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潛行：踟躇在午夜里飲鴆止渴

黎　都

一

咖啡店的招牌是一張舊照片，帶著時光的斑駁，仿佛將前世今生都印于其中。旁邊的墻壁上是淡淡的一層青苔，散發著回憶的味道。陽光照在舊照片中那條小道，時間便跳躍到了遇到七七的日子。

二

站在弄堂口，我仰望天空，傍晚的陽光總是帶著一絲落寞的氣息，縈繞著這個寂靜的街角。我記得她給我的地址，的確是這里。我知道，用舊照片做招牌的小小咖啡店并不多見。而此刻，那照片正在我頭頂。

我走了進去，便看到七七。迷離的眼神望著門口，卻并未發現我的存在，只是注視著眼前的那片虛無。她的指尖正把玩著一支未點燃的煙，時不時送到鼻邊吸著，再輕輕皺起眉頭。我知道，七七和我一樣，熱愛著那煙草的味道。

她大概是認不出我的，除了博客上那些簡單的留言，我們幾乎沒有過多的交流。

而此刻的我，滿身都是落拓的氣味。斜背的破舊書包，褪色的牛仔褲，被塵土染成灰色的鞋子，一點也看不出是原本昂貴的品牌。

像極了一朵被灰塵覆蓋了的無法辨認的薔薇花。

三

我隨心所欲。我想這的確是我生活的姿態。即便是對于我深愛的人，我依然保持著自由的狀態。

而那段看似幸福的日子，像電影一樣在印滿我們足跡的狹窄小路中一遍遍地放映。見證著我們的幸福的盞盞路燈下，兩個孤單的影子互相交疊著，仿佛這樣便可以交疊一生的幸福。

然而，給我承諾的他最終沒有給我幸福。我幻想的一切在瞬間便全部崩塌，成為了無法回望的過往。

我坐在床邊翻看我們的照片，那床單上似乎還殘留著我所熟悉的氣味。CD機里播放的音樂像一只攪蛋器，攪得我頭腦發熱，什么都聽不進去。

幸福是短暫的，結束幸福依然可以是短暫的。而這短暫甚至抵不過撕毀那些曾經用來記錄幸福的照片的時間。終于，我決定，就在這短暫里把他的笑容凍結于海底。

我再次隨心所欲地上網，用百度查找圖片，圖片的內容是“血花”。

就是那樣偶然的。我看見了它。

兩個背靠背的身影相互重疊著。相互依偎相互溫暖。微微上揚的嘴角是倔強，亦是冷寂。無法掩蓋內心的孤單。

我被這照片所吸引，順著鏈接點開，就這樣無意地，闖入了七七的博客。背景是一只只紅色鏤空的蝴蝶，循環播放的歌曲竟和此刻我耳邊的那首重合。我看著，并反反復復聽著。

我被她文字的力量所震撼，無法抑制地留了言。幾分鐘后意外地看到了回復，以及她的地址。

我不覺一震。面對一個陌生人意外的闖入，就這樣便暴露自己。她，會是怎樣的女子。心中想要見她的欲望，瞬間被疑問點燃，如同電影開場時的精彩片段，引誘我步步深入。

下線后我便開始打點物品。那個地址離我不近，雖然同在這座城市的天空下，于我卻如同一個世外桃源，未曾去過。

四

我依然站在門口。

咖啡店的服務生過來詢問我是否需要服務，我擺了擺手，目光仍舊停留在窗邊女子的身上。終于，她的眼中有了我的影子。

“是你，對么？”她的聲線如我想象，沙啞卻又柔和，仿佛一張蔓延著溫情的大床，讓人渴望休憩。

我沖服務生微微點了點頭，便徑直向七七走去，坐在她的對面。

七七穿著一件咖啡色的套頭衫，對于她纖瘦的身體來說，這衣服明顯過于寬大，卻為她增添了些不同的味道。透過玻璃桌板，我可以看到她的腳踝，是我喜歡的樣子。

七七和我有一樣的習慣，光腳穿高跟鞋。而我深知這習慣為腳帶來的疼痛，磨出血更是常有的事。我疑問為何她不愿改掉這習慣，七七笑著告訴我，腳痛的時候心就不痛了，行走便不再是一件負擔著心事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疑惑。

看見了你的留言，而且給我留言的人并不多。七七曲起食指嫻熟地彈著香煙。那根被她把玩許久的香煙依然未被點燃，上面一定充斥了她手指的味道，我又開始浮想聯翩。不怕我是壞人？

呵呵，壞人會講那樣的話么？七七棕黑的眸子里似乎不帶任何情感，直直地看著我，嘴角是微微的壞笑。

這個奇異的女子。

我們是同樣的人。只要一眼，便可以認定是彼此。

店員送上卡布其諾，七七揮手讓他拿走。

七七經常喝這樣懸浮著泡沫的咖啡，而我不，我只喜歡清咖，傍晚時候喝。然后到街市上游走，沿馬路中心的黃線，抬頭讓車燈刺痛雙眼。

七七說她不喜歡咖啡帶花色，但是卡布其諾可以讓她心靜。她已經很久不能安靜下來看風景，夢魘總會讓她在半夜驚醒。于是，她開始在睡前閱讀《蓮花次第開放》，只為尋找安定。

我說，我們都一樣。

出了咖啡店，并肩行走，我們都抽煙。

坐在路邊的花壇邊沿，抽中南海，10MG。生煙的味道總是能刺激我的敏感。

我們一起笑，一起把燃燒著的半截煙丟出去。鮮紅的弧線，熏人的味道。

我們在大街上擁抱并親吻，天昏地暗。偶爾有人駐足指指點點。我們無所畏懼。我們是肆意生活的人。路人的旁觀不會改變我們的任何姿態。我們不顧一切地抱在一起，緊緊地，緊緊地，好像要把對方揉進自己的血肉，我們一起在磨盤里被磨碎并混雜，流淌出血水和肉泥，交融。

我們的性取向都很正常，我們不過是太過寂寞，太過無奈。

不愿意愛別人，不愿意被別人愛，我們孤獨地行走，親吻著我們的同類，如受傷的鳥。

我們一起坐上高高的陽臺，俯瞰城市里繁華競逐，燈紅酒綠下埋藏了多少罪惡。愛，放棄，饑渴的人在暗夜里擁抱，互相索取，互相的安慰。

枝蔓的藤條攀爬在墻壁上，有青苔，爬山虎在初春時死去，此刻干枯的枝，延伸。恍惚間，我覺得那是窺探著世界的魔爪。我說我愿意被這魔爪抓住，我說我不留戀這個世界。七七笑，前伏后仰，張狂不羈。

她指著下面，問我：你會跳下去么？

我莞爾，我說我不會。

不留戀世界不代表選擇死亡，而我們為什么要為不喜歡的東西放棄生命。

七七吐出煙氣，用鼻子吸進去，再吐出來，臉頰泛起紅暈，猶如桃花，沉醉在爛漫中。

我想和她用同樣的方式吸煙，但只一口，就承受不住。我的鼻子過敏，我不能這樣吸煙。七七只是笑，笑過之后眼淚就嘩嘩啦啦往下流，就像一個壞了的水龍頭，而我只能看著那些珍貴的水向外流。

她說她在這樓上看到很多人掉下去。

砰一聲。

又是砰一聲。

有一心求死的老人，有神經衰弱的孕婦，還有那個男人。

五

中秋節的前一個夜晚。

男人陪七七坐在陽臺的欄桿上，兩個人都赤裸著身子，面向外，一起看天空，一起吸煙，十指緊扣。彼此許愿，彼此釋放情欲。

他不愛她，這是真的。

但是，她不愛他么？

男人的妻子從外地出差回來，飛機將于凌晨到達虹橋機場。那一夜是他們最后的時光，男人不看七七，眼睛朝向遠方，久久凝望。眼底的深沉就連七七都看不明白。

七七盯著男人，蔓延著無法掩蓋的憂傷。

他們約定放手。男人卻不愿意。把戴了十多年的戒指套在七七的手指上。

他說，你真的能放手嗎？

七七苦笑。偎在男人懷里，兩個人在風里做愛。

激情之后依舊爬上欄桿，有意或者無意，七七手上用了力。男人沒有把握住平衡，摔了下去，在半空中尖叫。

七七捂住耳朵不聽，蹲在陽臺上哭泣。她把那枚戒指丟出去，古銅色，和男人一起，淹沒在黑暗里。

之后調查死因，七七不說話。

幾天后判定結果出來，說男人是自己失足。

七七站起身，用空洞的眼睛看著我，張開手臂擁抱著午夜的風，風將她的發絲吹得四處飄散。她問我，為什么他們不抓我進去？

而我無言。

七七給我看手腕上的傷痕。暗紅。像是嗜血蝴蝶留下的吻痕。

無法再忍受夢里那男人的尖叫，終于決定放手。白色的浴缸，紅色的水。

七七說大概她并不是真心想要離開，所幸最終被救了回來。她開始在無法入眠的時間里碼字，她只是認真去弄她的博客，為了那顆心的存放。

我笑，我的博客也是在午夜擺弄，我的文字也是我惟一的寄托。

有人罵我是病毒，不斷地把憂傷傳播給別人。我不反駁，只在心底冷嗤--倘若心底不脆弱，倘若心底不迷茫，會在看了我的文字后沉郁或者漫罵么？

我們依舊黑夜里擁抱。兩個赤裸的女子，糾纏在一起的身軀。

只是寂寞，寂寞罷了。

六

清晨。我離開。七七沒有告訴她的其他信息，只是微笑著轉身。而我望著她的背影，眼角竟有淚。

后來的日子我時常去那家咖啡館，卻從未遇到過七七。大概，她選擇了繼續行走，在心痛了的時刻，讓精致的高跟鞋為她治療。

我思念著這個奇異的女子。博客依舊更新，卻關閉了留言的功能，我只能在午夜靜靜地看著，看著一段段布滿 情緒的話語被敲打出來。我只想和她在午夜暢談。

關于愛情。關于生命。

責編：古道 yxr_gudao@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