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夢到了兔子。
昨天是鹿,
今天是你。
幻境的非和真實的是,他搞不清楚。掛著一幅惹人憐愛的笑臉,朝我招手。
我背著書包蹲下去,摸摸他的頭。這句話什么意思?
呵,他胡亂一指,媽……對我講的。好聽好……聽。
我朝著那個方向望過去,那里站著一位婦人,笑得不起波瀾。
又給姐姐添麻煩了不是?她踏著不發出窸窸索索聲音的草地走過來,拉住了孩子的手。微微向我點一點頭:總算是能說得流利了……該教點別的什么……她垂下頭,顯出下了決心卻尋求肯定的表情。能成嗎?
能成的。我遞給她他掉在地上的玩具。慢慢來,總會成的。看著她臂下孩子臉上的殘陽余暉,我回應了一個微笑。
——其實我想說,雖然經過了四年。
也不止四年了。搬到這里來的頭一個晚上聽見母親般的溫婉的發音配上孩子含糊不清的哼叫開始,這種膠著的狀態一直以極慢的速度在發展著。孩子有病,我知道。我只是總不記得那個繁復的病名,這個自以為是的框子會把孩子的形象固定得沒有生命力的。
我還記得有個傍晚一直安謐沉靜的她抱著孩子來到院子里,對著正修花的我脫口便是:行了,能說了!完全是毫不刻意地喊叫出來,而那個在她臂膀中的孩子,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他發出童稚的“夢”這個字。
到事后我才想到,一般父母教孩子說話第一個詞應該是“爸爸”、“媽媽”之類的簡單音節詞語,他怎么會說“夢”?但我沒問她。
一切都從夢開始,延展出分叉的枝葉,就像普通孩子的身高長勢一般旺盛。
可惜他不是。我常常望著他似乎恒定不變的身高悄悄與他日益增長的年齡相比較,十歲的時候是六歲孩子的身材,十二歲時可悲地發現還是。長不大是幸還是不幸呢,我沒權利替他說清楚。
反正就是從那時起一到晚上我就停止手里的一切事,坐在離她家陽臺最近的窗戶旁邊裝模作樣地翻著一本書,一邊凝聽孩子學語時發出的各種音色,想象著這幅場景。有時孩子的一點點進步會變成我夜間的好夢。
有一天我把一籃水果送過去,她在整理書架,孩子睡著了,屋里墻壁的暖色調塑造的恬靜氛圍使我不停地恍惚。她道了謝,蹲下去照顧她的孩子,用一種足以融化一切的幸福的眼神。
一個一個字這樣教著說話,也總算是能背詩了啊。她說。
幾年來如此的辛苦是為了能夠與孩子交流這我明白,只是那些無意義的詩有什么可教的呢?我的話似乎突兀得很。
啊……這個是……房間里的空氣似乎一下子冷下來。
她坐正了,姿態含蓄而堅定。
丈夫過世的時候,孩子才剛剛一個月。我記得葬禮回來我抱著孩子在外面的廊道里坐著,看著天。
就那么一直看著,也不管天亮了天暗了,只覺得我自己的天沒有了,很難過。
一大意,眼睛看到太陽太刺眼,眼前突然就昏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緩過來的時候,我低著頭,睜開眼就看到了我的孩子,正靜靜地盯著我看,像是一直在等待我看他一眼。你有什么用呢,我對他說,也是對自己說,丈夫過世了,孩子又是這副樣子,你即使自暴自棄上天也會原諒你的。
只是你的孩子或許不會原諒你。我這么想著,想到這里就禁不住慌起來了。怎么能做一個被自己孩子所厭惡的母親呢?我看著我的孩子,嘴角好像在往上翹。那個時候我生存下去的理由也變了。
他會念詩了,我沒覺得什么付出后的滿足,唯一的滿足就是在他念詩給我聽的時候,我覺得活著真好。并不是為了什么別的,只是為了滿足自己而已。
你知道了嗎?她面向我,莞爾道。
我深深把腰彎下去。
我踩著電線和立在電線上麻雀的影子走到院門口,他撲了過來,含混不清地咕噥。
什么?我做出一個聽不見的手勢。
嗯。他應了一聲,這次很清楚。
前幾天我夢到了兔子。
昨天是鹿,
今天是你。
我覺得心都軟得要融化,沖上一股氣,孩子憨厚地笑著的臉模糊了。
(上海復旦二附中)
指導教師:姜詠紅
教師評點
兒子生了病,十二歲了身高還停留在六歲的樣子,說不出一句清晰、完整的話。丈夫在一個陽光刺眼的日子又突然離開了她。一個知識女性,她的生活態度一如她的習慣坐姿,含蓄而堅定。看似柔弱的母親,維系著兒子、自己生命的鏈,滿足地高貴地活著。民族永昌,不是虛妄,因為我們有一位又一位偉大的母親。
一點通
文章內容和寫作方法比較起來永遠是第一位的。文章通過敘述一個母親的生活撼動了我們的情感,讓我們由衷感嘆母親平凡但偉大。表現親情是文學的永恒主題,但可以常寫常新。只要我們細心體察生活,我們就可以有獨到發現,文章就有個性、有自己的獨特價值了。
(姜詠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