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用“當”字時間狀語句

近來瀏覽網頁時，總發現這樣一些含“當”字的句子，如“當十七大走進校園”“當‘女博士臥底酒樓寫論文’成為新聞”“10秒鐘后，當阿聯雙手扎實地把籃板球抓下，雄鹿完全鎖定勝局”。

從小學到中學，老師們一再強調這類“當”字句是病句，說它們句意表達不完整。如今，這類句子卻“大搖大擺”地在網絡上出現，而且報刊上也公開使用，這不能不讓我們對這類“當”字句刮目相看了。下面是一些摘自報紙的句子：

（1）在病案室，當了解到部分艾滋病患者出現了耐藥性的問題，溫家寶仔細向衛生所醫務人員和隨行的桂希恩教授詢問“比例有多大”……（《中國青年報》2007年12月2日）

（2）9時許，當胡錦濤走進疾控中心一樓大廳，一位工作人員就迎上前來，給總書記佩戴上鮮艷的愛心紅絲帶。（《中國青年報》2007年12月1日）

（3）當一個問題無法用語言描述清楚，而身邊又無物借以言表，是一件心焦的事。（《中國教育報》2006年2月20日）

乍讀起來，的確感覺這類句子表意不夠完整，我們平時說話寫文章一般都是用“當……的時候”或“當……時/之后”，例如：

（4）當我想你的時候，才知道寂寞是什么。（歌詞）

（5）朋友，當你聽到這段事跡的時候，你的感覺又是如何呢？（魏巍《誰是最可愛的人》）

為什么說前面的“當”字句不完整呢？因為句中的“當”字是一個相當于“在”的介詞，但是“當”字卻沒有介詞“在”的用法靈活，當它用于表達時間的結構時，不能像“在”一樣直接后跟名詞，而必須采用上面所說的結構形式。例如我們可以說“當冬天即將來臨的時候”“當復興成為輿論關注的焦點時”，一般不說“當冬天即將來臨”“當復興成為輿論關注的焦點”。如果“當”字后面跟的是幾個并列的主謂短語而沒有“的時候/時”等成分搭配時，就會給人一種話未說完的感覺。拿上面的“10秒鐘后，當阿聯雙手扎實地把籃板球抓下，雄鹿完全鎖定勝局”來說，很容易讓人覺得這個時候還有什么事情要發生，因為“當”字可以一直管轄到“鎖定勝局”。

用于領起時間的“當”字句產生很早，上古漢語中就有用例，如：

（6）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當宣王時，失其官守，而為司馬氏。(《國語·楚語下》)

（7）當是時，靖郭君可謂能自知人矣！(《戰國策·齊策一》)

也有“當”字后接主謂短語領起時間的句子，如：

（8）雄對曰：“當主上信狎近臣，雄等不與謀議。……”（《魏書·辛雄傳）》

（9）當其壯也，尚不如人，況今朽老而居帝難之任。（《魏書·崔亮傳》）

但是后者并沒有最終發展起來，現代漢語中“當”字領起的時間句依然以“當……的時候”或“當……時/之后”為主流，這是古漢語中“當……時”句式的繼承和發展。

語言是不斷發展的，它不可能一成不變。尤其是在全球化趨勢下的今天，在語言接觸如此頻繁的情況下，語言之間更加不可避免地會相互影響。由于受英語中“when”系時間狀語從句原型的影響，這類曾經沉寂的古漢語“當”字句又被迅速激活了。英語“when”系時間狀語句直譯時正是這樣一種“當+主謂短語”形式。如：

When I finished my homework， my sister was sleeping.（當我完成作業，妹妹已經睡了。）

When he is studying hard at home， I’m watching TV.（當他在家刻苦學習，我正在看電視。）

漢語中“當+主謂短語”作時間狀語的句子受英語“when”系時間狀語從句原型的影響，在口語和書面語中都有進一步擴散的趨勢。語言的最終目的是交流，當那些最初被認為有語病的句子最終能夠滿足交際的需要而在語言中逐步擴散的時候，我們是否也應該重新審視那些過去曾經被判為“病句”的句子呢？過去，老一輩語言學家呂叔湘、葉圣陶等先生曾經認為現代漢語“之所以”起句是不合法的，是要不得的。但是現在，“之所以”起頭的句子已經極其成熟，并且在各種場合都有使用了。這時，恐怕我們不得不承認它的合法地位了。“當”字句的情況正與“之所以”句相似。我們應該看重“當”字句的交際功能，承認這種句子的合法性。它是一種受英語句式影響的、古為今用的現代漢語時間表達句。

但是，另一方面，這類句子還是應該謹慎使用，不能隨意擴散。

當“當”字領起的時間狀語中只有一個主謂結構時，句子基本上不會引起理解障礙。但是，由于“當”字在一句話中可以管轄幾個主謂結構，如果沒有“時（的時候）/之后”等成分相配合，就給對句子的理解帶來一定障礙。如：

（10）當太陽開始下山，夜幕悄悄降臨，戀鳥雙雙歸巢，炊煙裊裊升起，父親也收起了農具，爺爺坐在地頭上抽起了旱煙袋，我拉著馬讓它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兒。

很明顯，由于句中缺乏“時（的時候）/之后”與“當”字搭配，就使得句子難以理解：“當”字究竟管到哪兒？這個句子究竟是單句還是復句？狀語究竟是什么？可見，從表達明確性這個角度看，“當……時（的時候）/之后”是優于“當”字的。魏巍《誰是最可愛的人》中有這樣一句話：

（11）親愛的朋友們，當你坐上早晨第一列電車走向工廠的時候，當你扛上犁耙走向田野的時候，當你喝完一杯豆漿，提著書包走向學校的時候，當你安安靜靜坐到辦公桌前計劃這一天工作的時候，當你向孩子嘴里塞著蘋果的時候，當你和愛人悠閑散步的時候，朋友，你是否意識到你是在幸福之中呢？

如果把其中的“當……的時候”都改成不用“的時候”的“當”字句，句意表達會怎么樣呢？答案很明顯。

所以我們還是要提醒朋友們：用“當”字領起時間狀語時請慎重，不可過于隨意，最好還是在后面帶上“時（的時候）/之后”使表達清晰，這樣也便于讀者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