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您留下歲月的香

李錦何

您沉淀了生活的苦，為我留下歲月的香。

天氣愈發(fā)寒冷，外婆的風濕病更重了，走路都有些困難。

媽一早來找我，說，亞錦，去看看外婆吧，你怎么能說她老糊涂呢？別再讓她生氣了。

我苦笑，心還是揪了揪。外婆退休前，是醫(yī)院的一名后勤工。我14歲以前，媽和爸一直在鄉(xiāng)下工作，我就寄居在外婆家，是外婆看著我長大，一直到結婚。

不久前，我意外發(fā)現(xiàn)丈夫亞彬的婚外情，此時我已經(jīng)懷孕一個多月，想流產后離婚。外婆聽說了，急匆匆地趕來勸我：生兒育女，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兒女繞膝多幸福呵，我多想有一個外孫……

正在心煩意亂，外婆又嘮嘮叨叨的，我就對著她嚷：外婆，您老糊涂了！亞彬都有別的女人了，我不生！您想要外孫，當時為什么不多生幾個孩子？

外婆很生氣，一個多星期不肯見我。

5年前，外公去世后，外婆一直和我媽、我爸同住。我下班直接去了爸媽家，以為外婆還在生氣，但她見了我，笑意一下子從嘴角漏了出來。

我也笑了，說：外婆，對不起。我從包里拿出一瓶風濕油，給她擦腳。

外婆拍拍我的臉，一臉慈祥地點頭。 那天的事情她沒有罷休，繼續(xù)說，亞錦，把孩子生下來吧，我知道亞彬也挺喜歡孩子的……

別提亞彬，生不生這孩子是我的事，我就是不要這孩子！我終于忍不住，沖外婆嚷。那一瞬，我的心流淌著憤恨。

誰知話音未落，外婆一巴掌打在我的臉上。我不許你流產，你如果做了，就不要認我這個老太婆！

我呆住了，外婆哪里體會到被欺騙和背叛的苦！我把那瓶風濕油一擲，清脆的響聲剎時竄起，外婆怔了一怔，我轉身就走，眼淚流了出來。

早晨，我在小區(qū)門口等公車去醫(yī)院。冷風習習，呼呼地直撲我一身，我冷得跺了幾腳。亞彬上前，要脫了他的大衣給我，我冷冷地拒絕，可他難過的眼神讓我的心軟了。

我和亞彬都近30歲了，在我們這個年紀的同學、同事，絕大多數(shù)已為人父母，可我和他結婚3年，一直未曾懷孕，這也是為什么我遲遲不到醫(yī)院的原因。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外婆。

亞錦，原諒外婆打你了，外婆做你愛吃的糯米雞，你和亞彬來吃飯好不好？外婆的聲音困倦無力，喑啞中帶著懇切，與她病前爽朗的聲音天地之別。我突然有些難過。

外婆做的糯米雞，荷香味濃，是我最喜歡吃的。做糯米雞，必須把荷葉和糯米浸泡在水里一兩個小時，才出味道。外婆老了病了，右手也不好，可為了我，仍在寒冬中，在冷水里做我愛吃的糯米雞，我不能拒絕。

爸開門，媽和外婆在廚房。外婆在不停地沖媽嘟嚷：不行，不行，你別摻和，我要親自給亞錦做糯米雞的。

外婆的背影瘦削虛弱，頭發(fā)稀疏。我叫聲外婆，水龍頭的水嘩嘩地響，她沒應。我心一酸，摟她的肩。她回頭，立即就笑成了一朵花。

外婆的身體愈差，右手顫抖得厲害，風濕病、糖尿病在這個冬天朝她襲來，她經(jīng)常被風濕痛折磨得徹夜不眠，可每次我去看她，她會望著我已微微隆起的肚子，總是笑瞇瞇地出神。

亞錦，懷孕的女人心情好，生的孩子才好。亞彬是愛你的，你別再胡思亂想了，和亞彬和好吧。外婆說。

我沉重地點頭。

我認識亞彬時，他是一個沒有大學學歷的打工仔，爸和媽反對，可外婆贊同。那時，亞彬每次來我家，爸和媽冷冷地對他，唯有外婆，時常拉著他問長問短。

亞彬雖然沒有高學歷，可他勤奮、老實、肯干，會成大器的，也能一輩子對你好，相信外婆的眼睛！我還有一些積蓄，你拿去買房結婚吧。外婆說。

結婚后，有一段時間我和亞彬工作忙，外婆便為我操持家務，后來，亞彬的勤勞和能干，讓爸媽對他的印象改觀，他也獨擋一面，步步高升，我卻發(fā)現(xiàn)了他的婚外情。

那天，我倆在母親家吃外婆做的糯米雞，趁我洗碗時，外婆拉他進房聊了好一會兒。回家途中，亞彬說：如果你不肯原諒我，我也沒辦法，但我仍愛你，你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我會做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我們這個家，不能散！

我不知道外婆和他說了什么，但他堅決的語氣，使我感慨。抬頭看看外婆消瘦的身影，我心一酸，沖亞彬點頭。

外婆突然暈倒，被送到醫(yī)院，我徹夜守在外婆的病床前。

圣誕那晚，夜沉靜，我看著白色的被子下，外婆變得小小的身體和瘦削的面容，想起往事。

我天生體質不好，經(jīng)常患病。有一次，我突患闌尾炎，疼得在床上打滾。那時爸和媽仍未調回城里工作，她給外公打電話后，急得立即背起我去醫(yī)院。當外公趕來時，她已累得癱軟在醫(yī)院的走廊。還有一次，我患急性肺炎，住院的那幾天，晚上我醒來，經(jīng)常看見她微瞇著雙眼在椅子上打盹，燈光慘白照著她，我心卻溫暖紅烘烘的一片……

亞彬摟了摟我。這幾天，他為外婆翻身、擦身，和我輪換著照顧外婆。我想起我們的婚姻，想起外婆夸他的好，我伏在他懷里，流淚。

清晨，爸和媽趕來。外婆回光返照，吃了一些東西，還沖我笑。

外婆看著亞彬：亞錦脾氣又臭又倔，我相信她會改的，因為她非常愛你，你們要相互寬容，相互體諒，家才不會散。

亞彬把手伸給我，我握住。我們拚命點頭。

亞錦，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外婆艱難地說。年輕時為了工作，我流產了，以后再也沒能懷孕。我一直想，懷孕和生子雖然痛，但一定是女人最幸福的事情吧？你媽，是我從福利院領養(yǎng)的，一直不告訴你，是外婆一直想讓你把我當親外婆。亞錦，你要好好養(yǎng)著孩子啊。外婆無力地看著我。

我又驚又痛。看看媽，媽沖我連連點頭，嗚咽。

外婆的嘴角微微上牽，笑意淺淡地閉上眼睛。

外婆，謝謝您。您沉淀了生活的苦，給我愛與親情的濃香，有您，才有媽媽，也才有我，這濃濃的香，在歲月中歷久彌香，讓我時常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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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陳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