歷史以至整個個人的存在,實際上都是未完成的,也是不完全的?所以傳統的終極真理的絕對觀以及由此產生的兩極對立非此即彼的獨數式思維與對話主義有著本質上的區別?在文學理論思維中,不僅作者與作者?作者與讀者?作者與本文?本文與讀者?讀者與讀者之間存在著對話與交流,而且在作者思維內部?作者與其人物,人物與人物之間?在讀者自身思維內部(如讀者“原我”與進入本文角色之“我”之間)都存在著極為豐富多樣的對話?正是這種對話展示了人類精神世界的無比豐富性和人類存在的深刻危機?
第四,當代對話主義作為一種過程又體現著人類精神視野的不斷融合?從當代社會生活和文學實踐來看,文學對話主義包含著主體間互相作用?互相否定?互相協調?互相交流的主體間性?這種主體間性是對話實踐所達到的主體之間共同擁有的協同性?有效性和合理性?作為一種主體間的精神交流,文學對話主義更多地表現出審美情感交流的可傳釋?可互換(互相激發)?可再創造的特質?在這種主體間的精神交流中,兩條不同的地平線(視野)交匯形成了一個更為廣闊的人類精神的無窮天地?
六?文學研究的“間”性的凸顯
因此,建設并進入合理的對話交往語境,關注和尋找“間”性,重建文學—文化的公共場域,就成為邏輯的必然?所以,文學的“間”性,文本間性,主體間性,文學交流中的理論共同體批評共同體及閱讀共同體間性(群體間性),后殖民時代的文學的民族間性,以及學科間性?文化間性就成為我們必須研究的東西?不同于擷取合理要素后的“整合”?“融合”為一,找出統貫一切的本質,構造涵蓋一切的宏大體系,也不同于前期解構主義的完全消解?拆除,間性的研究是要探尋不同話語之間在歷史語境中的約定性?相關性和相互理解性,找出聯系和認同的可能性與合法性(客觀性)?間性秉持一種建構的姿態?
當代對話主義的歷史性出場既是當代社會變革現實發展的必然要求,又是歷史轉折時期人類自身思維的內在沖突與內部對話?當代文化相對主義的興起,從一個側面啟發人類重新檢視其認識世界的有限性?對話的語言性表明,我們不能狹義地僅僅將語言看作是對話與交流中理解的工具,因為文學?文化傳統本身的存在即是一種語言的存在,或曰主要以語言的方式存在,人所能理解的存在就是語言,世界只有進入語言,才能表現為我們的世界?語言的局限,就是歷史和對話的局限?人類所有對話中的理解?語言?歷史,乃至整個個人的存在,實際上都是未完成的,也是不完全的?所以,傳統的終極真理的絕對觀以及由此產生的兩極對立非此即彼的獨白式思維與對話主義有著本質上的區別?在比較文學的理論思維中,不僅作者與作者?作者與讀者?作者與文本?文本與文本?文本與讀者?讀者與讀者之間存在著對話與交流,而且在多種學科之間?各個民族或國家之間?不同種類的文化之間,都存在著極為豐富多樣的對話?正是這種對話展示了人類存在的深刻危機和人類精神世界的無比豐富性?
所以,文學作為學科的一種根本特質是對話?溝通和交往?對話交往理性作為一種過程體現著人類精神視野的不斷融合?從當代社會生活和文學實踐來看,這種對話交往包含著主體間?學科間?文化間?民族間互相作用?互相否定?互相協調?互相交流的間性?這種間性是對話實踐所達到的主體之間?學科之間?文化之間?民族之間共同擁有的協同性?約定性?有效性和合理性?作為一種“主體—主體”?“學科—學科”?“文化—文化”?“民族—民族”間的精神交往,“間”性體現了文學—文化中的對話實質,更多的表現出文學—文化交流的可傳釋?可互換(互相激發)?可再創造的特質?在這種精神交流中,兩條不同的地平線(horizon)交匯,形成了一個更為廣闊的人類精神的無窮天地?
在這里,主體間性的研究具有重要意義?它打破了長期以來文學研究主客兩分的基本格局,而將文本作為準主體,實現文學作者與讀者?作者與文本?文本與讀者以及作者與作者?讀者與讀者?文本與文本的主體間交流?它的重要意義在于,恢復了文本的主體本位和人文創造成果的性質,而不是僅僅將之視為一個由紙張和印刷符號構成的客體?
因此,建設并進入合理的對話交往語境,關注和尋找“間”性,重建文學-文化的公共場域,就成為文學-文化內在邏輯發展的必然?所以,文學的“間”性:文本間性(intertextuality)?主體間性(intersubjektivity)包括文學交流中的理論共同體?批評共同體及閱讀共同體間性——群體間性)?文學與不同學科間的學科間性(interdisciplanariaty)?后殖民時代的文學的民族間性(inter-nationality)?各種不同文化之間的文化間性(interculturality)就成為文藝學和比較詩學必須研究的對象,和可以運用的方法論道路①?
當然,不同于那種擷取合理要素后的“整合”或“融合”為一,找出統貫一切的本質,構造涵蓋一切的宏大體系,也不同于前期解構主義的完全消解?拆除,間性的研究是要探尋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理論范式和不同批評話語之間在歷史語境中的約定性?相關性和相互理解性,找出聯系和認同的可能性與合法性(客觀性)?間性秉持一種建構的姿態?
間性的尋求,并不泯滅一切區別?相融性?共同性?交往性并不消泯各自的獨特性?實際上,間性的存在正依存于文學—文化的多樣性,而文學—文化的多樣性則只能通過創新來實現?只有主體的?學科的?文化的?民族的不斷創新,才可能保持持續的更加豐富的文化多樣性?只有持續的更加豐富的文化多樣性,才能激發主體的?學科的?文化的?民族的進一步的創新?創新是在歷史中承繼和在歷史中衍化的,創新是一個變革的過程?
然而,創新又是一個競爭的過程,創新必然通過競爭來實現?因而那種將文化相對主義絕對化,將其推到極致的觀點也是不可取的?文藝學學科的建設只能超越傳統的客觀主義和相對主義二者,在創新與競爭中曲折前行?
和而不同,同則不繼?文化范式與話語的不同主體?不同學科?不同民族?不同文化的多樣化引發了它們之間的比較?對話與競爭,比較?對話與競爭又進一步催生了創造的多樣性?沒有比較,就不能顯現差異;沒有對話,就沒有彼此間的共同性,也就沒有交流的基礎;沒有競爭,就沒有創新的動力,也就沒有創新?求同存異,學術文化通過競爭發展,競爭是優化發展的基本途徑,而創新-創意?籌劃?設計?投射,則是競爭中制勝的法寶?因此,在多樣化現實中,當對話建立了同一性基礎時,競爭就會倏然蒞臨?
文化范式與話語的競爭是一種博弈的過程,是一種各種要素的綜合的角力,是一個贏得學術和社會認同,贏取學術共同體的過程,它不再是一言獨大,一花獨放,而是共贏,雙贏,多贏的?當然這一切的展開或進行必須依賴學術民主的制度環境和學界氛圍?
(作者單位 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 陳劍瀾
①加達默爾:《真理與方法》上卷,洪漢鼎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年版,第390頁。譯文有改動。
①加達默爾:《真理與方法》上卷,第466頁
②參見金元浦:《文學解釋學》,東北師大出版社1997年版,第27-30頁。
①雅各布森:《主導》,載《文藝理論研究》1992年第1期。
①金元浦、陶東風:《在悖論中開辟道路關于中國文化發展戰略》,載《文論報》1993年9月11日。
① See F. E. X. Dance & C. E. Larson, The Function of Human Communication: A Theoretical Approach, New York: Holt, Rinehart & Winston, 1976.①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白春仁、顧亞鈴譯,三聯書店1988年版,第344頁。
①托多洛夫:《批評的批評》,王東亮、王晨陽譯,三聯書店1988年版,第175頁。
②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第7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