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老了，只能給你祝福

趙　婕

她一生竭盡所能，和父親一起，讓我和弟弟們具備成長所需的起碼物質條件；年老了，她皈依向佛，也是那樣既虔誠又“功利”地為兒女親人謀求福祉。

過了55歲，母親忽然拜了師傅，信了佛。我們不解。

有時候，打電話到家里，只有父親一個人在家，說母親上廟里去了，或者和佛友出去了。

寄給她的錢，她多次以我和弟弟們的名義捐給廟里，或者救助貧弱。我和弟弟老給她寄錢，她還是手頭拮據，因為她有太多用錢的地方，并非用在她自己身上。有一次回家，我特意給她開個戶頭，存了一些錢，就為她手頭寬裕，可轉眼間她的錢又用光了。最后，我和弟弟只好約定，一個人上半月寄錢，一個人下半月寄錢，這樣，即使母親樂善好施，她終歸能夠把她和父親的生活安排好。

邀請她來北京，她還要去問師傅。到了北京才一個月，就固執地要回去，說是一個朋友去世了，她要回去幫助超度。

對于這些，我和弟弟開始都有些微辭。有時，也會委婉地在父母面前抱怨幾句。

但是，父親說，自從母親信佛之后，脾氣變好了，他的日子好過些了。所以，我們看在一輩子脾氣溫和的父親面子上，對母親信佛這件事就不再說什么，但也不表示支持。

為這件事，母親似乎有些不自在，但也只是簡單表白說，佛學也是文化，并非迷信。想必，母親一向為她的兒女們自豪，有些擔心自己的行為給我們抹黑，所以，她就聰明地把自己的行為納入我們能夠接受的解釋中。大概，母親曾經看到我的書架上有好些關于佛學研究的書吧。

有一天，母親突然打電話悄悄問我，弟弟家的孩子近來身體怎么樣？我說挺好的。其實，一歲半的小侄女剛住進醫院，要做一個淋巴手術。弟弟、弟妹還有弟妹的父母，在醫院守候通宵，我也為這么小的孩子做手術揪心，這一切都瞞著四川老家父母的。想不到一輩子做夢靈驗的母親這次夢到了小孫女不好。母親對我說，沒事就好，如果有事，讓我也轉告弟弟，不要擔心，孩子不會有危險，她已經在佛前許愿燒香了。我放下電話，就給弟弟打電話，弟弟說，孩子剛進手術室，他正在提心吊膽地等著手術結束。聽了母親的話，弟弟突然沉默了。然后，他說，他這就給媽打個電話去，讓媽放心。

有一年夏天，我忽然病倒了。真的是倒下了，一個月躺在床上不能動。一直很健康的我，被嚇得心里沒底。求醫過程中，對醫院的冷漠、無能十分失望。大約也是我性子急，太不適合生病了。我給母親打電話，母親很輕松的樣子，說，沒事，沒事。這是你今年的運勢，到了10月后就過去了。到了10月，我果然病好了大半。再給母親電話，母親說，過了新年，春天到了就完全好了，以后就一直很好了。我不自覺地就信了母親的話，按照這個時間表來安排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計劃。

到了春天，我果然完全好了。一個陽光很好的日子，我給家里打電話，是父親接的，父親說老家也是一個大晴天，母親到廟里齋戒去了。

我就問父親，關于我的病，母親怎么預料得這么“神”呀？

父親笑著說，“神”是有點“神”，不過也很科學。原來，母親那幾個月一直在家看各種有關健康醫療的書報刊，有關我那個病的任何資料都不放過，根據我的癥狀，療養情況，她做了“科學”斷言。難為了小學文化的她，一輩子好學，圍繞兒女的需要活到老學到老。此外，父親悄悄告訴我，幾個月來，母親去廟里更勤了，在家里天天誦讀《地藏經》、《金剛經》等。本來母親身體不好，可是讀經，一讀就是兩三個小時，三四個小時。為我這個病，母親讀經已經七七四十九天了。母親去廟里，也是到師傅道友身邊去排解自己的內心壓力，在電話中，則給我最好的心理暗示，此外，她還要去求助“神力”。

過了些日子，我打電話回去，這次是母親接的。說父親和幾個老朋友散步去了。我問母親在做什么，她說，剛讀完經。她說，她要給家里每個親人讀經。給我的經讀完了，還要給她自己、給父親、給弟弟弟妹們、給孫子們，給所有親人念很多卷經。把我們前世今生的病災都替我們消掉，讓全家人終生平安健康。

接著，媽說，前段時間，弟弟單獨寄去一筆錢，讓她換了新的電視和DVD機器，她可以看很多佛教影碟了。我說怎么不告訴我。母親說，你前段時間生病了，不想打擾你。

母親又說：“媽老了，只有給你祝福了。你生病，我也沒法來照顧你，也不能給你寄錢。不過，媽說你好，你就一定會好。你的孩子也一切很好的。你們都是命好的孩子?！?/p>

我平靜地聽著母親說每一句話，沒有插嘴。忽然想到我把襁褓中的兒子抱在懷里的情景，不過，我變成了襁褓中的孩子，母親變成了抱著襁褓的另一個我。小時候，媽媽把我抱大，給我軟弱的身體一個溫暖堅實的襁褓；如今，在生活中經過歷練的我，更加知道敬天畏神，母親給了我另外一個精神襁褓，給我一種無法言說的力量，讓我幸福強壯，被命運呵護。

我的一位女友，在懷孕時候，遵循的“金標準”是，只要對孩子沒有壞處的建議，包括在神佛面前許愿，不管科學不科學，她都信從；另一個女友則有一則懷孕座右銘：“耳不聽非言，目不觀嚴事”。也許，我的母親，從孕育我開始，直到我成年，似乎都在用一種懷孕的心情，對待我的命運。從小，她就給我很多祝福，她不放過任何一個祝福的機會。她一生竭盡所能，和父親一起，讓我和弟弟們具備成長所需的起碼物質條件；年老了，她皈依向佛，也是那樣既虔誠又“功利”地為兒女親人謀求福祉。

母親的生命原來就要這樣“物盡其用”呀。我似乎徹底理解了母親向佛的心。我給母親寄去一些與佛學相關的書，還和母親談論有關話題，甚至向她請教某個繁體字的讀法。母親再來北京的時候，我調整房間，給她一個可以念經的安靜屋子。

母親晚年的人生追求被理解，她的愛心被珍惜，她那種安詳滿足也格外給我一份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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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