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濂
面對貧富差距逐漸拉大所導致的社會心理撕裂,理性的解決之道不是取消富人窮人這個話題,而是在制度上取消引起這個話題的一些“人為”因素
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張茵提出了三個提案:一個是勞動密集型企業應取消無固定期限勞動合同;二是在政策上鼓勵企業進口先進高效的節能環保設備;三是降低個人稅率。
有委員因此對張茵提出尖銳批評,認為“政協委員應該有一個定位,你既然處在這個平臺上,你的話語就不能只代表你所處的利益集團”。我相信這位批評者的事實判斷很可能是成立的——這三項提案的確容易讓人產生瓜田李下的聯想:比方說張茵是富人,她的公司是勞動密集型的企業,而且恰恰又是會造成嚴重污染的造紙業。
但是問題的關鍵在于,作為一個政協委員,張茵不能代表自己所處的利益集團說話嗎?為自己的利益集團說話究竟是在履行憲法賦予的基本權利還是道德情操低下的表現?一個出于利己動機的提案是否一定就是一個壞提案?
從動機和立場的角度出發去評判提案的合理性多少有些“誅心之論”,在政治生活中過分追求道德的純潔性和嚴肅性,不僅會造成森嚴凜然的道德主義政治生態,且會妨礙我們解決真正的現實問題。
張茵在論證“降低累進稅率”的提案時,指出這會吸引國際上有實力的企業家和白領階層到中國服務,其結果將比單純的高累進稅要更有利于中國的經濟建設。這是一個典型的“公共理由”,即使張茵的初始動機仍舊是利己的,但是如果那位批評者能夠就事論事,與之進行實打實的觀點交鋒,而不是停留在唯動機論的道德譴責上,則會營造出一個更加健康和理性的政治協商氛圍。
不難設想,如果張茵不是富人,其提案也不是要降低個人稅率而是提高個人稅率,那么即使引起爭論,恐怕也不會有人指責她是在代表特殊利益集團說話。這似乎意味著,仇富已然成為我們社會的心理事實,以至于人們忘了更重要的一個事實:富人其實也是“社會各界群眾”,窮人也是某一“利益集團”。
或許是為了強調自己的動機不是為富人說話,而是在為國家利益考慮,處在輿論漩渦中的張茵提議“富人和窮人這個話題最好慢慢消失掉”,理由是它“讓大家覺得不平衡會人為造成一種差距。”
我雖然同情張茵的處境,但是具體到“取消富人窮人話題”這個話題,我是深不以為然的。張茵恐怕犯了倒果為因的錯誤:富人窮人的差距不是由這個話題“人為”造成的,而是恰恰相反,這個話題是因為存在富人窮人的差距這個事實造成的。
進一步的,社會心理之所以對這個話題極其敏感,主要是因為富人窮人的差距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某些非市場的“人為”因素造成的:比方說利用曾經的“雙軌制”的漏洞進行尋租行為。
在面對貧富差距逐漸拉大所導致的社會心理撕裂,理性的解決之道不是取消富人窮人這個話題,而是在制度上取消引起這個話題的一些“人為”因素。就要努力建設一個以正義為基本原則的社會,而不是建設一個如張茵所說的以“愛心”為底色的社會。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在一個利益博弈公開化的時代,想通過“愛心”去抹平社會差距和不平,實在是一個過于天真的說法。
正如一些評論者所指出的,即便張茵主觀上是在為特定的利益團體說話,那也是合情合理合法的,張茵擔不起“兼善天下”的重擔,人們也不應該要求她擔負起“兼善天下”的職責。在一個以正義為基本原則的社會里面,類似“兼善”或者“兼愛”的利他行為都屬于“分外善行”,“分外”的意思是,這樣的利他行為雖然是值得稱頌的道德行為,但絕不是人們本分內必須和應該要做的行為。
柏拉圖在《理想國》里借蘇格拉底之口說:“無論什么樣的國家,都分成相互敵對的兩個部分,一為窮人的,一為富人的。”“相互敵對”這個詞不好,如果我來翻譯,一定將它譯成“相反相成”——取古希臘哲人赫拉克里特的觀點:“反者必合,極致的和諧來自方向相悖之物,萬物皆從爭斗出。”
黑格爾的辯證法、馬克思的辯證法及毛澤東的矛盾論都源自于赫拉克里特。只可惜早年我們講斗爭,忘了和諧;現如今講和諧,又將之曲解為回避斗爭。凡此種種,借用我們打小就會背誦的馬克思主義名言,都是孤立、片面、靜止考察問題的形而上學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