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翼 李清揚
西路軍撤走星星峽
1934年10月,中國工農紅軍三大主力紅一、二、四方面軍相繼撤出根據地,歷時兩年,途經14省,行程數萬里,歷盡艱險,闖過國民黨陸空圍追堵截。1936年10月8日紅四方面軍與中央紅軍在甘肅會寧、靜寧勝利會師。同月10日,紅二方面軍與中央紅軍在靜寧之介石鋪會師。國民黨軍又大舉調兵,在會寧地區組織通渭戰役,妄圖全殲紅軍。
為粉碎敵人新的“圍剿”,中共中央、中央軍委決定提前執行《寧夏戰役計劃》,令部分紅軍西渡黃河,從寧夏方向接通蘇聯,取得國際援助。紅四方面軍第五、九、三十軍2萬余人奉中央軍委命令作為先頭部隊,于10月24日在甘肅靖遠境內的虎豹口強渡黃河,首先進入河西,準備接應后續部隊渡河。但因敵軍搶先占領了靖遠、打拉池地區,將準備后續渡河的紅軍阻在河東,中央只得改變決心,制定了《作戰新計劃》,于11月10日電令已渡河的部隊組成西路軍,在河西獨立執行從新疆打通蘇聯的任務,從而形成了西路軍孤軍奮戰河西走廊的艱險局面。
西路軍部隊在全無糧彈和兵員難以補充的條件下,與馬家軍騎兵浴血鏖戰達半年之久,消滅了敵人2.5萬人,但自己也受到重大損失。幸存的1000余人組成一個支隊,冒著嚴寒穿越高聳入云、終年積雪的祁連山和荒無人跡的青海草原,最后剩下400余人撤至甘新交界的星星峽。中央駐共產國際代表陳云、滕代遠等人返國途中,于1937年5月1日趕赴星星峽與西路軍余部會合。
紅軍車隊悄然進疆
陳云代表中央向大家表達了親切慰問后,安排部隊脫掉早已襤褸不堪的破舊“軍服”,給大家發放了嶄新的棉軍裝,主持召開了歡迎大會,陳云說:“西路軍的勇士們,你們辛苦了!黨中央特別關心你們,得知你們挺進到星星峽,特派我們前來接應。我們都不曾想到,會在這個地方見面,在戈壁灘中歡迎你們。湊巧,今天是5月1日,這個大會,一是給西路軍戰友們接風洗塵,一是讓大家舒舒服服地過一個五一國際勞動節。”
陳云說:“自從西路軍渡過黃河以后,黨中央一直在掛念著你們。西路軍剛過黃河,中央就火速派我們到中蘇邊界等待接應、支援你們。援助物資有槍支、火炮和裝甲車等新式武器,只要你們打到安西,就能接到現代化的裝備。當你們向新疆挺進時,中央又令我們進入新疆與地方政權交涉接應事宜。得知你們到達星星峽時,我們就連夜趕來接應。”
接下來,陳云宣布了中央對部隊的部署:“同志們急于報仇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你們還滿1000人,我相信,讓你們換上新式裝備,再打回去,一定能取得重大的勝利。可如今,你們只有幾百名同志,需要的是進行一番調整。按照中央的指示,我們已向新疆地方當局辦好了交涉,將你們接到省城迪化(今烏魯木齊)。休整以后,再聽候中央的安排。”
指戰員們聽到這里,不約而同地都低下了頭。大家心里想著同一個問題:死去的戰友們的仇就不報了嗎?陳云看出了大家的想法,開始做大家的思想工作:“同志們,西路軍是英勇的、頑強的,你們經歷了艱苦卓絕的戰斗,已經使敵人聞風喪膽。大家不要為一時的撤退而擔心。革命也像海水運動一樣,有潮有汐,有高潮有低潮,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們今天的休整,為的是今后取得更大的勝利!不要光看到當前只有幾百人,你們是百戰中磨煉出來的鋼鐵,是革命的骨干,是寶貴的財富。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你們這幾百人,將來革命隊伍肯定會發展成幾千人,幾萬人,幾十萬人,幾百萬人!中國革命的最后勝利是屬于我們的!”
陳云的這番講話,使大家深受鼓舞。幾百名指戰員頓時變得群情激昂。
會后,部隊于5月3日早6點,在陳云的指揮下,400多人登上20多輛汽車,組成了一支不小的車隊,沿著當年張騫出使西域的路徑,浩浩蕩蕩地向西駛去。
紅軍乘汽車行軍,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因此大家特別高興。美中不足的是戈壁灘上的氣候——時已入夏,太陽照在二十幾個人擠著的車廂,加上為了保密又不能打開篷布,有不少同志由于悶熱、顛簸,導致了暈車、嘔吐。
當天傍晚部隊到達了當時情況比較復雜的新疆東部行政首府哈密。這里是時任哈密警備司令的堯樂博斯控制下的地區。堯樂博斯是一名反蘇、反共分子,于4月底曾率部隊到星星峽阻止紅軍進疆,結果被先期到達的紅軍擊潰后潛逃,但在哈密還保留著很大勢力。為了避免沖突,紅軍未進入市區,只在郊外住了一宿。
經過七角井,第三天部隊來到鄯善,為了不驚擾地方,均在車上露宿過夜。鄯善已脫離戈壁,接近吐魯番,沿途已經可以看到山水樹木了,這是大家經過血戰之后第一次看到怡人的景色。
因為天熱,部隊通過火焰山時,只在山梁上稍許休息便進入天山區域,黃昏開始翻越天山。雖然跨越的地段海拔僅3000多米,但因為夜間行車,加上道路陡峭崎嶇,汽車爬坡行駛甚為吃力。司機唯恐翻車,上下坡時都敞開車門,以備不測時跳車。可是陳云卻始終是有說有笑。看到他的樣子,同志們的擔心也就漸漸地平靜了下來。
到達坐落在天山北麓的迪化以南50公里的達坂城時,為保守秘密,部隊停車等候3個小時,直到天黑,才從迪化城南繞到城西,沿著妖魔山下的西河壩悄悄地進入阜新紗廠。
進駐紗廠后,陳云一反路上的輕松態度,嚴肅地指示說:“同志們經過千辛萬苦,完成了長征和西征,所以當前的任務就是休息、恢復體力、聽候中央新的命令。但有些事要曉諭部隊注意——我們雖進了新疆,但新疆不是蘇區,不是我們的家。我們是借別人的地盤暫住,是在別人家里做客。新疆最高當局是新疆省邊防督辦公署督辦盛世才,此人靠政變上臺,不是蔣介石的嫡系,是一個地方割據軍閥。他依靠蘇聯的幫助得以鞏固權力,并實行反帝、親蘇等‘六大政策,表現出一定的進步傾向。現在國難當頭,我黨與盛世才建立了統一戰線關系,他允許紅軍進疆。我們要教育部隊,嚴守紀律,不要隨便外出與外界接觸,不要隨便說話以防泄密。還要注意尊重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新疆是有漢、滿、蒙古、回、維吾爾、哈薩克、柯爾克孜等民族的多民族地區,各民族有各自的宗教信仰和風俗,語言、裝束也不同,我們要注意尊重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不要觸及他們的規矩和禁忌。”
在陳云的布置下,部隊進入了各自的營地,開始了休整。紅軍進疆后,原準備短暫休整后赴蘇聯學習。由于當時與盛世才的統戰關系較好,改為在新疆就地學習,待機轉回延安。
培養特種兵的構想
在部隊恢復了體力和完成形勢、政策、紀律、保密教育后,陳云考慮,既然不去蘇聯,但也不能等閑度日。他認為未來的紅軍必須實現現代化,而西路軍這幾百人,是經過多年戰火磨煉的骨干精華,應該利用這個機會,提高他們的文化素質和技術素養,從而
萌生了“借雞孵卵”的想法——利用新疆現有條件,把這幾百人培養成特種兵。為此,他同盛世才進行了多次協商。經過盛世才的同意,陳云于1937年7月上旬,將部隊轉移到迪化市東門外的東后街,與盛世才的特種兵部隊比鄰而居。在談判中,盛世才提出了“紅軍進駐要保密”的要求。對此,陳云同意將“西略軍工作委員會”、“西路軍左支隊”、“二六八團,,等我軍名稱一律暫時取消,重新整編成一個對內稱“總支隊”、對外稱“新兵營”的部隊。“總支隊”設總隊部、政治處、總務科、醫務所、警衛排,下屬第一、二、三、四個大隊。編余的團營干部組成干部隊,軍以上干部休閑,而部隊的領導權歸中央代表。
部隊整編后,為了改變部隊指戰員的文化水平普遍偏低的情況,陳云制定了學習方案:一是補習文化;二是學習技術。
當時大家基本上是不識幾個字的“大老粗”。很多同志對補文化課感到不理解,認為只要能上陣殺敵,學不學文化、技術沒有什么關系。
針對上述情況,陳云耐心地做同志們的思想工作。對于“有些文化”的同志,他積極闡述現代化兵種建設的重要性,對于自封為“革命大老粗”的同志,他則用簡單、生動的語言來開導。有一次,他對一個不專心學習的同志說:“你用步槍殺敵多還是機槍殺敵多?”那位同志回答說:“機槍。”陳云說:“那裝甲車、飛機的火力殺敵多,還是你現在用的槍殺敵多?不學技術,你會開裝甲車、飛機嗎?”幾句話,讓那個同志心服口服。
陳云將“新兵營”的指戰員按照受教育的程度編成若干個小組,讓文化較高者擔任教員,分別教授語文、數學、歷史、地理、習字等課程。經過7、8、9三個月的突擊補習,不識幾個大字的戰士們的絕大多數已認識3000字以上,并能讀書看報。數學最高者學到比例、開方,最低者也可進行四則運算。
看到大家的文化功底有了一定的基礎,陳云就誦討盛世才的蘇聯軍事顧問巴寧將軍向盛提出,希望能使用盛世才的汽車、裝甲車、火炮為“新兵營”培養一批技術人員。經盛世才同意后,陳云安排“新兵營”第一、二大隊學汽車,第三大隊學裝甲,第四大隊學火炮,干部隊學軍政理論。10月初,部隊正式轉入技術學習,正式啟動了“借雞孵卵”方案。
在部隊進行機械化專業技術學習期間,陳云又考慮為我軍未來立體化作戰培養技術骨干的問題。陳云認為,盛世才雖然兵力不多,但卻兵種齊備,不僅擁有步兵、騎兵、炮兵、裝甲兵和通訊兵部隊,還有一支不可小視的航空兵隊伍,正是這支空軍部隊,為盛世才獨霸新疆奠定了基礎。而我軍現階段最缺乏的就是航空兵部隊。因此,使用盛世才的飛機為我軍培訓航空人員的構想迅速在陳云的腦海里醞釀成熟了。
陳云首先向巴寧進行了咨詢,在掌握了盛世才空軍的規模等各種情況后,向盛世才提出他的想法。盛世才并沒有完全拒絕,但以他的航空學校第2期飛行班尚未畢業,第3期飛行班和第2期機械班已招收錄取完畢為理由,將我軍官兵的培訓時間向后推遲了兩年。
陳云考慮,兩年后不知又有多少變故,遂建議在第3期飛行班和第2期機械班中插班培訓一些教學人才。盛世才馬上回答說他的航空隊規模很小,師資力量有限,不能過多招生。
經過陳云的再三交涉,盛世才勉強答應“盡朋友之情”,將已招收的第3期飛行學員和第2期機械學員全部辭退,延至下期培訓,本期全部招收中共學員。但同時提出了3項條件:
第一,中共方面應通過與蘇聯的“特殊關系”,為航空學校從蘇聯獲取一批新式戰斗機和相應的設備器材,供“培訓中共學員之用”;第二,中共學員學成后不要立即撤離,暫留自己的航空隊服役,“幫助壯壯聲勢”;第三,中共方面提供部分將校軍官,“幫助鞏固新疆的邊防”。
經過與中央的協商,最后陳云答應了盛世才的條件,并在后來一一兌現:兩年后蘇聯給盛世才送來了9架最新式的戰斗機;我軍學員畢業后全部暫時編入了盛世才的新疆航空隊各中隊服役;經黨中央批準,從“新兵營”中選出了2名將軍和5名校官,被盛世才委派到東疆和南疆“邊防部隊”擔任了指揮官。
陳云遴選航空兵學員
按照盛世才新疆航空學校招生簡章的規定,報考飛行和機械專業學員,必須具備中學畢業以上的文化程度,在考試合格后方可錄取。按此條件,我軍“新兵營”的數百名指戰員無一人能達標。
陳云找到新疆航空隊的蘇聯顧問兼飛行總教官于杰耶夫,咨詢文化低的人能否學航空?答復是:學員年齡越小越好,學成后可延長服務時間;身體越健康越好,免得中途淘汰;文化水平越高越好,容易接受航空理論教育。但這些條件都不是絕對的:年齡大一點、文化低一點,可學地勤;文化低也不是不能學飛行,有些文化高的人不一定適應飛行,有些文化低的人反而飛得很好。于杰耶夫說:“蘇聯有位飛行教官,曾教會了猩猩飛行。所以說,只要是人就可以學會駕駛飛機,關鍵是腦子是否靈活,感覺是否靈敏。”
陳云便在“新兵營”中挑選了30名18—25歲適合學習航空的青年干部作為預選對象。但是,有些人認為自己文化低,怕學不成反而誤事,根本不愿學航空技術,其中就包括日后成為我軍航空兵部隊建設元勛的方子翼。
陳云看到了方子翼的潛力。他雖然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但并沒有著急,也沒有采取“強迫手段”。后來陳云調回延安任中組部長,鄧發接任我黨駐新疆代表。在離去之前,陳云與鄧發交接了工作,并對鄧發“如此這般”地授計。一天,鄧發把方子翼叫去,劈頭就問:“你覺得陳云同志怎么樣?”方子翼說:“陳云同志是我佩服的領導。”鄧發說:“你連佩服的領導的話都不聽,那你還會聽誰的話?”這一下把方子翼給問愣了。鄧發接著說:“你這個青年科長,不帶頭服從調動,反而帶頭不服從分配,陳云同志叫你學開飛機都不干,你想干什么?”方子翼先說文化低,不懂天文地理,怕學不成,又說自己不愿丟掉已學成的炮兵指揮專業,想要用大炮向敵人報仇!鄧發說:“飛機上也有炮,還有炸彈,不比你的大炮威力大嗎?”方子翼雖答應聽從分配,但內心還在猶豫。
1938年元旦,鄧發“趁熱打鐵”,在“新兵營”全體大會上講話,嚴厲批評了不愿學航空的人之后,說:“陳云同志代表黨中央交給了你們學飛行的任務。你們吵著說不學。誰再說不干,就把他拘留起來,開除黨籍!”從此再沒人敢說不干了。陳云與鄧發的一場長時間“紅臉白臉戲”得到了最佳效果。
經初步體檢,從中確定了25人。因人數不夠,陳云又從延安抗大和摩托學校挑選了18人派到迪化,共計43人。后經正式體檢和遴選,最終確定以下25人進入第3期飛行班,他們是:呂黎平、方子翼、張毅、王德祥、黃明煌、夏伯勛、安志敏、方槐、趙群、方華、龔廷壽、劉忠惠、黎明、陳熙、袁彬、楊一德、王東漢、胡子昆、李奎、鄧明、余天照、謝奇光、王聚奎、楊
光瑤、彭浩。另外18人進入第2期機械班,他們是:嚴振剛、朱火華、彭仁發、周立范、王云清、劉子立、劉子寧、曹麟輝、黃思深、陳御風、金生、丁園、陳旭、吳峰、云甫、周紹光、余志松、吳茂林。
鄧發約法九章
在航空隊學員入學前的動員大會上,鄧發講話勉勵大家努力學習,他說:“你們是我們黨最大的一批航空隊員,是中國共產黨的第一支航空隊,肩負著建設紅色空軍的重任,希望你們不辱使命,不辜負黨的期望,克服一切困難,務必把航空技術學到手!”同時指出:“你們此去,是在一個不熟悉的環境里學習,凡事必須謹慎。”為此,鄧發提出幾條注意事項,作為約法,請大家始終銘記遵守:第一,適應環境,保持節操。要始終記住,你們是在統戰朋友的營壘里學習和生活,那里是一口五顏六色的大染缸,你們要保持純潔的思想和作風,不要染上惡習;第二,提高警惕,須防不仁。你們周圍什么人都有,有朋友但不可能全是朋友,對每個人的言論、行為、態度都要警惕,不要受人之騙;對自己的言論、行為、態度也要謹慎,不要授人以柄;第三,謹言慎行,嚴守秘密。在航校里禁談往事,不得泄露黨員身份和在紅軍中的職務以及一切我黨我軍的機密;第四,服從管理,做好模范。無論是行政的、技術的,凡正當的規定,都應遵守,不要違犯,在各方面都做模范;第五,刻苦鉆研,努力學習。你們要用長征爬雪山、過草地和戰場上沖鋒陷陣的精神,克服一切困難,把航空技術學到手;第六,嚴格組織生活。航空隊空地勤學員成立一個黨支部,要開會就回‘八辦來開,有意見向組織反映;第七,集中領導。航空隊由中央駐新疆代表直接領導,不得與其他任何組織和個人發生聯系;第八,不得單人外出,最少兩人同行,以防意外;第九,學習期間,不許在此戀愛成婚。
我軍第一支航空隊受訓人員,于1938年3月上旬進入“新疆邊防督辦公署航空隊教育班”(對外稱航空學校),4月12日正式開學,馬上進入了漫長、緊張、艱苦和坎坷的學習生活。
陳云雖然回延安去了,但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一有時間就寫信來,詢問學員們的飲食起居、學習狀況,又搜集了大量的參考書送到新疆。在陳云的關懷下,學員們雖然歷盡磨難,但最后個個學業有成,成為了我空軍的骨干力量。
責任編輯賈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