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曾是一個打字員;她的女兒清華大學畢業;簡樸的小屋里,她哼著小曲兒剪窗花,她的愛人在一旁專注地捏面人兒。哎呀,這日子,幸福!
她的幸福來自遵從自己的內心
采訪張宏娓是在一個周末的下午。她一件紅褲,一頂紅帽,一身短款夾克,躍然于我眼前。
如果說在這之前,我是為了哄這個本該叫“阿姨”的人高興而叫她姐姐——喔,網上的朋友都叫她“姐姐”,可見到她的這一刻,看到她清澈的眼睛,毫無設防的笑,我從頭到腳徹底信服地想喊她一聲“姐姐”。
她坐在軟椅里,腰板倍兒直,一看就是“練過”的人。她那股“勁兒”,讓我下意識地也坐端正些,也讓我這個所謂的年輕人慨嘆了N百次。我在想,是什么讓她這么放得開,是什么讓她的幸福溢滿了雙眼?
錢?
別罵我“俗”,我是覺得,富足的生活,可以讓一個人更容易實現想過的生活。
可是,張宏娓告訴我,她過的日子就是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她和別人一樣,工薪家庭,攢了半輩子的積蓄,都用來給孩子交學費了,現在還欠親戚4萬多塊;她愛人的單位已經破產了,家里就靠她一個人的工資過活。她說這些,就像說一個與自己不相關的人,但她的滿足卻是真實的:“現在好啦!我女兒已經工作,不再用家里的錢了,而且我比起那些下崗的,吃低保的,好很多了。”
我看到她家的家具都是老式的,她家的墻壁,只刷了一層白色的石灰。像她這么一個要好的人,如果稍微有點錢,我相信,她真的會把自己的家布置得更精致些。
不是錢,那就是曾經的苦難讓她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
張紅娓想了半天,用平淡的口吻將下面的話重復了兩遍:“我所經歷的苦——文革、上山下鄉、沒機會讀書,都是那個時代的人一起經歷的,比我慘的,比我不幸的太多太多了,我已經算相當幸運的了。真的。”
她說道:“文革時,我父母被關了兩年。那時我只有10歲,我帶著弟弟,搬煤球,向鄰居請教怎么生爐子,怎么做飯炒菜,我沒覺得苦。只是……”她眼圈一紅,即刻又平靜地告訴我,“只是我覺得心靈上的折磨才是苦。在學校門口,我看到比我還高的批判父親的大字報上,父親的名字上打著紅叉,同學們都不和我玩,那時候,你要活下去,就得皈依自己的內心。所以,后來,無論是順境還是逆境,無論是大喜還是大悲,對我來說,遵從自己的內心是最重要的。”
再后來,在她談到工作時,她為了保證內心的自由,拒絕了很多次晉升的機會;她一個人帶孩子,每天4點鐘起床,唱著歌給孩子洗尿布;她邊給孩子喂奶邊背書,出月子第一天去參加高中考試……包括現在她到處奔走參加公益演出自得其樂,種種的快樂和幸福,都可以理解了。
純粹到心,人的痛苦和煩惱就會少很多,才有機會得到幸福吧。
人的幸福是分階段的
我問她,為什么非要等到退休后才學芭蕾?骨頭不都老了嗎?是不是退休是一個發泄口,以前的工作和生活壓力很大嗎?
她說,“不是啊,誰說我老了?人的夢和追求要分階段,因為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責任啊!”
她的人生是有些“小計劃”的。她要考大學—— 一個女人又得忙工作又得忙孩子,換別人,早就一腦袋官司了。可是,她還是借來復習資料,咬著牙一頁一頁地看啊記啊。她參加了全國第一次成人高考,第二年考上的。晚上和周末去上課時,她用自行車帶孩子去山大。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給女兒一本小人書,讓女兒坐在小馬扎上,告訴女兒要遵守課堂紀律,不能說話。她就是這樣讀完了大學。知識豐富了她的內心,她看世界有了新的視角,她走路更有勁了,成就感充盈著她的身體——這是她從學習中得到的幸福。

她總是提前一個小時到辦公室,把每張桌子都擦得锃亮,給每個同事的暖瓶都灌滿熱水。她和同事的關系處得很好,大家都欣賞她,她也喜歡大家都高高興興的。她負責打字,用那種老式的打字機,一分鐘能打60個,在當時是相當厲害的;她負責油印文件,穿著雪白的襯衣,甭管印一上午還是印一天,她的襯衣上不會有一丁點墨跡。
她40多歲的時候,電腦和網絡興起,她心氣兒很高,自己的硬件(年齡)趕不上趟了,可軟件(心靈)不能落伍,所以,掏錢去上電腦培訓班。剛開始學的時候,不是忘了這個步驟,就是漏了那個程序,但她堅持了下來。在家里,也能和女兒一樣網上“沖浪”了。她還學會用軟件制作圖片,愛好攝影的她,把照片上傳到自己的博客上,每天上去記錄生活,寫寫心情。
孩子呢?張宏娓說,孩子生下來,就要養育好,教育好。她是母親啊,不能撇下孩子去跳芭蕾吧?女兒對音樂感興趣,她就用家里的全部積蓄買了一臺鋼琴,買完鋼琴,存折上只剩一塊錢了,可她卻那么開心。每天,家里都有叮叮咚咚的琴聲,陽光跳躍著穿過灰塵,她覺得鋼琴讓她的生活變得與往日完全不同。即使她在油煙飛騰的廚房里滿眼油鹽醬醋,可聽到琴聲,她的內心是那么清爽和安寧。
她給女兒買了自行車,很小的時候,就讓她自己騎車子去少年宮學畫畫。在她生日的時候,女兒會給她畫一叢百合祝她生日快樂,這一切都見證了女兒的成長,這讓她很感激生活。但她從不嬌慣孩子——女兒勤奮又自立,人們都說她很像媽媽。如今,女兒已經是清華大學畢業的研究生,還競標參與了奧運項目的設計。女兒讓她時刻體會著作母親的意義,這讓她很幸福。
張宏娓50歲就從單位退了下來,真有點迫不及待的味道。退了休,就可以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多好。
芭蕾是張宏娓的一個夢。年輕時,仰著頭看露天電影里播放的兩部芭蕾劇《白毛女》和《紅色娘子軍》,那挺拔的身段和輕盈的足尖,是那一代女孩子的魂牽夢縈,她經常在大衣柜的鏡子前面跳來跳去……
她認為自己在舞蹈方面有些天賦,為了這個夢,她在暗暗“儲蓄”。她一直在跳舞,參加單位的舞蹈隊,文藝匯演時常常獲獎;小時候跟鄰居學剪紙,每個春節,她都會站得老高老高,在家里透亮的窗戶上,親手貼上她剪的“喜鵲登梅”、“花開富貴”……
這個女人,沒有很多的錢,但她家庭幸福,工作出色,寂寞時無聊時心煩時可以用小情趣調節一下心情。這普通乏味的日子,讓張宏娓過成了“段子”。
舞蹈只是一個開始
張宏娓學芭蕾,真的是吃了苦。在練習腳尖站立的時候,腳趾甲劈了,一直都沒痊愈。她脫下襪子來給我看,我正驚嘆著,她說:“我這算什么呀!我的舞友,有的腳趾甲蓋整個都給弄掉了。”
張宏娓所在的舞蹈隊是由十位平均年齡54歲的老人組成的,她們中間有退休的護士、工人、教師、會計,她們和張宏娓一樣,都是那個時代“白毛女”、“吳瓊華”的“粉絲”。
本來只是跳著玩玩,自娛自樂,可是,通過練習舞蹈,不但提升了內在的氣質、自信,還收獲了對未來生活的信心。張宏娓最高興的,就是覺得自己的狀態一天比一天好,而且她原來的心臟早博的毛病,再也沒有犯過。買舞鞋、服裝都得自己花錢,但是她覺得沒什么,因為通過跳舞,她身體好了,把看病、買保健品的錢省了一大筆。舞蹈和好的心態是最好的美容,她的臉上皺紋很少,她從沒去過美容院,惟一的化妝品,是五塊錢一瓶的“友誼”牌雪花膏。
那年,她所在的舞蹈隊,參加了第一屆中老年人舞蹈大賽,與現在很火的河北的《俏夕陽》同臺競技,同獲一等獎。那個晚上她失眠了,她覺得自己還行,還能跳好幾年呢!
舞蹈隊主動加入了濟南市志愿者協會,參加公益演出十多場。每次演出,幾乎都是她們自己坐公交車去演出現場,中午的盒飯也都是自己買來吃,可她覺得很快樂。
演出結束,當張宏娓還帶著妝,和觀眾一起在車站等公交車的時候,被一大幫人圍得里三層外三層,非要跟她學跳舞。當然,這些人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減肥:張宏娓的腰圍1尺9,體重只有100斤,多饞人啊!
表演《俏花旦》,她化妝成小俏妞,扎一個沖天揪,跳得活靈活現,“欺騙”了很多觀眾的眼睛,以至于主持人在后臺見到她,驚得差點掉了下巴:“您,您到底多大啊?您真的是老年人?”
她每個星期都要去游泳,在網上有一大批“游友”;她在淘寶開了自己的剪紙網店,春節的前幾天剛賣給東北網友一套300元的剪紙。
她的QQ上有很多興趣相投的朋友,他們還上她的博客幫她做圖片,用Photoshop讓她的腳尖立在荷葉上。她的愛人專心做自己的面塑,并不打算了解網絡,他打趣說:“張宏娓,一般的男的你看不上,我才不擔心你網戀呢。哈哈。”
女兒留在家里的鋼琴,她每天都要擦拭得干干凈凈,然后用心彈上一兩支手法還不太嫻熟的曲子。那時,清麗的陽光灑在琴鍵上,她邊彈邊唱,覺得生活怎么這么美……
她的愿望是有一天去北京,租下一家五星大飯店,展示她的剪紙,她愛人現場展示他的面塑。
等她跳不動芭蕾了就去旅游,她要做一個“背包客”, 遍訪祖國的名山大川……
后來,張宏娓從網上給我發來了她跳芭蕾的照片。那種優雅的美搞得我也心癢癢,我踢開電腦椅,學著她的樣子來了個“大跳”。媽呀,只聽得頸椎腰椎發出一陣陣抗議的亂響……
當我重新坐下,寫著這些字的時候,“阿姨姐姐”讓我開始打量自己的人生。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一個人,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生活,并不是一件矯揉造作的事。
sdznxf@126.com
(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