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未艾 方 朔
開學典禮第一次聽張學良訓話
張學良將軍是我在第十期東北陸軍講武堂學習時的校長,他早期畢業于東北陸軍講武堂。我在第六期東北陸軍軍士教導隊、第九期東北陸軍講武堂候補生隊學習時,他是總隊長。論起來,他既是我的校長、總隊長,也是校友。
1928年春,沈陽東北陸軍軍士教導隊、第九期東北陸軍講武堂候補生隊招考委員會來到吉林招考,專門招收大中院校畢業生。當時我在吉林東北陸軍三十四團一營當文書上士,通過考試被錄取。
東北陸軍軍士教導隊、第九期東北陸軍講武堂候補生隊總隊部設在北大營內。北大營在沈陽城北約4公里,營地為正方形,有1平方公里,四周筑有2米高的圍墻。上將總隊長是張學良,中將總隊副是王瑞華??傟牴卜?個大隊,11個中隊,33個分隊。我被分配在第三大隊第九中隊第三分隊。少將大隊長是張學騫,少校中隊長是王冠儒,中尉分隊長是孔慶田。
北大營東北西三面各有三座營房,總隊部在北面中間營房,正面有條大路直達南大門,大路東邊是東大操場,西邊是西大操場。第一大隊所屬4個中隊12個分隊居于西面北邊營房,第二大隊所屬四個中隊12個分隊居于西面中間營房,第三大隊所屬3個中隊9個分隊居于西面南邊營房。

東大操場北部筑有一個檢閱臺,開學典禮在那里舉行。這一天從上午8時起,全總隊的官長、學員列成隊伍,等候總隊長張學良前來參加。直等到10時,張學良才從城內大南門里大元帥府帶著幾個秘書、十幾個隨從,乘坐七八輛大小汽車來到北大營。先在總隊部休息片刻后,由王瑞華陪同上檢閱臺。第一大隊長王守中向總隊長報告后開始閱兵式,閱兵完后舉行開學典禮。
張學良那時有二十七八歲,中等身材,面貌英俊,頭戴黃色軍帽,著黃色軍裝,腰系武裝帶,挎著短劍,金質的將軍肩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講話時,讓學員們稍息聽,自己立正講,講了40多分鐘。他講話的大意是:軍事教育的目的是培養軍事人才,能夠練好軍隊,保衛國家領土完整,維持地方長治久安。他說,在東北外蒙被割,旅大被占,鐵路、礦山被外國人管理、開采;在關內香港、澳門和其他港口、重要城市被租、被借,久借久租不還,幾處鐵路、礦山也被外國人管理、開采,國家領土已不完整。至于地方治安,國家政治沒有統一,各霸一方,時有戰爭,天災人禍,民不聊生,不能長治久安。他希望大家好好學習,結業之后,再入講武堂深造。將來可以帶好兵,打好仗,保衛國家,安定百姓,才不白學軍事,不愧祖先,不愧官長的教育,不愧父老血汗的培養。
訓話之后,他下了檢閱臺,站在方形隊伍的前面。很多學員都是第一次見到張學良,聽了他的講話,感到真情實意,表示敬佩。
大元帥府吊唁被炸身亡的張作霖
1928年6月4日午前8時許,我們九中隊的學員正在營房院內擦槍,忽然聽到從皇姑屯一帶傳來的爆炸巨響,學員們都很驚訝。值星的分隊長孔慶田走出隊長室,急令學員們整理好槍支,進入課堂聽候命令,等了一會兒又令學員回到宿舍。
這一天沒有正式出操,也沒有正式上課。隊長、學員都在疑惑,直到晚間中隊長王冠儒由總隊部回來,才集合學員宣布說:張作霖大元帥乘專車由北京回來,經過老道口,被埋下的地雷炸傷。黑龍江督軍吳俊升被炸死,還炸傷、炸死數十人。地雷不知是何人所埋,尚未調查清楚。這是一個重大事件,大家知道以后,一定要遵守軍紀,不要亂說亂動,胡猜亂想……中隊長雖然告誡了學員,但是學員回到宿舍在就寢之前,很多人又說又想,做種種猜測。有人認為這樣爆炸力強大的地雷不可能是私人所造,一定是兵工部門制成,是中國還是外國制造很難確定。
星期日放假我到城內去時,在一家飯館里聽人們在講,張大元帥已被炸死,是日本軍隊埋的炸彈。總參議楊宇霆、黑龍江省省長常蔭槐與張大元帥同車,他們先在皇姑屯站下車,沒有被炸,可能他們預先知情,是和日本軍隊搞的陰謀。少帥想給大帥報仇,可是自己兵力和日本兵力比相差太遠,怕打不過更惹大禍,只好忍氣吞聲。他要對付楊宇霆、常蔭槐,也得有些考慮。人們這樣議論,有真有假,有虛有實??傊?,人言可畏,我當時想到,這個重大事件一定還有余波。經過數日,總隊部決定組織一個吊唁代表團吊唁張大元帥。每中隊選兩名學員,第九中隊選我和趙應坡參加,全總隊11個中隊共選出22名學員。吊唁代表團是由第二大隊中將大隊長曾廣麟率領。在總部集合時給每個代表發了一塊黑布纏在左臂上作為哀悼標志,我還是第一次戴上這樣的孝箍。
曾廣麟大隊長坐著小汽車,我們學員列隊徒步前往。北大營到大南門里的大元帥府,小汽車只用十幾分鐘,我們學員卻走了一個多小時。
大元帥府的東西轅門,軍警林立,車水馬龍,吊唁人群,熙來攘往。正大門前,喪幡孝幛,迎風飄蕩;正大門內,僧道誦經,金罄齊鳴。我們吊唁代表團先被招待人員讓至一個棚內休息,然后由司儀人員領到樓前靈堂。這時,我看到張學良頭戴孝帽,身穿孝服,含悲忍淚,站在靈旁。
靈兩旁還有一些穿著孝服的男女,有立有跪。在司儀人喊三鞠躬時,我們學員向靈柩行了三鞠躬禮,總隊長張學良還了三鞠躬禮。
行完吊禮后,我們吊唁代表團被讓到一處餐廳,那里早已擺好三桌素席,曾廣麟大隊長沒有就座,他令我們宴后自由回隊。我們正在吃飯之際,張學良總隊長來了。我們全體起立,他讓我們坐下,向我們表示了謝意。他告訴我們:大元帥歸天,是日本人埋的炸彈。日寇是他的家仇,又是國仇,這種不共戴天的大仇早晚必報。他希望我們能和他同心同德,群策群力,驅逐敵寇,治國安民。
他講這番話時滿眼含著熱淚,聲音非常凄慘,我們聽了很受感動。他走后,我們百感交集,食不下咽,先后離席,向招待人致了謝意后,離開了大元帥府。
這是我多年來參加吊唁中印象很深、最難忘掉的一次。

東北易幟張學良就任中華民國海陸軍副司令
張作霖被炸死以后,東北政治形勢發生了巨大變化,東北軍人心不穩,日本帝國主義又虎視眈眈。1928年12月29日,反對軍閥內戰,希望國家統一、一致對外的張學良發表通電,宣布“遵守三民主義,服從國民政府,改旗易幟”。張學良被南京國民政府任命為“東北邊防司令長官”。東北易幟后不久,地下活動的國民黨,公開地成立了省黨部,還秘密地組織了清黨委員會,對當地的共產黨員和由關內轉移過來的共產黨員進行清查檢舉,殘酷迫害。東北原有的憲兵、警察也都甘心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10月間,我在吉林軍隊時結交的好友蕭軍(時名劉吟飛),由哈爾濱來沈陽插入了我所在的第九中隊,同我在一起學習。他有一位朋友王宜之,住在沈陽工業區東北陸軍高等軍事研究班學員葉開家。王經常來北大營看我們,我們在假日也常去看王。經王的介紹我們認識了葉開。葉開是上海人,共產黨員,在大革命時參加過北伐戰爭,當時在地下反帝大同盟擔任領導工作。我們結識之后,葉開常將共產黨的刊物和反帝大同盟的宣傳品送給我們學習,這是我和劉吟飛第一次接近共產黨人。我們雖然讀到了共產黨的刊物和宣傳品,可是對共產黨的理論學說以及共產黨的革命任務、路線、方針和政策,還是知之甚少。
學員被捕張學良怒斥東北憲兵司令
在講武堂規定的軍事課程學完后,經過考試已經結業。各隊同學都要求印發同學錄,上級批準每個中隊選出兩名同學負責辦理。全總隊共選出22名同學,我和趙應坡在本隊被選參加這項工作。經過多日征集照片、簡歷,整理編輯,交付印刷以后,我們22位同學曾在一起合影,聚餐留念。
這時有人提議組織同學會,以便將來分配到各部隊工作后,可以經常聯系、互相幫助,成為一支能夠保國衛民、團結戰斗的軍事力量。大家決定由我起草同學會組織章程。一天深夜,中隊的值星官孔慶田挎著紅帶子,總隊的副官劉克武提著黑紅軍棍,將正在宿舍酣睡的我喚起,讓我立刻穿好軍裝,把我押送到總隊部一間辦公室。那里已經有9名被押送到的各隊同學,大家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這些同學中我最熟的是十中隊的張寄千和郎乾樞,我正想問問他們,為什么被押送到這里,這時總隊部的一個值星副官將我們集合在燈火通明的院內,甬路的旁邊??傟牳蓖跞鹑A穿著一身便裝,萎靡不振地從他的辦公室內走了出來,完全不像平日在操場上穿著軍裝訓話和檢閱時那樣威武了。他站在我們面前說:“是憲兵司令陳興亞要同你們10人談話,要談什么問題,不知道?!彼贿@樣簡單地講了幾句話,就對站在他身旁的憲兵司令部偵緝處處長雷恒成說:“這10個學員交給你了,你就交給陳司令吧!不過,你要記住他們可都是張學良長官和我的學生!”
雷恒成沒穿軍裝,只穿著件灰色長袍,戴一頂灰色禮帽。他狡猾地說:“是陳司令要同他們見面談一談,并沒有其他問題。”他引領我們10名同學,在總隊部門前的停車場上,坐上了5輛小汽車,每輛兩名同學,還有兩名憲兵早坐在車內。在小汽車行進時,兩名憲兵都靠近了車門,這時我才明白是被捕了。
東北憲兵司令部在沈陽小南門里路西。直到快要黎明,陳興亞也沒有來,天亮時將我們分開送到憲兵分隊的看守所。

蕭軍知道了我被捕以后,將我的衣物、書籍加以整理,把我還保存的共產黨刊物和反帝大同盟的宣傳品以及還沒有起草完的同學會組織章程全部銷毀。他去找總隊副王瑞華詢問,聽說是中隊里有人寫黑信,密告這10名同學都是共產黨員,進行革命活動。
蕭軍懷疑是九中隊司務長武克文寫的黑信,因為九中隊被捕的人最多。被捕的人都查過武克文管理的伙食賬,發現他有貪污舞弊行為。蕭軍對王瑞華講了武克文的可疑情況,王瑞華就令他的副官對武克文進行了審問。武克文說他沒有寫,王瑞華就以他有貪污舞弊行為為名,將他打了一頓軍棍,開除了軍籍。
蕭軍知道我是被憲兵司令部逮捕,不斷給我送去衣物和錢,幾次要求見面都未得到準許。憲兵分隊長是蕭軍在憲兵教練處學習時的助教,所以我受到了特別待遇,被提出看守所,住在憲兵宿舍。憲兵中有蕭軍的同學,有時給我傳遞消息。一次蕭軍去送衣物,他的一位同學有意同蕭軍在宿舍窗外談話,讓我們隔著窗上玻璃彼此見面,聽到聲音。
蕭軍這時同朋友王宜之、孫東垣一起去求過東北軍二十四旅旅長黃師岳幫助解救。黃師岳是王宜之的好友、孫東垣的同學,表示很同情。有一次,黃師岳去見張學良匯報工作講了憲兵司令部逮捕軍士教導隊、講武堂候補生隊10名學員的事件。
那時是1929年2月,張學良正在病中。當黃師岳向他講了憲兵司令部逮捕了他的10名學員的情況后,張學良感到非常驚異和氣憤。張學良馬上用電話責問陳興亞和王瑞華。陳興亞和王瑞華都說,因張學良那時正在處理重大問題,又在精神不安之時,深恐為此小事分神,影響大事,所以沒有請示,沒有報告。
張學良認為陳興亞別有用心給予申斥,令陳興亞迅速送去兩名被捕學員,由他自己問明處理。當天午后,陳興亞令雷恒成將我和張寄千同學從憲兵分隊押到憲兵司令部,用小汽車由雷恒成陪送到大南門里大元帥府。張學良在他的東花園一個客廳里接見了我們。
我向張學良真實地講了我們編印同學錄、合影、聚餐的經過,也講了組織同學會是為了更加精誠團結,更好地保國衛民,反對外敵侵略。他見我們講得誠懇,聽后表示很滿意。
這天,他穿著便衣,身體羸弱消瘦;精神頹廢萎靡。坐在一個沙發上,幾乎是半臥在那里,有時還合上雙眼,似乎要睡著的樣子。我們站在廳內和他講話時,他聽完我們講話后,才挺身端坐,聚精會神地對我們說:“關于10名同學被捕的事情,在未聽黃師岳報告以前毫無所知?,F已查明,同你們所講的完全一致。這個事件是陳興亞被壞人所騙造成的冤案,罪在陳興亞身上?!?/p>
最后,還講了幾句安慰話:“你們現在都是講武堂候補生隊的學生,今后都要進入講武堂學習軍事,希望不要灰心失望。今后,要好好學習軍事知識和要領,大家團結一起,共同保國衛民,做社會的棟梁,不負父老鄉親們的期望……”
臨別,在我們向他敬禮離開時,他慢慢站了起來,招手相送。
在雷恒成陪伴我們從大元帥府回到憲兵司令部時,另外8位被捕的同學已經集合在那里,等待著我們一同歸隊。逮捕我們時是用5輛小汽車、10名憲兵,現在釋放時只用一輛大包車,一名處長跟隨。
畢業典禮告誡“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在我被捕期間,東北陸軍講武堂本校已經進行了考試。蕭軍被取入第二總隊炮兵隊。我被釋放后,經過補考被取入第二總隊騎兵隊。
張學良是東北陸軍講武堂校長,教育長是鮑文樾。當時,校址在沈陽城東福陵西的東山嘴子,共有東西南三個大院。第二總隊炮兵隊和騎兵隊都在南大院,校本部也在南大院。
西大院是第一總隊,東大院是第二總隊。這期第一總隊錄取的學員是在職軍官和離職軍官;第二總隊錄取的是大、中學生。第一總隊學員是以軍官待遇,第二總隊學員是以軍士待遇,因為有此區別,以至畢業時把第一總隊名為第九期,第二總隊名為第十期。
1930年夏,舉行畢業典禮,張學良偕夫人于鳳至和秘書長袁金鎧及隨從一行20多人前來參加。張學良身著灰布軍裝,系著武裝帶,戴著領章。他的身體比以前強壯,精神比較充沛,語音比以前洪亮,他講了約30多分鐘,還是立正姿勢,有時仍然激動地揮動右手。他說,一個國家能夠繁榮富強,數億人民能夠安居樂業,必須有精強的武備。只有武備,才能保衛國家領土的完整,維護人民生活幸福長久。因此,我們人人要了解武備的重要性,特別是身為軍人必須更了解。在學校里學了武備知識,畢業了到部隊去就要應用。最后他希望畢業的學員們記住“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句話,要時時刻刻提高警惕,做好準備。
他講話時,于鳳至和袁金鎧站在他的身后。于鳳至體態修美,面色紅潤,披著垂肩卷發,穿著深紫長衫,拎著黑色提兜。
袁金鎧則已老態龍鐘,頭戴紅結黑緞帽,身著右襟灰綢衫,手里還持一把大折扇。張學良校長講完后,袁竟以旁若無人的姿態,邁著方步,揮動折扇,向前走了幾步,也講了起來。他說,張學良副司令長官講的保衛國家、保衛人民要有武備,只是講了一個方面。有武備還要有文事,沒有文事就治理不好國家,治理不好人民,也不容易使國家富強,使人民安定,也就不容易抵抗外國侵略。人人應該了解有武備還得有文事,文事武備缺一則不可,兩者必須并行不悖。
這個后來當了偽滿大臣的袁金鎧,在張學良校長面前如此無禮,人們都感到驚異。但當我們知道袁金鎧是張學良校長的啟蒙老師后,也就不以為奇了。他把張學良校長還看成是他的學生。
責任編輯賈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