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代汽車的發展歷史來看,鄭夢九時代為現代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輝煌;但從現代汽車發展的未來來看,鄭夢九時代也許是現代汽車所經歷的最嚴重的瓶頸。
“嚴父”鄭夢九
鄭夢九甚至被很多現代汽車的員工形容為:“比父親還要嚴厲”的一個人。
鄭夢九能夠獲得這樣的評價,一方面說明他對企業的貢獻之大無人能及,另一方面說明其強勢父權作風無出其右者。在現代汽車集團這個典型的家族企業,鄭夢九可謂是一言九鼎,儼然一位位高權重的家長。
1999年初,鄭夢九臨危受命接掌現代汽車公司,當時的韓國經濟身處亞洲金融危機的漩渦一落千丈,現代汽車也自然無從幸免,但是,就在這艱難時刻,自己還沒有渡過難關的現代又合并了過去的競爭對手起亞,更是舉步維艱。更讓鄭夢九頭疼的是,現代汽車盡管是韓國最重要的企業之一,但是在世界上卻是三流汽車的代名詞。美國著名夜間脫口秀節目主持人戴維·萊特曼1998年在他的節目中開玩笑:“世界上最倒霉的10件事,其中第8件,就是坐現代車?!贝送膺€有一個著名笑話如此形容:現代車,只有推它才會動,而且是在下坡的時候。
面對這樣的窘境,曾經主管售后服務工作、一向行事低調的鄭夢九突然發威,將狠抓質量作為上任后的第一個殺手锏。從生產最細節的地方開始,從汽車內部螺絲噴涂顏色、布線規則人手,使現代汽車的質量有了快速的提高,年度增長率甚至超過了10%。截止到2006年4月,美國著名的消費指南雜志《消費者報告》將現代索納塔評為信賴度第一的車型。在由美國J.D.POWER公司實施的初期質量指數調查中,現代汽車的質量與本田并列第二。
現代汽車能夠有今天的成績,無疑與鄭夢九的個人權威有著絕對關系。
遭遇“家族企業”的瓶頸
中國文化中有著獨特的辯證思想,叫做物極必反。中國人相信,當一件事情發展到極致的時候,也正是它即將走下坡路的時候。
現代汽車用6年的時間迅速躋身于世界一流制造商的同時,自身也開始遭遇到瓶頸。由于強勢的鄭夢九長于權力斗爭,處事獨斷專橫,以及不善于吸收不同意見,現代逐漸陷入經營窘境。同時,由于缺少有效的社會保障,現代汽車曾經與韓國腐敗政壇的權錢交易,也逐漸浮現人們的視線。
早在2006年3月,現代汽車集團在首爾一塊土地性質變更的過程中用財物收買了部分國會議員,但隨著調查的深入,一樁歷時數年、涉及金額高達數千億韓元的大案慢慢浮出水面。
2006年4月28日晚,在檢察院內部進行的一場激烈辯論過后,鄭夢九以侵吞罪和瀆職罪被批準拘留。5月16日,韓國檢察廳正式對鄭夢九提起公訴,檢控官表示,鄭夢九設立了1034億韓元(合1100萬美元)的黑金,用來賄賂有影響力的政府官員和金融界人士,給現代汽車及其子公司造成4000多億韓元的損失,違反了韓國《特種經濟犯罪加重處罰法》。此外,部分資金可能還被鄭夢九挪作私用。
盡管在當年下半年,鄭夢九獲準保釋,但是噩夢遠沒有結束。2007年2月5日,經法庭判決,鄭夢九被法院以挪用公司巨款建立秘密賄賂基金等罪名,判處有期徒刑3年。而這個判決,是韓國大型企業集團高管近年來所獲最嚴重的判決,在此之前的最高判決是緩期執行。雖然法庭仍允許鄭夢九保釋,以便其上訴,但是人們普遍認為,現代汽車的鄭夢九時代,不得不提前剎車。
家族企業難掩“血腥”
事實上,目前全球仍有很大一部分大型企業集團屬于家族企業。家族企業并不等同于落后,甚至很多西方著名家族財團,通過引入現代管理制度,至今仍活躍于世界經濟的最前端。而只有家族企業加上落后原始的獨裁式管理模式,才會不斷上演一出出跌宕起伏的悲喜劇。
現代正是這樣一個企業:有著巨額資產,所處的行業又面臨著快速膨脹的市場。同時,企業的決策唯有企業的所有者一人說了算,缺少現代企業制度的制約。企業的所有權、經營權和決策權三權合一于一人之手,以一人之好惡決定企業的未來。這種情勢下,企業必然如脫韁的野馬,早晚會在懸崖險境。
這一點,從鄭夢九爬上現代寶座這一過程中的血雨腥風中,便可以看出,誰只要掌握了現代的權力,誰就能任意所為地駕馭這匹烈馬。
現代汽車的創始人鄭周永共有八兒一女,自長子鄭夢弼1982年過世后,在飽受儒家長幼有序倫理熏陶,并野心勃勃的鄭夢九心中,自己已是當仁不讓的現代集團“繼承人”。1996年初,鄭夢九也的確曾風光一時,登上了集團董事會主席的寶座。
但同樣服膺儒家理念的鄭周永卻不這樣想,他更喜歡“溫良恭儉讓”的五兒子鄭夢憲,而鄭夢九和六兒子鄭夢準一樣只是“第二選擇”而已。為此,他在1997年12月時也讓鄭夢憲擔任了現代集團聯合董事長,并希望鄭夢九執掌現代汽車。為此,他將曾長期與自己并肩作戰忠心耿耿的弟弟鄭世永趕出了現代集團。這位曾經為鄭周永立下汗馬功勞、被韓國譽為“汽車教父”的人一度被認為是現代汽車的唯一掌門人,但是,鄭周永運用自己嫻熟的政治手腕,還是為自己的兒子鄭夢九獨掌現代汽車鋪平了道路。
相對于局外人的猜測,此次事件真正給鄭夢九留下深刻印象的,恐怕并非如何接手汽車公司,而是家庭內部政治斗爭的殘酷、父親在驅逐叔父出局時的心狠手辣。
鄭夢九沒有成為他父親心目中的“翩翩君子”,卻著實學會了鄭周永處理家族政治斗爭的手段。
為了報復鄭周永的“偏心”,2000年,一直伺機報復的鄭夢九趁五弟鄭夢憲到中國和日本公干期間,將其最得力的助手降職,轉而任命自己的親信頂替,企圖進一步奪取集團控制權,挑起了韓國商業史上著名的“王子之亂”。數日后,鄭夢九進駐鄭周永居住了42年的清云洞老宅。這似乎宣告他名正言順地獲得了勝利。
但故事并未如此收場。鄭夢憲回國后即展開反擊,在鄭周永的背后支持下,現代集團此后宣布,集團董事長由鄭夢憲一人擔任,免除鄭夢九的集團董事長職務。
眼見兩個兒子的反目已不可收拾,鄭周永終于走到臺前了卻殘局。為了平息鄭夢九的不滿,鄭周永決定將現代集團一拆為三,鄭夢憲繼續擔任現代集團董事長,而鄭夢九掌控的現代汽車則“相對”獨立出去,此外,鄭夢準的現代重工及其附屬企業也一并獨立。
從此,現代家族三分天下,兄弟之爭暫且平息。但2001年3月鄭周永去世后,鄭氏家族在不久后再度上演“豪門恩怨”。在鄭夢九的策劃下,現代汽車和現代重工正式徹底脫離現代集團,而鄭夢憲則獨自承受著對朝投資的重負,并不得不因涉嫌政治獻金頻繁接受調查。
大廈將傾,同胞兄弟卻冷眼相看。更令鄭夢憲心灰意冷的是,當時已在體育界闖蕩得風生水起、時任國際足聯副主席的鄭夢準卻趁他接受調查之機,帶領旗下的現代重工對現代集團展開收購行動,所幸在鄭夢憲之妻玄貞恩的努力之下,鄭夢準的收購行動告吹。
萬念俱灰之下,2003年春天的一個凌晨,鄭夢憲從現代總部大樓飛身而下,結束了生命。遺孀玄貞恩臨危受命,接任現代集團總裁之職,并在此后成功阻擊了鄭夢憲最小的弟弟——鄭相永所率的金剛高麗化工集團的收購行動。
鄭夢憲死了,但時隔幾年,鄭夢九又面臨著可能因金融丑聞而入獄的局面。這種情況下,現代汽車未來發展的方向將如何?這是全世界企業界都關心的問題。
現代汽車之未來猜想
未來會怎樣?這是人類最喜歡自問的一個問題。但是,除了一些真正的先知,所有人的答案又都那么模棱兩可。
當然,如果現代企業集團能夠借助這個事件,一舉引入現代管理制度,形成所有權、經營權和決策權的分離,一躍成為“現代企業”,那當然是最好不過的事情。但是,從目前的形勢上看,這種可能性并不大,一方面現代企業長期的家族政治文化,很難令其走向現代企業的經理人制度。事實上,多年來,在鄭氏企業中,就根本沒有經理人這個概念,類似職位被賦予的角色,是一個純粹中世紀的稱謂:家臣。
一個擁有家臣的企業,走上現代企業道路,其艱巨性可想而知。
另外的一個可能性如今已初露端倪,那就是經過新一輪血腥的家族政治,將鄭氏家族所掌控的現代集團、現代重工和現代汽車重新洗牌,而目前最有可能成為大贏家的,正是身兼現代重工董事長和韓國足協主席二職、集政經大權于一身的鄭夢準。
事實上,早在去年鄭夢九被拘捕的同時,鄭夢準就開始了入主現代集團的準備。
動向之一,就是鄭夢準宣布收購韓國現代商船的海外股份,盡管鄭夢準不斷強調,此次收購并無惡意:“鑒于目前外國投資者不斷增持現代商船的股份,已顯現出惡意并購的苗頭,作為現代商船的伙伴企業,為了防止現代商船經營權流落海外的情況發生,經集團董事會緊急磋商,決定立刻回收國外投資者手中的現代商船股份。”但外界并不這樣認為。在韓國業內人士看來,鄭夢準的這次收購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是,也有業內人士指出,在鄭夢九的那份秘密金庫的收支表中,最引人注目的年份在2002年下半年,從當年8月到12月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里,現代汽車集團就從中撥出了約200億韓元的巨款,這一數字超過了其他任何一個年份的支出額。當時正是世界杯結束韓國總統大選開始的關鍵時刻。耐人尋味的是,參與競選的除了現任韓國總統盧武鉉、政界強人李會昌外,還有一個就是鄭夢九的弟弟鄭夢準。當時的鄭夢準雖然挾成功舉辦世界杯的聲威,但政治斗爭經驗缺乏的他卻在大選中屢遭攻擊,最終一敗涂地。于是鄭夢九的這200億資金到底投給了誰,就成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這有待檢察機關的進一步調查。
除了鄭夢準之外,鄭夢九目前也還在假釋期,并且仍在堅持上訴?,F代汽車乃至現代集團的未來如何,還有待于這位強人最后的定局。如果鄭夢九有幸免于牢獄,鄭夢準是否能夠如愿以償恐怕仍是個未知數。
不管前途如何,現代汽車和現代企業集團真正面臨的問題,并不是再出現一個強人挽大廈之將傾,而是要迅速找準機會,扭轉這個龐大的家族企業的“中世紀”癥候,使之快速走向現代化企業管理的道路,這無論是對企業,還是對家族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但是,誰來承擔這個責任,至今仍然是個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