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灣村換屆選村主任時,村民提了兩個候選人,一個是丁發,另一個是大壯。
柳灣村由上柳灣和下柳灣兩個自然村組成,丁發是上柳灣的,大壯是下柳灣的。
上柳灣比下柳灣大,人口也比下柳灣多很多,丁發人緣又好,一投票,毫無懸念,這個村主任自然是非丁發莫屬了。
可是,選舉前,丁發卻對上柳灣的人說:“投票的時候,你們可千萬別投我,要投就投大壯。”
上柳灣的人以為丁發吃錯了藥——因為人人都知道,丁發和大壯有世仇啊!
過去每逢搞政治運動,大壯就變著法子整丁發的父親。因為丁發的爺爺是地主,丁發的父親自然就是“狗崽子”。“文革”那陣子,丁發的父親因為說過一句什么話,大壯到上面告了一狀,丁發的父親就被判了三年刑,在監獄里連氣帶病,59歲那年便去世了。臨終的時候,父親拉著丁發的手斷斷續續地說:“崽呀……你要為我報……報仇啊!”
那時候,丁發還是個孩子。現在丁發已經是一個35歲的壯漢,人又聰明,以前讀書成績還不錯,高中畢業,只差3分沒考上大學,文化底子在柳灣村最厚,手能寫、嘴能講,在柳灣村,特別是在上柳灣,算是一個叫得響的人物。
而大壯呢,已經整整57歲了,論文化、論能力、論票數,他都比不過丁發。一天晚上,大壯提了兩瓶好酒,偷偷跑到丁發家,求丁發讓一讓,說他這么大年紀,好歹只能干這一屆了,讓丁發成全他……
丁發考慮良久,就把大壯提來的兩瓶好酒收下來了。
可上柳灣的人就是不理解,一個個都跑到丁發家里,這個說:“丁發呀,你可得想仔細喲!現在當村主任不像剛改革開放那幾年,那時節麻煩事情特別多,光是抓計劃生育就讓你腦殼疼,做了工作還遭人罵。可現在不同了,年輕人都不想多生崽兒,現在當個村主任多省心哪!”
丁發笑一笑說:“我明白。”
那個說:“丁發呀,你可得認真看看哦!現在當村主任不像從前,那時候村主任要到各家各戶收提留款、收農業稅。收不齊,上面挨罵,下面挨唾,真是老鼠鉆風箱兩頭受氣!可現在不同了,上面有政策,提留款不準收了,農業稅也免了,現在當個村主任多舒服……”
丁發依然笑一笑:“我曉得。”
又有人說:“丁發呀,你可得想清楚呀!過去當村主任,村委會窮得叮當響。現在當村主任,上級發工資,鄉里還有補貼。村里有了幾個加工廠,村委會的賬上也有了一大筆錢,吃香的喝辣的,真是實惠得不得了呢!”
丁發還是笑一笑:“我清楚。”
大家看說不通,就使出了最后一招:“丁發呀,大壯可是你們家的仇人哪!”
這一下,丁發不笑了。丁發一臉的嚴肅,沉默了好一陣兒,然后說:“如果你們真心喜歡我,真心幫我,那就聽我一句話——投大壯一票,選大壯當村主任吧!”
上柳灣的人沒話說了,都搖著頭嘆著氣說:“那好吧!”
選村主任那天,丁發親自帶頭往大壯的票箱里投了一票,于是上柳灣的人只好把本該投給丁發的票投給了大壯。
大壯很順利地當上了柳灣村的村主任。
大壯走馬上任的那一天,丁發悄悄地背上行囊到南方打工去了。
適逢村里搞“新農村建設”,上面要求村村通水泥公路,縣財政下撥120萬元到柳灣村。
來找大壯承包工程的包工頭絡繹不絕,簡直踏破了大壯家的門檻。最后,大壯把工程包給了一個遠方來的包工頭,因為這個包工頭送給大壯的紅包最厚。
幾個月后,公路修通了,開進柳灣村的第一輛車卻是縣檢察院的警車。警車把大壯帶走了——大壯在發包公路工程中受賄十幾萬元,還貪污村辦企業的公款好幾萬,最后東窗事發,被柳灣人告上了法庭。證據確鑿,天網恢恢,大壯被判處有期徒刑5年。
丁發就在這時候回來了,丁發特意提著兩瓶酒去監獄里看大壯。當丁發把那兩瓶酒遞給大壯時,大壯立即認出來了,那是他當年送給丁發的兩瓶酒。
大壯打了一個愣怔,苦笑一聲說:“唉——丁發啊,你的仇算是如愿地報了啊!”丁發說:“是的,那天晚上,當你提著這兩瓶酒來到我家里時,我看到了你眼中貪婪的欲火,我就知道——只要你一當上村主任,你肯定就完了。所以我就號召上柳灣的人全都投你的票……”
這一下,上柳灣的人終于明白了……不過,又選村主任時,村民們真的不投丁發的票了。
李長運/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