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羅布泊是沙漠里最美的湖泊。后來,湖水慢慢干涸,形狀像極了人的耳朵,人們把它稱為“地球之耳”。可是在當地的傳說中叫它“心靈之耳”,講述著一個關于母親等候兒子,用心聆聽孩子歸來的美麗傳說……
“小六九”喜歡指著墻上中國地圖的西北部塔里木盆地,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媽媽,講故事,講耳朵的故事。”何金霖微笑著,不厭其煩地用很大聲音再次講起那個美麗的傳說來。
唯有母親的心聽得見孩子無聲的呼喚
這是一個不幸的孩子,他出生的時候上帝忘記給他一對耳朵。他沒有右耳,腦部左側也只有一個“山”字形的小耳。
2000年6月9日,嬰孩從湖北來鳳縣翔鳳鎮派出所一位民警手中遞給何金霖。她目光憐惜地撫過孩子殘疾的耳部,不由自主地將孩子摟緊在懷里。民警說:“造孽啊,他被丟在街頭已經3天了,先天沒有耳朵,所以沒人愿意收養他。你看你能不能……”
就在何金霖咬著嘴唇準備狠心將孩子遞回去的剎那,懷里原本安靜的嬰孩突然不安地掙扎起來,他盡可能地貼緊她的胸膛。何金霖的心一下子軟了,她是兩個女兒的母親,她是幼兒園的園長,她知道天下所有孩子出生后最熟悉、最眷戀的聲音,就是母親的心跳聲。那是他在子宮里開始萌芽誕生的號角,是每天生長嬉戲的背景音樂,是安睡時沉靜的搖籃曲。
嬰孩的哭聲輕微,卻令她感受到強烈的震顫:即使這孩子真的什么都聽不見,可是正抱著他的自己,卻聽得見這敲打心靈的悲泣,聽得見這弱小生命的要求,聽得見這尋求愛與溫暖的呼喚……
何金霖留下了這個先天無耳的孩子。她輕聲卻堅定地對孩子也對自己說:“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媽媽,媽媽一定會幫你找到耳朵。”她給孩子取了小名叫“小六九”。
何金霖20歲那年從大山深處嫁到來鳳縣城,丈夫陳卷勝是位聾啞人,平時經營著一個裁縫鋪維持生計。婚后,兩個女兒陳艷和陳麗相繼出生,一家人過著和睦平靜的生活。
1995年,何金霖貸款辦起了“再興”幼兒園。幼兒園開辦最初,曾經得到當地政府有關部門和社會的一些捐助,知恩圖報的何金霖在幼兒園走上正軌之后,單獨開辦了一個智障兒童班,陸續收留和代養了6名殘疾兒童。來鳳縣城沒有專門的兒童福利院,所以民警在拾到“小六九”之后,才會想到將孩子送到何金霖這里。
“小六九”體質弱,無論給他喝哪種品牌的奶粉,都經常拉肚子。打針吃藥是家常便飯,而且只要一感冒,他的鼻子就容易堵,小臉發紫,憋得喘不過氣來。何金霖想不出別的辦法,就只有經常用嘴幫孩子吸鼻子通氣。
照顧“小六九”的瑣碎與辛勞并沒有讓何金霖厭煩,相反越發增添了對孩子的憐惜,她只擔憂一件事:“小六九”到底能不能聽見這塵世的聲響?
何金霖帶著“小六九”到郊外,用布條蒙住他的眼睛,然后躲在草叢里大聲地唱歌或是喊他的名字,每一次“小六九”都在原地爬上幾圈,然后準確地找到媽媽的位置。何金霖張開臂膀迎接跌跌撞撞撲過來的兒子,解下遮住眼簾的布條,溫柔地喚他,每當這時,“小六九”除了滿目清澈的欣喜看不出別的表情,更沒有語音上的回應。這讓何金霖分外困惑:“小六九”到底是能感應到媽媽的存在,還是真能聽到聲音?
愛是心靈諦聽最震撼的聲音
“小六九”幾乎每個月都得住院,治療費用和營養開銷很大。何金霖每月不僅存不下錢,還陸續將以前的積蓄全都貼了進去,甚至得時不時找娘家弟妹借錢。
很多人都無法理解她的舉動,流言蜚語四起,說“小六九”一定是何金霖的私生子。陳卷勝聽不見,但自有多事人用詭異的眼神暗示給他,甚至故意寫些侮辱性的字條給他看。原本脾氣暴躁的他滿心怒氣無法說出來,就尋著法子找茬兒和何金霖鬧。孩子都是敏感的,只要爸爸在家,“小六九”就乖乖地躲到墻角玩泥巴。
2002年9月,“再興”幼兒園開學了。然而開學沒幾天,園里出了一件大事——買來專門接送學生的中巴車在路上出了交通事故。何金霖如遭五雷轟頂,作為幼兒園園長,她責無旁貸。一個月跑下來,她不得不將幼兒園關閉,退學費,然后轉讓出去,連中巴車賤賣的5000元也一并交了賠償金。
就這樣,何金霖又回到了一無所有的起點,回到了7年前。與7年前不一樣的是,現在的她身邊還有個“小六九”。何金霖思來想去,自己都衣食無著,怎么負擔這個殘疾孩子的將來?
來鳳縣民政部門的同志告訴何金霖,可以將孩子送到恩施市去,那里有兒童福利院。
2002年10月深秋的一個清晨,何金霖帶著“小六九”坐上了去恩施市的客車。這還是孩子第一次坐大汽車,他興奮不已,不時快樂地發出“啊咦”的感嘆聲。此情此景,令何金霖心如刀絞。
好不容易找到兒童福利院,何金霖將他抱了又抱,吻了又吻,終于狠下心來,對“小六九”一邊比劃一邊大聲說:“還是像小時候玩那個‘找媽媽’的游戲一樣好嗎?你往前走,進那個大門里面去找媽媽。”
用一塊紅布把“小六九”的眼睛遮上后,何金霖趕緊縮身跑到福利院大門一側遠遠的角落里。只見“小六九”瘦小的背影在秋風里徘徊,小腦袋晃來晃去,似乎努力想探聽到什么。何金霖掩面蹲到地上,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她感覺到一個身影立在面前,抬眼一看,“小六九”居然摸索到了她面前。他沒有摘去蒙眼的布,他也許什么都聽不見,然而找尋母親是他本能的方向,愛與安全是心靈諦聽最震撼的聲音。
何金霖大哭起來,扯下蒙眼布牽著“小六九”的手就往福利院大門里跑,跑得腳步凌亂,兩人摔倒在地。“小六九”童稚的臉龐上也掛滿了淚,卻還是沒有聲音,他只知道用滿是塵土與淚滴的小手去擦拭媽媽臉上的淚。何金霖傷心地說:“‘小六九’,你說話呀,你要是聽得見,你就說句話吧。”
就在這時,她突然聽到一種很怪異的聲音,很尖利、很刺耳,同時又那么干凈、那么澄澈。像鳥兒的翅膀掠過天際,又像是貝殼在磨礪珍珠,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聲音,是“小六九”在說話。
他說了生平的第一個詞:“媽媽”。
何金霖猛地驚醒了,她抱起“小六九”就去了恩施市兒童醫院。她記起自己留下孩子時的誓言:她要幫孩子找到耳朵。
然而,恩施市兒童醫院的醫生還是嘆息地告訴何金霖:“小六九”肯定是有部分聽力的,但如何打開鎖閉的耳道,再造一雙耳朵,本地醫院沒有辦法,建議她帶孩子去大城市醫院里治療。
在車站,何金霖買了一張中國地圖,她將來鳳縣所在的大體方位指給“小六九”看,然后用手指向南方,大聲對孩子說:“媽媽帶你去南方,我們去大城市給你找雙耳朵。”
回到家,何金霖艱難地向陳卷勝“表明心跡”:去南方打工給“小六九”治病,保證不離婚,也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丈夫的事,請他理解一個聾啞兒童母親的心情。
同樣是聾啞人的陳卷勝呆坐了很久很久,終于點了點頭,同意了妻子的請求。
生活在傾聽這頑強的生命之歌
2002年10月,何金霖抱著“小六九”匯入南下打工的洪流,來到了深圳。
何金霖原本是打算在深圳市某家幼兒園謀份工作。雖然她反復表白自己有7年開辦幼兒園的育兒經驗,然而僅初中畢業的她,因為沒有幼教從業資格證,被拒之門外。她只有再去應聘保潔員、鐘點工之類的活兒,可是用工單位一看她帶著個殘疾孩子,都搖頭拒絕了。
為了省錢,何金霖找到了一間六個人合租的房子,每晚僅需5元錢。
她謀生的手段則是賣鹵雞蛋。同時,心靈手巧的她批發買來一捆捆細紅繩,沒日沒夜地編織紅繩小掛件,也能換點兒錢。“小六九”每天必須喝一杯豆漿,吃兩個鹵雞蛋,這是她唯一能夠保證給孩子的營養。自己則每天清早買兩個饅頭,就是一天的伙食了。
5個月后,何金霖終于攢了500塊錢,帶著“小六九”去了深圳一家大醫院。醫生告訴她,“小六九”的病能夠手術治療,但手術費用得幾萬塊。何金霖欲哭無淚。
2003年9月,何金霖給在武漢讀幼師的大女兒陳艷打電話。陳艷哭著說:“你帶弟弟回武漢吧,武漢也能治他的病,而且生活水平低。我一邊讀書一邊做家教,也能幫你攢錢的。”
在南方漂泊一年后,何金霖帶著“小六九”回到了武漢。她在武昌閱馬場一帶民巷里租了一間由廁所改建的小屋,不到5平方米,每月僅需100元。房間沒有窗戶,黑暗潮濕,大白天也得開著燈。何金霖在夜市上買來各種各樣的兒童識字掛圖,再加上珍藏已久的中國地圖,滿滿地貼了一墻。
只要“小六九”醒著,無論做什么事情,何金霖都會將每一個細節分解著大聲說給他聽:起床了,媽媽現在要揪你的鼻子,現在要摸你的小臉蛋,現在要打屁股了,好,“小六九”真乖,坐起來了,睜開了眼睛,揉了揉眼睛,還打了個呵欠……
就這樣,何金霖日復一日不知疲倦地將塵世間最動人的聲音——媽媽的叮嚀,一遍遍像錄音機似的重復著,直到“錄制”到“小六九”殘缺的聽覺神經上,直到銘刻在孩子日漸明晰的腦海中。
隨著慢慢長大,“小六九”越來越調皮了,稍不留神就會跑得不見蹤影。思來想去,何金霖終于想出一個主意:用紅絲線編織成一根數米長、足夠堅韌的紅繩,一頭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頭系在“小六九”的手腕上。她發現“小六九”對鈴鐺的聲音還算敏感,就又在紅繩的兩端拴上一串清脆的銅鈴鐺。若是要喚“小六九”回來吃飯了,或是得閑可以給他講故事了,她就用力拉扯與搖晃紅繩。“小六九”遠遠回頭,沖著媽媽笑,然后將手腕抬高也跟著搖晃鈴鐺,再將他有個淺淺耳洞的左耳貼近鈴鐺,滿意地聽完一曲“母愛叮當響”,才“咯咯”笑著跑回何金霖身旁。
再造耳朵,讓我們一起聆聽這愛的聲音
這期間,陳卷勝也特地到武漢來探望過妻子一次。他是在“聽”了兩個女兒的勸說后來的,在這里他親眼目睹了何金霖的艱辛苦楚。這個心地善良的男人眼眶濕潤了,臨走時,他在紙條上寫下了:“回家一趟吧,給兒子上戶口。等他病治好了,就一起回來,我供他上學。”
2007年6月,“小六九”7歲時,何金霖特地回老家一趟,替孩子上了戶口,并正式為他取了學名叫“何治良”。
是啊,除了聽力有障礙之外,“小六九”各方面都正常。他善良寬厚,即使偶爾有人故意撩起他刻意留長的頭發,要看看他奇怪的耳部,他也只是轉身走開,并不發火;他孝順媽媽,天冷了,媽媽在床頭給他添了厚衣裳,他一定也要翻箱倒柜找出媽媽的棉衣,看著媽媽換上才許她出門;他懂得感恩,大姐常給他帶好吃的,二姐給他買件新衣,他無以為報,就會精心畫一幅畫當做禮物回贈給姐姐們……
這天,何金霖在翻看一本地理雜志時心念一動。晚上,她指著墻上中國地圖西北部的塔里木盆地,給“小六九”講了一個新故事:很久很久以前,這個地方叫羅布泊,意思是沙漠里最美的湖泊。湖邊住著相依為命的媽媽和兒子。兒子長大了,一心想離開,去遠方。兒子走后,天氣越來越熱,湖水慢慢干了。媽媽想兒子想得天天哭,慢慢眼睛就瞎了。她只有趴在地面上,用耳朵去聽。她想聽見馬蹄“嗒嗒”的聲音,想聽見兒子快步跑回來的聲音……
“小六九”被這個傳說深深打動了。何金霖將那本地理雜志上的圖片給兒子看,那是美國宇航局的地球資源衛星拍攝的羅布泊的照片,照片上羅布泊像極了人的一只耳朵。
“小六九”的小手仔細地沿著羅布泊耳朵形的輪廓描畫著,繼續聽媽媽講故事:再后來,羅布泊就變成了一只巨大的耳朵,當地的人們叫它“心靈之耳”,因為那是媽媽在用整個的心去聽兒子的消息。最后,兒子回家了,從此他再也沒有離開媽媽,他們一起過著雖然辛苦但快樂的日子。
“小六九”哭了,何金霖也哭了。
2008年10月,何金霖和“小六九”的故事經武漢一家報紙報道后,感動了許多人。幸運的是,湖北省人民醫院和武漢麥迪康醫療器械公司決定共同免費為“小六九”治療。
10月21日上午8時30分,何金霖牽著兒子的手送他進手術室。看見醫生、護士們都穿著白色手術服,“小六九”一下子害怕了,掉頭就跑。無論何金霖怎么安慰,他都不停地搖頭,渾身發抖。
何金霖想起了孩子最喜歡的羅布泊傳說。她用自己溫暖的手掌緊緊握住“小六九”冰涼的小手,然后豎起大拇指,虛握拳頭,用手模擬一個“耳朵”的形狀,再將這“耳朵”放在胸口心臟的部位。“小六九”安靜下來,睜大眼睛看著媽媽。
何金霖溫和地笑,大聲說:“記得那個傳說嗎?這就是媽媽的心靈耳朵。”她把這個“耳朵”手勢挪到“小六九”的腦袋右側,“現在你乖乖做手術,等手術出來,媽媽的這個手耳朵就會長到你的身上,你就有耳朵了!”
“小六九”無比信任地看著媽媽,轉身自己爬上手術車,被推進了手術室。何金霖淚流滿面。
兩個小時后,主刀醫生余墨聲主任笑容滿面地出來,高聲宣布:手術非常成功。只需要8個月,“小六九”將和正常孩子一樣,有自己的耳朵了。
何金霖俯在仍麻醉未醒的兒子耳邊喃喃低語,描述著她新的夢想:等你的耳朵手術都做完了,聽得見了,媽媽就送你去上學,然后,媽媽還會再開一家幼兒園……
“小六九”嘴角掛著甜甜的笑,熟睡中的他聽不見媽媽在說什么,然而,誰說他一定聽不見呢?
就像羅布泊曾經是水鄉澤國,可是在傳說中,如果沒有了愛,沒有了堅持,沒有了陪伴,它就會從地球上消失,只留下一個“耳朵”形狀的鹽堿地痕。這個由衛星探測出來的地表上最大面積的“耳朵”,它在傾聽著什么,它又在昭示著什么?科學家說,羅布泊還有可能在未來的日子里還原成湖泊,只要有足夠的雨量,只要有河流從天山奔涌而下。
對“小六九”來說,因為有幸遇見何金霖,因為有幸得到這世間最圣潔最潤澤的母愛,于是,一顆心快樂地被愛與溫暖滋潤,殘缺的耳朵也終于得以復原,并將從此真切地聆聽到這世間所有愛的語言。
(責任編輯/王小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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