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感覺當下的人,普遍喪失了對藝術烏托邦向往的那種文化理想主義和由此聚攏起來的能力,這種理想、能力民國時期有,“八五”時期也有,而且是那樣的自覺和充滿熱情;唯獨現在,沙龍文化變得那樣的奢侈或讓人不屑。

當下正是“八五”熱。人們對這個已過去了20余年的藝術往事,在今天忽然有了很深的緬懷,其中一定是有各種出于不同立場的原因,但就我聽到的而言,重要的一點,是對那時的文化理想主義氛圍的懷念。那個時候的年輕人幾乎都很單純,都有談新文化的激情,有相聚的力量和熱望。
對照今天物欲橫流、一盤散沙的現實和由此浮現于人表里的那副狀態,多少生出一些傷逝之感。
當然,“八五”的激進和由此帶來的不足,也顯而易見,但那個時候能聚攏起那么多的社團、展覽,能有那么多自覺、激情的徹夜長談的學術興致,與今天成堆的彌漫于你周遭、耳際的賣畫壓力,卻是兩個精神世界里的心態和空間。
其實,畫畫兒是很開心、很個性、很學術的事。現在一變而為講究策略、身感壓力的事兒,其中即便有很多市場明星、神話的出現,但怎么講都在很大程度上偏離了做藝術的原點和本意。
昨天黎小強拿來一些作品讓我看,說桂林中國畫學院的青年教師們想聚攏起來,共同做展覽,彼此做交流,而且擬用制度性的方式持續地做下去,今年是第一回展。說實話,這種第一回、第二回的來自民間的年度性畫展,聽來確有久違之感。這倒不是講現在的畫展不多,相反,現在的畫展很頻繁。但實在講,其中已沒有群體甚至社團這種組織形式的表達激情和寓于其中的先鋒姿態。
我對“八五”有懷念,對原置于文化理想主義的沙龍群體有一層勾住過往的情結,主要還是針對年輕人而言的。若年輕時節就圓熟安穩、老態可掬,這就有問題了,由此普及開去的話,也是時代推進過程的大忌。
當下桂林中國畫學院的這撥人還有能力聚攏,還有清談的激情和熱望,無論怎么講,都是令人欣喜和期許的年輕人的藝術行為。雖然該時期的大環境已不是“八五”,也不是新文人畫、實驗水墨的90年代。但這撥年輕人還是有猛勁和想法去做有聲色、有意思的藝術,而不滿足潭水沉寂的現狀的。
中國畫學院的這撥年輕人,在創作上倒不激進的,他們所取的繪事方向,基本可說是中國畫現在轉型中的傳統主義。對此他們的選擇及堅定性顯而易見。從當下看,在邁向現代化的進程中,中國畫的使命和壓力最大,既來自內部,也來自外部,尤其是在當代藝術急速演進的當下格局里,中國畫的角色變得更復雜,這對畫家的應對智慧和心態更是一個考驗。
前面講過,畫畫是很開心的事,它首先尊重的是自己內心的意興所在。從中國近現代的過往歷史看,中國畫從來沒有停止、減弱過其現代進程的步伐和速度。雖然其過程有過焦慮、痛苦,但總體來講,其演進是很自律和漸進發展的。這中間,傳統主義的努力功不可沒。
由此看中國畫學院的這撥年輕人,在各自的繪事情境中,都能以敬畏之心深入傳統,同時又很開心、自足地面對畫面中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的藝術表現,其中所形成的現代審美風尚完全是在傳統的漸進方式中悟到和形成的。鐘濤、商進的水墨山水,黎小強的水墨人物,黎冰穎的工筆人物,蘇凌云、吳善貞的工筆花鳥,杜戰鋒的書法等,事實上都已在不同程度上顯出了自己的現代面貌,而不是全然古意的翻版,只是以不同的視覺方式呈現罷了。而且,我不認為中國畫的現代進程只有西方現代藝術這個參照譜系,而不包括中國傳統在內的其他圖像及風格資源。細看中國畫學院青年教師的畫,即可看出,同樣都是從傳統出發走向現代,但其中各人所取的文化養份和圖像資源已完全不一樣。實在講,文化、藝術走到今天,給藝術及創作者提供的自由天地太大了,無論是面對傳統,還是面對現代,每一方都已是孤立的視覺資源,彼此的交替互動已造就了無限豐富的視覺可能性,置身其中的畫家也因此有了極大的自由創造空間。他們只要能真誠、開心地面對觀念和手藝,畫畫這事兒就很澄明、干凈,就不會是斗心智講算計那樣的無聊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