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車牌：最貴鐵皮縮水

謝良兵

車牌競拍價格總體上漲行情，因政策預期改變而發生逆轉。新的拍賣辦法令消費者可以隨時掌握即時動態，經銷商“指導價”所能起到的作用變得微乎其微

“那個破網絡，把我急的啊，害我拍的價格這么高，可是車子都買了，不能不上牌照吧？”在向《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回憶2008年第一次私車牌照競拍時，家住上海閔行區莘莊的某中學教師陳洪依然難以掩飾內心的懊悔。

1月12日的上午，上海市2008年第一次私人、私營企業客車額度競標舉行。那天在家休息的陳洪，一早便準備好了電腦、網線。

待到10點鐘，他開始全神貫注，當時最低可中標價才100元。原本陳洪也想走低拍，出價1000，先看看行市，結果提交過程程序出錯，服務器時常連接不上。眼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陳洪開始擔心萬一出價太低，就競拍不上了。

于是，趁著網絡還能連接上的時候，陳洪狠狠心，填了個35000，提交，結果顯示成功。陳洪回憶說，填下這個價格，是因為早在前幾天，他就已經咨詢過汽車4S店和懂行的朋友?！八麄兌几嬖V我這次競拍價格估計會在35000～45000元左右。”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陳洪徹底傻眼了。到了11點鐘，最低中標價盡管不斷水漲船高，但最終卻定格在7600元的低位上?！安豢赡馨?？上月(指2007年12月)平均中標價都要56000呢，最低也50000，現在竟然還不到1萬？”

陳洪開始懊悔自己填寫的35000“實在是太高了”，他決定修改。按照規定，在價格修改階段，有半小時修改兩次的機會。但此時“該死的網絡就是連不上”，直到11點半修改時間結束時，陳洪最終沒能修改成功，此時最低中標價僅8100元。

據《中國新聞周刊》記者的了解，此次拍賣為1、2月競標的合并，總共投放額度16000輛，共20539人參加了投標拍賣。其中最低中標價為8100元，平均中標價為23370元，較之2007年全年最低中標價的38500元，狂跌了15000余元。

一時間，媒體好評如潮，新華社在評述這次拍賣時稱，拍賣“寫”下了一串“頗具視覺沖擊力的數字”。

14年價格起落的背后

14年間，上海私車牌照額度競標價格“扶搖直上”。

公開資料顯示，自1994年至2006年年底，上海私車牌照拍賣資金累計劃入上海市財政專戶達94.2億元?！敦斀洝冯s志的數據稱，僅2007年，上海市就拍賣私車牌照77500個，收入超過37億元。

作為目前國內極少數用競拍方式發放私車牌照的城市，上海市自1994年開始對中心城區新增私車額度通過投標拍賣的方式進行總量調控，當時的拍賣底價是幾百元，實行不公開拍賣。

隨后幾年，《上海市機動車管理條例》和《上海市城市道路交通白皮書》先后出臺。2000年開始，上海市政府對國產車牌照實行私車額度的無底價公開拍賣。從此成交價格持續走高，逐漸“超越經濟型轎車的價格”，而成為“世界上最貴的一張鐵皮”。

2008年1月7日，上海市宣布對車牌投標拍賣辦法做出兩項調整，一是允許多次出價并修改報價；二是投標拍賣信息增強透明度，如果投標者的報價過高，系統還會自動提示投標者理智出價。

基于這樣的調整，5天后的車牌競拍價格應聲狂跌。于是人們猜測，這是否預示著上海私車牌照價格拐點的到來？

上海市經委信息中心汽車產業研究室資深分析師朱君奕向《中國新聞周刊》分析說，上海私車牌照競拍價格自2000年大規模拍賣開始之后，基本呈現的是一個“量升、價升”同時上升的態勢。

朱君奕稱這個發展是合理的，因為其態勢正反映出上海老百姓的收入增長以后，購車需求是在逐步釋放。而“此番競拍，已經顯示出整個私車額度競標的格局正在發生明顯的變化?！敝炀日f。

這個明顯的變化是，私人車主委托經銷商代拍已大大減少，車主更多地開始從自己的心理價位出發，尋找合適的價格定位。而因為車牌價格的狂跌，一些市民購車的選擇也在升級換代?！芭普諆r格低了，我們可以買更好的車了?！?/p>

“根據新的規定，競拍分三次舉行，這樣就給了競拍者選擇和考慮的時間?！币晃粎⒓恿吮敬嗡杰囶~度牌照拍賣的政府相關人士向記者表示，信息公開、自主競拍是本次競拍價格趨向合理的關鍵因素，也是改革的目標。

原本3小時的競拍時間如今縮短為一個半小時，全程透明公開。并且，競拍人只能通過網上或電話進行投標。“這主要鼓勵車主直接參與競拍并理性出價，而非找人代拍或借鑒經銷商所謂的指導價。”朱君奕分析說。

所謂的 “經銷商指導價”，被認為正是此前上海私車牌照競拍價格不斷上漲的罪魁禍首。新規之前，這種“指導價”對車牌市場形成了“導向作用”。而從近幾年的拍賣情況來看，競拍者、車牌數量，以及最終成交價之間的關系，“并不十分緊密”。

“黃牛黨”要黃了？

受此番競拍價格狂跌打擊最大的，無疑是上海的牌照“黃牛黨”。在上海一家大型汽車廣場，一位手中囤積了好幾張年前購進的車牌照的“黃?！本趩实貙Α吨袊侣勚芸酚浾哒f：“這次虧大了。當時我每張牌照的進價都在5萬元以上呢。”

《財經》雜志的報道稱，車牌額度在上海是一種市場公認的“硬通貨”。因為上海允許車牌額度自由轉讓，額度在車輛報廢或轉手時可與之分離，進入二手市場交易。由于并無使用年限限制，二手車牌額度和一手車牌額度完全沒有價值區別。

基于這樣的制度設計，再加上信息的不對稱，以及拍牌過程繁瑣而且專業性強，新車車主并不愿意自己去參與競拍?！八麄兺x擇在最后時間與經銷商通過電話約定一個心理價位，交由經銷商去完成競標?！币晃弧包S?！毕颉吨袊侣勚芸酚浾咄嘎墩f。

于是，由于供給始終小于需求，這一稀缺資產的市場價格便勢必不斷走高，為了確保拍到車牌，“即便經銷商比實際出標價位多報2000～3000元，客戶也在所不惜”?！包S牛黨”所賺取的，正是給客戶報價和最終中標價之間的差價。

上海某汽車銷售公司的一位銷售員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記者透露，拍賣制度新規之前，汽車銷售商的電腦與私車牌照拍賣是聯網的，他們在各自的公司就能拍到車牌。而車牌虛高背后的“利益推手”，正是“經銷商指導價”。

另一方面，上海市一手私車牌照與二手車牌照價格相互聯動，形成了一條“只能漲不能跌”的利益鏈條。在上海的二手車市場上，一些經銷商如果遇到帶車牌出售的二手車，便會通過退牌交易取得車牌，用于抬高價格轉賣。

不過，車牌競拍價格總體上漲行情，現在因政策預期改變而發生逆轉。新的拍賣辦法在增設了“投標過程信息公開”和“有限制價格修改”兩項新功能之后，信息公開，消費者可以隨時掌握即時動態，經銷商“指導價”所能起到的作用變得微乎其微。

不過，盡管很多人“以自己都沒想到的價格”拿到了牌照，但由于拍賣網絡和電話的擁堵，導致許多人根本無法出價，更有一些人比如前述的中學教師陳洪，因無法修改價格，而不得不以3萬多元乃至5萬元的高價拍到牌照。

拍賣存廢爭議未了

不斷高漲的牌照價格，導致上海街頭出現了中國汽車消費市場中壯觀而又滑稽的景象：一方面，牌照價格呈失控之勢，導致上海保有車輛中，至少10%以上的是外地牌照；而另一方面，私車牌照拍賣制度也并沒有如愿地緩解上海的交通堵塞問題。

當然，這些外地牌照車并沒有計算在上海投放的機動車額度中?！?004年5月份，我們曾經試圖調查和統計上海車異地上牌的情況?！鄙虾Ｊ泄簿纸痪傟犞鞴苄麄鞯膶O國富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但最后并沒有成功，因為實施起來很困難。

上海周邊的南京、蘇州、義烏等地成為上海市民上私車牌照的熱門之地。2003年底，周邊城市陸續對上海車“關門”。于是，上牌之手伸向了更遠的安徽、江西。合肥市車管所一位工作人員在電話中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記者，以前每個月大概只有五六臺上海私家車前來上牌，但從2007年11月份起，數量突然增長了10倍左右。

“如果上海的拍賣牌照制度不給出清晰的對策，買外地牌照的人數勢必會增加。多年來的事實也已經證明，單單依靠私車額度投標并不能根本解決交通擁堵問題?！蓖瑵髮W交通運輸工程學院交通工程系主任楊曉光說。

事實上，高額的牌照費，也嚴重影響了上海汽車工業在本地的銷售?！?1世紀經濟報道》稱，上汽集團及其合資企業，曾多次側面向上海市政府表達過對牌照價格過高的不滿。記者從上海大眾的經銷商處了解到，目前上海超過30%的大眾車不上上海牌照。

上海市經委信息中心汽車產業研究室近期也做過一項調研發現，上海低價位微型轎車的市場占有率大大低于全國平均水平，2006年上海消費的微型轎車比2005年下降了12.10%，2007年的下降趨勢依然明顯?！爸饕蚓褪卿N售受制于額度投標。”朱君奕說。

而幾乎在每年的上海政府工作報告審議過程中，都有不少代表對私車額度拍賣工作提出問題，表達困惑。許多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對私車額度拍賣的合法性、合理性表示異議，并高度關注私車拍賣款究竟有多少、如何使用的等問題。

面對外界的質疑，1月25日，在上海“兩會”上，上海交通局局長李文輝明確表示，車牌拍賣是緩解城市交通擁擠的一個重要措施，并沒有取消的想法，但將要求負責車牌拍賣的公司改進網絡、電話系統，為下一次投標拍賣提供更好的保障。

不過，就在第二天下午，市政協委員、上海國聯安基金管理有限公司督察長謝榮興再次建議交通局采納自己遞交的《關于改私車牌照拍賣為集合競價方式》提案。謝希望私車牌照競拍能采取像股票交易在開盤前十分鐘所用的“集合競價”方式以避免不公。

“上海私車額度拍賣有它存在的不得已性，但目前還沒有更成熟的替代方案，如果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放開私車數量可能導致另一個極端，我們需要對交通法規、技術、觀念進行相應的調整，而這需要時間?！睏顣怨饨淌趯Α吨袊侣勚芸氛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