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計生干部的死亡風波

秦　軒

河南新縣向《中國新聞周刊》提供的材料解釋說：“主管計生工作的縣委、縣政府為郭世忠同志請功的情況，(是)根據他生前的一貫表現和工作業績(決定的)。”郭世忠同志突發急病死亡，是與他近期連續加班、操勞過度、患高血壓、高血脂等疾病沒有及時休息治療，加之與當晚飲酒有關系。而這個決議，是在縣委常委會上拍板的。

一位計生干部的意外身亡，引起了軒然大波。因為他死在酒后，而死后又被追記三等功。

縣委常委會為死者請功

死神是2008年2月27日凌晨降臨到郭世忠頭上的。河南省新縣向《中國新聞周刊》提供的材料認定：當天下午，這位縣計生委主任接受了該縣幾名基層干部的工作匯報后，一行十人到酒店吃工作餐，自帶了3瓶白酒。郭世忠當時喝了3兩左右，后到該酒店內設的歌廳娛樂。23:00，同行人叫其離開時，發現這位官員已經不省人事……

作為一名正科級干部，他去世后，被新縣追認為“優秀共產黨員”，并追記個人三等功。而其上級單位——信陽市計生委決定在系統內開展向郭世忠學習的活動，死者的先進材料被命名為《如山情懷鑄國策》。

3月3日，國家計生委和河南省計生委的官方網站上都出現了郭世忠的事跡報告，并在標題前加上了“誰是新時期最可愛的人”的欄頭。在國家級和省級計生委系統，每年都會授予數名先進工作者“新時期最可愛的人”的榮譽。

但這個典型很快被媒體質疑——當地報紙稱：120對死者的初診記錄上，疾病一欄為“醉酒”，地址欄為金鑫酒店。網絡又把紙媒的報道無限放大，甚至在2008年“兩會”上，此事都成了一個話題。

“主管計生工作的縣委、縣政府為郭世忠同志請功的情況，(是)根據他生前的一貫表現和工作業績(決定的)。”新縣向《中國新聞周刊》提供的材料稱，“郭世忠同志突發急病死亡，是與他近期連續加班、操勞過度、患高血壓、高血脂等疾病沒有及時休息治療，加之與當晚飲酒有關系。”

新縣有關人士還透露，這個決定是在縣委常委會上通過的。會議由縣委書記詹玉鋒主持，在家的6位常委參會，縣人大主任等多名官員列席了會議。為了穩妥起見，縣里還征求了3位未到場的常委以及政協主席的意見。

“工作狂”式干部?

在新縣官方的描述中，46歲的郭世忠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公務員。10年前，他就已經是一個科級干部，于2004年8月出任新縣人口與計生委黨委書記、主任至今。從在縣機要局任局長開始，他就獲得過信陽市和縣里的大小獎項——包括2000年曾榮立三等功。

當地官員認為，導致追授郭三等功并做大力宣傳的最大原因，在于郭世忠本人在計生委工作取得的政績——計劃生育工作是該縣近幾年重點關注的項目。

新縣縣委副書記曹君對《中國新聞周刊》記者稱，在全國人口第一的河南省，計劃生育工作的好壞，屬于政績評估中的“一票否決”。而在2003年的計劃生育評級考核項目中，新縣人口與計劃生育工作在信陽市八縣兩區排第9位——倒數第二。

“新縣人口36萬，在山區分散居住，流動人口多，管理難度很大。”曹君說。2003年詹玉鋒出任該縣黨委書記時，信陽市布置的第一個工作就是計劃生育。

而在郭世忠主抓此項工作后一年，新縣人口計生工作由全市后進躍升為全省一類縣。2007年，全縣8個鄉鎮被評為一類鄉鎮，多項業務工作榮獲國家、省、市表彰，綜合考評進入全市前三名。“多年來，很少有這么好的成績。”曹君說。

“郭世忠是個工作狂。”新縣宣傳部的干部向《中國新聞周刊》記者表示。對郭世忠的宣傳材料上稱，他從2005年出任新縣計生委主任以來，每年過節都在值班。材料特別強調，2月26日——郭世忠去世前一天，“他還一直守在辦公室，緊張組織制定創建省級優質服務先進縣工作方案”。

該縣宣傳部介紹，在郭世忠去世十幾天前，縣領導曾決定表彰計生委系統。據說當時分管計生委工作的李副縣長，已經提出給郭世忠記個人三等功。但常委表態，已經記集體三等功不好再表彰，決定明年再定。而這，也成為死者被追記的理由之一。

也不是所有官員都認同郭世忠——他們戲稱這位同僚有三個特點：能陪領導喝酒，能開會，愛罵人。

但不論支持還是反對郭世忠的官員，都承認他能喝酒，是該縣官員里的“酒仙”之一，酒量至少1斤。“去世當晚喝那點酒對他來說根本不可能醉。”有官員私下說。

在縣里的勸阻下，郭世忠的父親沒有參加兒子的追悼會。他打算到“五七”祭日時去給兒子燒紙。郭家7女2子中，排行老大的郭世忠是唯一當官的。他稱：“上次爺倆見面是正月十五，在家，兒子一口酒也不喝。”

又被取消的光榮稱號

這次事件還造成了一個讓信陽市、新縣政府感到尷尬的局面——外界對市里禁酒令產生了質疑。

2007年年初，信陽市對官員實行全國最嚴格的禁酒令引起了很大關注。信陽市市委書記王鐵曾兩次就此話題到新華網做訪談，而新縣黨委書記詹玉鋒也參與了今年的訪談節目。“只要我們以認真的態度堅持下去，把良好的機制不斷地完善和規范起來，禁酒就可以禁久，永遠地禁下去。”王鐵表示。

但訪談后不到兩個月，“干部喝酒喝死，還給立三等功”的傳言開始滿天飛，輿論的指向已經從郭世忠本人轉移到信陽禁酒令上。

3月14日，美國《紐約時報》發表文章《在中國，一次酒氣熏人的愛國死亡》，對郭世忠事件進行報道，這個事件變得世界馳名。此前一星期，《紐約時報》剛剛對禁酒令進行了“正面報道”。

宣傳部門沒有否認郭世忠死亡地點與死前飲酒的事實，但有官員表示郭在夜晚喝酒沒有違反“禁酒令”，并稱此前下級計生委官員沒有向縣委匯報準確情況。

3月12日，信陽市紀委和組織部聯合簽發《關于進一步加強干部作風建設重申幾條規定的通知》，其中重申了“禁酒令”。通知規定，晚上和其他時間飲酒也應節制，對利用公款和職務之便去公共娛樂場所消費進行了明確的禁止。但信陽市宣傳部告訴記者，重申與郭世忠事件無關——內容是在2007年春節前就訂好的。

據新縣一位縣委副書記表示，新的通知已經被下發到新縣各地方的黨政機構中。自2007年1月信陽實施禁酒令以來，新縣干部在中午“沒有人喝酒”。

3月13日，新縣縣委決定撤銷對郭世忠的榮譽稱號，此前下發的有關向郭學習的文件一并作廢。幾個小時后，各級計生委網站上有關郭世忠的宣傳網頁關閉。

有官員私下透露，縣里取消郭的稱號一事與市里做過溝通，但信陽市宣傳部表示“并不知情”。

事實上，撤銷引起了外界更大的猜測，也給縣委帶來更大的壓力。不僅僅因為他們與郭世忠曾經共同工作過，而且撤銷讓縣領導很難面對下面的各層干部以及死者家屬。

但問題壓下來，新縣縣委已經決定盡量對郭世忠事件進行冷處理。據《中國新聞周刊》記者了解，有郭世忠的家屬曾表示要起訴最先報道此事的《東方今報》的記者，也被縣里做工作，要家屬保持冷靜。據3月14日記者向家屬了解，郭世忠生前所獲獎項和一些工作筆記都被縣里要走。

這位前主任的工作目標也無法實現了——今年2月20日，郭世忠向縣委常委匯報工作時建議爭創“省級優質服務縣”。

“只要我不倒下，就一定完成創建任務。”當時，他向主管領導表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