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后不久,我被一家機關單位聘用為行政秘書,負責起草各類行政文稿。
當時,我的頂頭上司是辦公室林主任,年齡四十七八歲,為人和善。據同事們講,他當兵出身,曾經上過老山前線;文化程度不高,但開會很少用稿,在單位人緣也好。對我這個新來的高才生,他關愛有加,并多次在上級領導面前說我文章寫得好,工作也不錯,是一塊可塑之才。剛參加工作,就遇到這樣的知己領導,不用說,我對他萬分感激。
一天剛上班不久,林主任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讓我替他寫一份關于當前單位信訪工作情況的報告。據他講,上級單位召開信訪工作會議,由于我單位的信訪工作近兩年成績斐然,林主任被指定為會議的先進單位代表發言。聞此,我為林主任感到由衷的高興,終于有機會回報林主任的關懷了。
我充分發揮了我的文學專長,采集了大量的資料,經過幾天的整理,終于完成了一份3000多字的報告。我深信,它一定會讓林主任滿意,并贏得上級單位的認可。
當我把報告交給林主任時,距開會還有兩天的時間。第二天一大早,我打掃衛生路過林主任的辦公室,正好聽到他在屋子里讀報告。我悄悄停下來,駐足靜聽……他洪亮的聲音抑揚頓挫,將文意表達得淋漓盡致。我不禁為自己的作品有幾分得意。
“我平時最恨的就是‘中或’人心的人……”什么?“中或”人心?聽到這一句,我一愣,隨即明白了,一定是林主任不認識“蠱惑”兩字,讀成了“中或”。天啊,我怎么就忘了這一點,林主任窮苦人出身,很早就當兵,沒學多少文化。難怪會出錯!我又繼續往下聽,一會兒,他又把“澄清”讀成“登清”,把“夯實”讀成“力實”……想到林主任就要在會議上這樣作報告,不時招來臺下人群的譏笑和嘲諷,當眾出丑,我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怎么辦,怎么辦?我絞盡腦汁,想到林主任平時對我的種種好處,我暗下決心,絕不能讓他當眾出丑。跟林主任去說明白,不行,這樣會讓他很難堪的。再改一下稿子?可太通俗了又怕讓人感到沒有水平……一直挨到晚上,我終于想到了一條“良策”。
第二天一大早,我來到林主任辦公室,說報告中有幾個地方不妥,想稍做一下修改。“哦!”林主任沒多問,隨手把報告還給了我。回去后,按預先設想好的步驟,我逐一將文中容易混淆的字詞挑出,將“蠱惑”改成“鼓或”,將“澄清”變成“乘清”,將“夯實”變成“航實”……下班前,我又將報告交給了林主任。
三天后,林主任開會回來了,看著他滿面春風的樣子,我知道報告一定做得很成功,心里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可沒過多長時間,林主任將我叫到他的辦公室,遞給我一張紙,我接過一看,紙上寫著:“蠱惑”、“澄清’、“夯實”……全是上次改過的那些詞。我抬起頭,疑惑地望著他。“這些詞都讀什么?”望著他一臉嚴肅的樣子,我愕然!“局里的同志說,我們的報告寫得不錯,可就是錯別字太多,并作為笑話被秘書組的同志傳講,你知道當時我多難堪?你這個學中文出身的大學生,怎么會寫出這么多的錯別字?”“我……”我尷尬地站在那,不知如何解釋我的“錯誤”。“讀報告是我的工作,而起草報告是你的工作,對待自己的工作,一定要嚴肅認真,不能有半點兒馬虎,否則你就是一個不稱職的秘書,你也不適合這樣一個嚴謹的工作崗位……”
林主任的話當時真如一道道鞭子抽在我的心上,讓我抬不起頭來。難道我替你當了被人譏笑的笑柄,竟然錯了嗎?委屈的淚水當時在眼圈里直打轉。我一句話也沒說,用自己的沉默抗議著林主任的“無情”訓斥。可我的心里卻亂極了:這回得罪了自己的頂頭上司,不知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那天的談話持續了半個多小時,我只記得最后林主任語氣平緩下來:“我知道我文化底子薄,以后再寫文章,可以把這些難懂的字標上拼音,可不許再讓我出丑了。”
轉眼兩年時間過去了。林主任讀“拼音報告”一事機關上下盡人皆知。而我因為工作扎實,文章優秀,被提拔到上級機關的秘書處工作。臨走那天,林主任來到我的辦公桌前對我說:“這兩年來我可從你這兒學了不少字詞。”那一刻,我的眼淚奔涌而下,是感激,更是感動!
憶 玲/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