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的巴吐爾

在新疆塔城窩依加依勞草原上，你若在牧民面前提起王東這個名字，他們定會嚴肅地給你糾正，“那是巴吐爾王東”。170的個頭，稍胖，黝黑，不善言辭，卻是牧民心中的英雄(哈薩克語“巴吐爾”)。他是新疆塔城邊防支隊四期駕駛土官，曾6次榮立三等功，10次被評為優秀士官，13次被評為紅旗車駕駛員。

初次愿受 牧民心中的巴吐爾

奧運前，為使隨水草豐茂而遷徙的牧民也能收看奧運賽事，我有幸坐王東的車去給深山里的牧民檢修家用太陽能發電機、安裝電視信號接收器。坐在車上，感受著時而上升時而驟降、忽隱忽現的山路，仿佛自己就是一只春燕在云中穿行，但不如它輕松快意，離車輪一步遠就是山崖，且無護欄，只有下車撿滾下的山石時才敢出幾口大氣，涼一涼身上的冷汗。山里天氣多變，路上遇到大雨，躲進途中牧民的氈房。大叔熱情地跟我們握手，“王東的戰友我的朋友，邊防武警我們親戚一樣”，除此之外再未聽懂一句完整的漢語，但熱騰騰的奶茶和溫暖的牛糞火爐排除了一切語言障礙。沒多久，氈房里擠滿了人，有的來自幾十里外的氈房。他們像是在開會，有的訴說，有的傾聽，緊張時可以聽到粗重的喘氣聲，激動時有人笑出了眼淚，而我只能聽懂“王東”兩字，但那種心情似乎也能感受得到，直到凌晨2點多，他們才意猶未盡地散去。后來才知道他們是在講述王東的故事，他已經在牧民心中扎下了根，是什么讓牧民對他如此敬仰?

巴吐爾稱號的來歷

那是在幾年前，王東在外拉煤，接到電話立即歸隊，“山上下起了大雪，氣溫降到零下十幾度，還有十幾戶牧民在山里，沒來得及轉場，你看車能上嗎?”這樣的天氣，那樣的路，他還從未走過，還沒人走過。時間不容思考，幾個小時大雪便會封山。“我試試”，“不是試，行還是不行?”“行”。

雨!雨夾雪!雪!越來越冷，呼出的霧氣凝結在眉毛上形成了水珠，不能緊張!王東告誡著自己。卡車像只綠色的小蟲在白雪中孤獨地穿行，路由泥濘變得硬滑。就在夏牧場的最后一個山口，他看到了那些牧民，那些老人、婦女和孩子，那失望的眼神。他們已放棄了等待營救，婦幼老先行，青壯年趕著羊群隨后。

哭喊聲，吵鬧聲，使本來寂靜的山谷沸騰起來，大家爭搶著上車。“人的本性”，王東回憶說，但隨后而來的是團結和希望。來時的車印已被白雪覆蓋，車連走帶滑向下行駛。車篷里孩子的哭聲停了，大家的心都揪在了一起，屏住呼吸，祈禱平安。“山石”!飛雪擋住了視線，發現時已晚，車是剎住了，但還在滑行，晃了幾下，斜停在崖邊，車后右雙輪的一輪已懸空。“下車”，偏重的車在一點點地往崖邊滑，當最后一位老人從車上下來時，王東整個人都癱軟了。

“走回去，青壯年也得要一天，乘車又不可能”，葉爾江組織著牧民圍在一起相互取暖，暫時還沒有辦法。幾分鐘過去了，有的孩子已在發抖，他們腳上穿的還是單鞋。“車不能走了嗎?”不知是誰用漢語說了這么一句話，顯然他是在詢問王東。“是的，車還能走嗎?”王東問著自己，他回憶說“有個六七歲的孩子披著棉被，嘴唇發紫，偎在母親身后，哆嗦著用期待的眼神望著他，或許是那個眼神讓他做了選擇”。

不試就難有希望，我問他當時有沒有留下遺言，他只是尷尬一笑。后來從葉爾江那里才知他只說了一句“幫我把商店老頭的煙錢還了”。

牧民蜷縮在一起，臉上充滿了恐懼和期望，“發動機響了，從大家猛然緊張的表情里我感覺到不妙，但我已不能下車，這時我才想到父母、親人，有很多話想說，后悔已沒用!我忘了車是怎么調正的，那憑的是直覺，一點都回憶不起來”。葉爾江告訴我“當時有些婦女捂著臉不敢看，老人在祈禱，孩子被母親摟在懷里，后車右雙輪忽然全部懸空，我全身毛孔都大了，完了!我想。但剎那間，輪子扒著崖邊又上去了，這種緊張王東在車上是感覺不到的”。“巴吐爾”從此便叫開了。

牧民心中永遠的巴吐爾

連過幾座險山，夏牧場突然出現在眼前，很美，藍藍的天空幾朵白云，馬群在浩瀚的草原上奔跑、嬉戲，茂盛的草蓋住了車輪，伸手可得。不遠處奔來一群騎馬的牧民，他們揚鞭高呼“SE班長”，發音雖不標準，但讓人聽了親切，他們馳馬隨車奔跑、嬉笑，美麗的大草原不再那么寧靜。

去第一家氈房安裝，附近聚集了上百名牧民，像在過節。老遠就向我們的車跑來，王東念著一個個繞口的名字，給他們遞去清油、發卡、茶葉、鞋子，每樣東西都會換來真誠的笑容。原來，牧民出草原騎馬要走上一天一夜才能到市區，而商人也是不會冒險來這里的，尤其遇到變天，泥滑的山路就連山羊都有摔下深溝的可能。所以，王東每次上山都會為牧民們盡力捎帶些他們所需的東西。

在去第四家的路上，我們被幾個騎摩托車的小伙子攔住了，他們的吉普車壞在路上已經兩天，王東的到來讓他們看到了希望。王東脫下外套，反戴作訓帽，兩手黑乎乎地沾滿了機油。我開玩笑地對他說：“你警容不整，被糾察抓住是要受處分的”，他哈哈一笑：“在這里牧民就是糾察，只要他們高興就沒人糾我”。發動機的轟鳴聲使小伙子們興奮不已，或許忘記了手上的油，抬起王東甩向了天，我這才知道他的作訓服為什么老有洗不凈的油垢。走時，王東用哈薩克語對幾個小伙子說了些什么，我聽不懂，但從小伙子們突然嚴肅的表情中，我知道那話一定很重。路上王東告訴我，現在牧民富裕了，有的買上了車，但他們的安全意識卻不高，走這樣的山路，車上是不能有絲毫馬虎的，一旦出事就是大事。我開玩笑說“那這樣下去，你的巴吐爾稱號豈不是要被淡忘”，他很認真地說：“忘了好!不需要英雄就說明他們生活真的好了”。

“需要，不管什么時候我們都需要”，搭便車的維族小伙子用標準的漢語說：“我的媽媽常教育我們做人就要像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