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記憶（選四）

授獎辭：

赤子的情懷。民間的立場。清潔的語言。本真的顏色。華北大平原上一幅簡潔、流暢、雋永的鄉(xiāng)村風(fēng)情畫。

罵街

自打村里有了廣播喇叭，罵街的就逐漸少起來，再后來，幾乎就沒有會罵街的人了。用廣播喇叭發(fā)布信息，調(diào)整心態(tài)，倒是比罵街效率高得多，也文明得多。可是也有人說，少了罵街這營生，村子里這幅風(fēng)俗畫便缺少一種特色和味道。要是把村子里的生活比作一首古老而原始的歌謠，那么罵街就是這首歌謠的伴奏。這種伴奏盡管有些野有些酸有些辣，但它恰像燒菜放作料，能把生活中那種原汁原味給提出來。

最文明的罵街其實是一種語重心長的勸誡，一句一句掏心窩子的罵聲，能喚醒被罵者的良知。王老五是村里種菜園子的能手，他靠著一身的精明和一雙搖轆轤磨得層層老繭的大手，維持著五口之家三分薄地的生活。可就有愛占便宜、手不干凈的人，趁一早一晚王老五不注意的時候，捎走人家?guī)字槐惫希瑤讉€茄子，只想回家美美地吃兩頓北瓜飯，炒兩盤茄子菜解饞，沒想到王老五要用這點瓜菜換糧食、打油鹽醬醋，維持一家人生計。事情發(fā)生后，王老五一怒之下，站在街口的高臺上，沖著他懷疑的對象大嗓門罵開了：

“你聽清了啊，你這個混賬東西!俺那北瓜正長個兒哩，俺那茄子還沒有落花哩，你先給摘去吃了，你他媽的不是糟蹋事兒嗎?你不想一想，俺家就只有三分園子地，俺一家五口人的口糧靠的是用瓜菜去換啊，俺上有八十歲的老母親，下有五歲的小孩子，俺容易嗎?你他媽晚上躺到炕頭上，撫摩著胸口想一想，你的良心在哪里?你對得起八十歲的老人嗎?你對得起五歲的孩子嗎?……”

大概是偷東西的人真的被罵聲喚醒了良知，產(chǎn)生了自責(zé)，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竟偷偷地將摘去的北瓜和茄子送到王老五家的園子地邊上。王老五早晨下地，見到送回來的東西，雙手抱在胸前，向路過地邊的鄉(xiāng)親們一遍一遍重復(fù)著：

“人心都是肉長的啊，人心都是肉長的啊!”

最野蠻的罵街是一種歇斯底里的發(fā)泄，什么話難聽罵什么，什么話最能傷人罵什么，什么話罵出來最能出惡氣罵什么，總之一句話，用最臟的語言，最損的語調(diào)，最高的聲音，最長的時間，形成一種盲目的強烈的語言掃射，從而找回一種心理平衡。這樣的人往往是吃了大虧，受了別人的暗算，又找不到報復(fù)的對象，這口氣窩在肚子里肯定要生一場大病，大罵一場糊涂街算是把氣放出來了，也算找回了一個面子，讓人們知道咱也不是隨便讓人欺負的人，以后也好接著混日子。罵出來了，等于把氣布袋放了氣，心里輕松多了。

最驚險的罵街是“找對子”。目的是罵出對手來，對手一旦出來，就要對罵，由對罵進而對打，有時會釀成傷害事故。但有一點兒，在對手出來之前，一般已有相當(dāng)多的觀眾，在動手之時，肯定有人出面調(diào)解，所以釀成事故的情況算是特殊。村長女人性情剛烈、天生聰明，可她斗不過自己的丈夫。村長風(fēng)流倜儻，愛串老婆門子。村長女人時常跟蹤，看他到底與誰家娘們兒相好。村長當(dāng)過幾年偵察兵，特別的敏感，女人每次跟蹤都被他覺察。村長女人心生一計并隨即付諸行動：夜深人靜之時，估摸村長已從麻將桌上轉(zhuǎn)移到那個女人家里，她便順著村里的三條胡同，把五十多戶人家的大門吊都虛搭上，等到四更天，她再挨門挨戶查驗，果然發(fā)現(xiàn)只有張寡婦家的門吊脫落了，這樣試了三天，皆如此，她便認定村長相好的是張寡婦了。于是，她要與張寡婦叫個長短，爭個輸贏。

在一個農(nóng)閑的傍晚，借村長外出之機，村長女人大罵出手，擺出個罵不出對子不罷休的架勢。開頭是混罵，只罵“那些愛偷漢子的賤女人”；緊接著是指桑罵槐，罵“那個死了丈夫，不守婦道，專愛招惹男人的臭婊子”；轉(zhuǎn)而就指槐罵槐了，不罵李家的王家的孫家的寡婦，單罵張家的寡婦。而張寡婦緊閉大門，并不應(yīng)戰(zhàn)。村長女人見火力不夠，就雙手叉腰，從街口走到街心，直站到張寡婦的大門口大罵不休。

張寡婦見無可回避，只得出門應(yīng)戰(zhàn)。一時間形成激烈的對罵。一會兒雙方都雙手叉腰，擺開“剪刀陣”，一會兒雙方都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對方，擺出那種“壺瓶罵”的架勢。一邊罵對方不要臉，偷人家漢子；一邊罵對方?jīng)]能耐，守不住漢子。到此時，已經(jīng)在對罵中證實了村長與張寡婦的奸情。圍觀人越來越多，在眾目睽睽之下，村長女人從腰里掏出剪刀，揮舞著直逼張寡婦。張寡婦也隨手從腰里抽出剪刀，毫不示弱地迎過去，一時間兩個女人扭打在一起。于是有人出面拉架，有人在一旁好言勸解，村長女人見目的達到了，找個臺階下來，一邊罵著一邊回家去。等到村長回到家來，見事情已在全村人面前完全敗露，只得向女人認個錯，保證以后不再拈花惹草。一場矛盾算是暫時解決了。

會罵街的人，一般都是精明人，每次罵街都有明確的目的，都講個方式，掌握個火候，目的達到了，找個臺階就下來。而事情總有例外，就有那種罵街罵上癮來收不了場的人。甚至有人三天不罵街就吃不好飯，睡不好覺，渾身不舒坦。于是總愛找個茬口罵一回。村里有個劉楊氏就屬這類人。大街上有塊大石頭，她但凡罵街必會坐在那塊石頭上，一罵就是半天，這半天的罵詞都不帶重樣兒的。雞毛蒜皮的值不得的小事都成為她罵街的借口。有一伙兒挨過她罵的小青年嘀咕著要算計算計這個罵街迷。劉楊氏的園子里種著幾畦胡蘿卜，胡蘿卜畦背上長著水靈靈的大白蘿卜。小青年們趁傍晚的工夫把她那大白蘿卜拔掉十幾個，隨后又原樣插回去。好險吶，他們剛離開蘿卜地，劉楊氏就來到園子里。她懷疑這些壞小子會禍害她的園子，可是仔細看了一遍，并沒發(fā)現(xiàn)異常。第二天晌午，她再到菜園子時，發(fā)現(xiàn)十幾個大白蘿卜都蔫了。

劉楊氏搬個梯子上了房頂：“你們這些大姑娘養(yǎng)的、野地里生的死孩子，你們發(fā)孬發(fā)到你姑奶奶頭上來了!俺那水靈靈的大蘿卜，礙著你什么地方疼啦?你一棵一棵地給俺拔了!還有這么孬的嗎?你禍害俺東西又戲弄俺人，拔了俺的蘿卜又給俺按上!俺×你娘啊，你給俺拔上來俺不知道，你又給俺插上俺也不知道，等到打蔫了俺才知道……”這伙小子們躲在一個背旮旯兒里聽熱鬧，料到她會罵出這種詞來，此刻，有一人手捏著鼻子，遞過去一句：“你真是個傻×”。這一下劉楊氏激醒了。自知上了人家的圈套。于是更加惱羞成怒，她馬上調(diào)整了思路，幾乎是點著那幾個小子的名字罵起來。那個潑勁兒，邪勁兒，狠勁兒，是多少年少見的。幾個小子不敢再惹她，只得暫時吃個虧，以后再伺機報復(fù)。

但在村里安裝廣播喇叭的第二年，劉楊氏壽終正寢了。以劉楊氏的死為標志，村子里的罵街史算是畫上了一個句號。

吹牛

沒見過世面的莊稼人不會吹牛，而莊稼人一旦得見世面，吹牛的本事便與之俱來。吹牛成了小碼頭村里人特殊的精神消費。因為這種消費是自給自足的，所以生產(chǎn)的目的和消費的方式便多種多樣，獨具個性，千奇百怪。有的純粹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有的卻是為了博得眾人一樂；有的是一種復(fù)雜情緒的釋放，有的是一種非分之想的放縱；有的是為了有目的宣傳和炫耀，有的是為了騙人或唬人；有的是為了實現(xiàn)心靈的自我補償，現(xiàn)實中得不到的東西，以虛擬的形式得到；有的是為了實現(xiàn)精神的自我刺激，打消自卑心理鼓起生活的勇氣……

當(dāng)吹牛處于原始狀態(tài)自然生成、自由生長時，是村里人精神生活水乳交融的組成部分，虛也罷，假也罷，俗也罷，劣也罷，但大概是于己無害，于人無礙。不管怎么吹，這種行為總有幾分可愛或別樣的嫵媚。但是，當(dāng)那些有心人要運用吹牛達到超出精神消費的其他目的時，吹牛就變得福禍參半了。

一年秋天，康熙皇帝乘船沿大運河到京南一帶農(nóng)村私訪。私訪的目的是體察民情，了解農(nóng)耕現(xiàn)狀。這一天康熙扮作商人帶兩名“管賬先生”在小碼頭下船之后，就察看了堤內(nèi)堤外的莊稼，逢人便詢問耕作收成的情況。當(dāng)時村里的族長聞訊便帶了兩個人去接待幾位造訪的客商，攀談中康熙皇帝點撥他講講當(dāng)?shù)剞r(nóng)耕的天時地利和發(fā)展?jié)摿Γ彘L察覺來者不凡，便施展了吹牛的本領(lǐng)：

“俺小碼頭村人均一畝地，河灘地就占三分，論地畝俺是鄰村的一半兒，論收成俺是他們的一倍。你看俺這河灘地里的苞米，小垅內(nèi)間種綠豆，大垅內(nèi)間種紅薯，一畝地里，苞米收兩擔(dān)，綠豆收兩擔(dān)，紅薯收五十擔(dān)，俺這一畝頂他們?nèi)€；苞米隨船南下，價錢比當(dāng)?shù)馗咭槐叮痪G豆做粉條，粉渣養(yǎng)肥豬，收入又增加一倍；紅薯藏在地窖里，來年春天到城里賣，一斤又頂五斤的價錢，這樣算下來一畝能頂六七畝的收入。你再看俺堤外的菜園子，開春用草墻擋北風(fēng)，用草衫遮寒流，韭菜菠菜茴香小蔥比別村兒早下半個月，夏天黃瓜西葫蘆芹菜番茄比別村兒下得早、長得好、收得多，秋天冬瓜北瓜茄子蘿卜大白菜比哪個村兒的都搶眼，俗話說一畝園十畝田，在別處只是口頭上說說罷了，在俺村兒里真是能兌現(xiàn)。俺們村兒的菜順著大運河，進京下衛(wèi)，城里青菜行家家都搶小碼頭的鮮菜……”

康熙皇帝聽這一番話覺著眼前一陣豁亮，他雖然明白這番話大大地言過其實，但也禁不住贊嘆稱奇，心里話，天下百姓都能像小碼頭一樣，何愁國富民強!于是順口說了句：“真該鼓勵啊，如若三年能兌現(xiàn)，你們村子可二十年不納皇糧國稅。”

康熙皇帝離開村子后，族長被自己吹的那一套激動了，好啊，按我說的路子開發(fā)糧田和菜園，整個村不真的要發(fā)起來嗎?于是召集各家各戶傳達他的命令，按照統(tǒng)一要求搞間種，按照早種早熟的辦法發(fā)展菜園，按照增產(chǎn)又增收的目標發(fā)展儲藏和運銷，誰家也不得違抗。果然，三年之后，村子的糧田和菜地實現(xiàn)了他的理想。也巧，這一年康熙帝又南下私訪，還記著小碼頭這檔子事情，順路下船，又與族長攀談起來，臨走，故意丟下一把折扇，并說三年前許下的諾言可以兌現(xiàn)。族長仔細辨認，果真是一把當(dāng)今皇帝的御扇。此事很快傳到縣衙、州衙、府衙，小碼頭就成了皇帝特別開恩的免稅村。

時代推演到20世紀50年代后期，大躍進浪潮風(fēng)起云涌的那年秋季，正準備播種小麥。鄉(xiāng)里召開誓師大會，各村準備在大會上作發(fā)言。上一年的誓師大會上，小碼頭村最先發(fā)言，本來使出了吹牛的本事，無奈后來者居上，每位后來發(fā)言的人都在前一個發(fā)言的基礎(chǔ)上又加一碼，故一個比一個吹得大。大會結(jié)束時，最后發(fā)言的得了紅旗，最先發(fā)言的被插了白旗。白旗旗桿是用高粱秸稈做的，插到衣領(lǐng)子里，鮮紅的血都滲到白粗布褂子外邊來。今年村長吸取去年血的教訓(xùn)，在全村選最能吹牛的人上臺去發(fā)言。

第一個發(fā)言的講：我們村今年小麥地深耕三尺，每畝施肥五十車，用種一百斤，一斤種子換百斤麥子，畝產(chǎn)萬斤小麥是沒問題的。明年麥收請到我們村里來參觀，抱來個娃娃到麥浪上打滾兒，保險漏不下去……

第二個發(fā)言的講：我們村今年小麥地深耕六尺，每畝施肥一百車，用種二百斤，一斤種子換百斤小麥，畝產(chǎn)兩萬斤是沒問題的。明年麥收到我們村來參觀吧，領(lǐng)一群娃娃到麥浪上來跑步，保險一個也漏不下去……

第三個發(fā)言的講：我們村今年小麥地深耕九尺，每畝施肥二百車，用種三百斤，一斤種子換百斤小麥，畝產(chǎn)三萬斤沒問題。明年麥收請到俺們村來參觀，參觀團的人都到麥浪上去跑步，保證比馬路上還瓷實……

小碼頭村雖然選了最能吹牛的發(fā)言人，但仍然被安排在第一名發(fā)言，終于又被插了白旗。

然而在今天，這個村的吹牛經(jīng)過時代精神的改造，徹底地脫胎換骨了。在這一帶，這個村的蔬菜第一個上了市里的電視臺，那廣告詞比村民的吹牛要高明得多，加上漂亮的畫面，真有一股子煽動力。說也怪，電視臺上天天播放，還真是管用，這個村成了遠近聞名的蔬菜產(chǎn)地，建起了市場，創(chuàng)出了名牌，后來又上了省電視臺，又上了中央電視臺。于是這蔬菜基地，這專業(yè)市場，這名牌產(chǎn)品在全國出了名，發(fā)展勢頭不可估量。

從此，吹牛便真正產(chǎn)生了分支。一支仍舊是村民生活中的一個插曲，自娛自樂，自給自足；一支則是用于開拓市場，發(fā)展經(jīng)濟，致富村民，推動社會進步。

鬧洞房

二狗三十娶妻，四十得子，熬得兒子長大成人，自己已年過六十。六十歲的人操持一樁婚事雖然有些力不從心，但二狗憑著那一股人逢喜事來精神的興頭兒，總算順順當(dāng)當(dāng)一步不落地將喜事辦下來了，只是最后一關(guān)還沒有過，若過了鬧洞房這最后一關(guān)，這樁喜事就算圓圓滿滿，到那時累倒在炕上病一場也值得了。

村子里千百年來的習(xí)慣誰也改不了，不鬧洞房仍然算沒結(jié)婚。鬧洞房的人越多越好，鬧得越厲害越好，鬧得時間越長越好，只給新郎新娘留五更里那一點兒時間就行。可是鬧洞房也有失了分寸的時候，當(dāng)年二狗結(jié)婚時，二狗爹放出風(fēng)去，說俺二狗娶妻雖晚可俺也是娶的黃花閨女，誰不到俺家鬧洞房就是他看不起俺。結(jié)婚這天倒是大家捧場，全村該到的人都到了。洞房鬧得也蠻有意思，喝交杯、啃蘋果、猜燈謎、逼戀供等等，凡是合風(fēng)俗的鬧法都鬧過了。二狗爹心滿意足地提前回房睡覺去了。誰也沒有想到，他這覺兒剛剛睡著，就被后院洞房那邊傳來的驚叫聲吵醒了。

原來鬧洞房的人中一個叫二蛋的光棍，硬是要和新娘親嘴，可是新娘說什么也不從。二蛋一時沖動，上去抱住新娘強行親嘴，由于用力過猛新娘被二蛋壓倒在炕上。眾人見二蛋動了真的，也都跟著一塊兒起哄，又有三五個小伙子善搞惡作劇，接二連三地疊壓在二蛋和新娘身上，偏巧新娘的一支胳膊被反壓在身子下邊，只聽咔吧一聲胳膊被壓斷了，新娘失聲大叫，那幾個人才紛紛起身站到一旁。等二狗爹趕到洞房時，已有幾個當(dāng)家子的女眷將新娘扶起。于是請大夫，找偏方，一家人忙得腳不點地。鬧洞房的人也鬧了個不歡而散。就因為這回鬧洞房失了分寸，讓二狗媳婦落了個殘胳膊。

二狗為兒子的事兒特別加了小心。他吸取爹的教訓(xùn)，一刻不離洞房門。他一會兒給鬧洞房的人遞煙，一會兒又給大家分發(fā)喜糖，目的是觀察鬧洞房的情況，以防鬧出毛病來。就有個小伙子嫌鬧得不解氣，招呼幾個人要 新娘。一下子從地下跳到炕上五個人，新娘的兩條腿，兩只胳膊，一個腦袋，分別被五人抱住，他們同時用力，將新娘高高抬起，正準備往下 ，二狗一個箭步?jīng)_到炕上，一個騎馬式將兒媳接在手上。公爹干涉兒媳的洞房本來已有點過火，更何況公爹將兒媳接在懷里!大家一陣哄叫全都離開了二狗家。

不知道的人都說二狗這個當(dāng)公爹的不懂情理不知羞恥。其實二狗是不得已而為之。二狗兒子和媳婦因婚前偷吃了禁果而致新娘懷上了身孕，為這二狗還將兒子打了一頓。可是打碎的牙只能往肚子里咽，不能對任何人透露。在關(guān)鍵時刻，二狗兒子被一伙人纏著不能動身，二狗媳婦又是個折胳膊，只有二狗能保護新娘，二狗心想這事兒擔(dān)點罵名也得干。可是鬧洞房的人都走了，就等于喜事最后落了個不歡而散。為了求一個圓滿結(jié)局，二狗又挨家去求，讓人家賞個面子再來洞房鬧一會兒。

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大家還倒是賞光，一會兒人們又擠滿了洞房，只是有一搭無一搭地說笑取樂。二狗此刻仍不敢擅離，他搬個凳子在二門外邊的棗樹底下坐著，等著自己的兒子回來。兒子被一伙半大小子連拉帶拽到外邊去吃酒，如果二狗再去睡覺，就等于唱了個空城計。他要等兒子回來，讓兒子和新娘一同向鬧洞房的人道謝，然后插門睡覺，他才能回屋睡個安穩(wěn)覺。極度疲勞的二狗在凳子上坐著打起了瞌睡，他又犯了一打瞌睡就做夢的老毛病，他夢見可怕的一幕突然在他家發(fā)生了，于是驚叫一聲，猛地醒過來。

二狗夢見的是爹給他講過的一個發(fā)生在本村的事件。本村一個叫大樁的青年，由本村媒婆保媒，與外鄉(xiāng)一個閨女完了婚。女方是個跛腳，而大樁是個墊腳。媒婆為了掙一份兒彩禮，竟將雙方的缺點都互相瞞過了。媒婆精明得很，為了日后不落埋怨，還安排了一次相親。她說現(xiàn)在雖還不興相親，咱為了事情妥當(dāng)就破例安排一次。她讓女方的妹妹陪著閨女，讓大樁的弟弟陪大樁，雙方在一個胡同的兩頭，遠遠地打個招呼，這就算是相了親。女方按媒人描繪的樣子，一猜就認為大樁的弟弟是大樁；大樁這邊按媒人描繪的樣子，一猜也認為女方的妹妹就是要相的女人。于是雙方都認為占了便宜，哪有不同意的道理。等到結(jié)婚這天，大樁將新娘的蓋頭一揭，看到新娘面目清秀也就放心了，隨后就被一伙朋友拽出去喝喜酒了，可是新娘在慌亂中竟沒有看清大樁的模樣。

這一天鬧洞房的人都走了，大樁竟醉在外邊沒能回家；一個叫二黃的光棍，竟冒充大樁來圓房。待到天將亮?xí)r大樁醒過酒來急忙往家趕，此時二黃把該辦的事都辦了，已經(jīng)離開大樁家。新娘仍以為二黃真的是大樁，與大樁沒說兩句話就把二黃的勾當(dāng)露出來了。大樁一怒之下，去找二黃算賬，而新娘也滿懷羞辱匆匆拾掇自己的衣裳，拎個小包袱回了娘家……

二狗摸一摸眼睛，再擰一把自己的大腿，確實已經(jīng)醒得很明白了，他知道剛才是在做夢，夢中的事情并沒有發(fā)生在自己家里，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此刻，兒子已跌跌撞撞地趕回家來。他眼看著兒子進了洞房，看著兒子和新娘共同將鬧洞房的人們送走，并聽到洞房閂門的聲音，才一跌一撞地回屋睡大覺去了。

打賭

村里人把打賭看作生命的一部分，俗也罷，劣也罷，生活中反正少不了它。大概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單調(diào)重復(fù)的鄉(xiāng)村生活壓抑著他們旺盛的智慧，壓抑他們的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他們需要用打賭這種不計成本的“營生”來不斷地激活自己的生命。外邊人認為打賭是一種游戲，鬧著玩兒而已，何必當(dāng)真呢!那就錯了，誰要是拿打賭當(dāng)兒戲，誰就會被村里人看不起。

打賭就是賭眼力。同樣的事有不同的看法，兩種看法發(fā)生沖突互不服氣時就打賭。那年大旱，小麥歉收，王二家三畝小麥打軋完畢只裝了三個口袋。場面尚未收拾完，那個愛跟王二開玩笑的二狗子恰好推個獨輪車路過這里。兩個人就估量這三袋麥子的分量。二狗子說這三袋麥子不超過二百斤，王二說至少也有二百二，二狗子堅持二百斤，王二堅持二百二，兩人相持不下。二狗說你敢打賭嗎?王二說賭什么的?二狗說就賭一袋小麥，王二說行，你贏了就搬走一袋，你輸了就給我搬一袋來。說著兩人從鄰近的場院借來一桿大秤，還請了一個證人。三袋麥子一上秤，結(jié)果只有一百九。王二見自己輸了，二話沒說，搬起其中的一個袋子扔到二狗的獨輪車上，心想誰叫咱眼力不濟呢!今年天旱，小麥籽粒不飽滿，看著堆兒不小，其實分量輕，這一點兒咱就沒想到!二狗也不推辭，竟推著那袋麥子回了家。王二一季小麥收下來少得可憐，打賭又輸了三分之一，今后半年的口糧怎么辦，他只好硬著頭皮，到二狗家借糧，二狗見王二求上門來便滿口應(yīng)承著將打賭贏來的那一袋麥子借給他，王二寫下借糧字據(jù)，推著小麥往家走，心里對二狗有說不出的感激。

打賭就是較真勁兒。場面上都是硬漢子，說話誰也不服輸，趕到真勁兒上怎樣，那就說不清了。有時候幾個人都互不信任，于是就立個題目賭個輸贏。村里的男人都怕別人說自己怕老婆，可是老婆又怎能一點兒不怕呢?居家過日子哪一點兒離得了老婆呀!可是如果在村子里落個怕老婆的名聲，就一定被人瞧不起。村子里原來王財主的四個長工都是當(dāng)村人，四個人挺要好，解放后四家又成了一個互助組，這天他們四個在一塊地里拾掇零碎活。農(nóng)閑時候心也閑，四個人湊到一塊抽煙拉呱兒，拉著拉著就提起怕不怕老婆的話題，小更說大雨怕老婆，大雨說二梁子才真怕老婆呢!二梁子說怕不怕老婆大虎知道，你兩個老鴰飛到豬身上，看不見自己黑。大虎說你們誰也別吵了，有種咱打賭，三人異口同聲應(yīng)下來。他們四人商定今晌午四個人一起挨門串，串到誰家誰就對老婆說馬上炒菜燙酒，誰家老婆如果連口應(yīng)承就算贏了，誰家老婆要是不痛快誰就是輸了。誰輸了就在誰家喝酒。小更一進大門，老婆迎出來，小更說準備幾個菜，燙上一壺酒，老婆正要反問，見小更后邊跟著三個伙伴，就多了個心眼，連聲說這就準備，這就準備；大雨一進大門，老婆正在灶堂燒火做飯，大雨說準備兩個菜、燙上一壺酒，老婆正沒好氣要發(fā)作，抬頭看見后邊還跟著三個人，就轉(zhuǎn)了個話題，說估摸著你快回來吃飯了，已經(jīng)做了幾個菜，酒也裝壺里了，正準備燙呢；二梁子一進家門，老婆正抱柴禾，二梁子說這么晚了你還磨蹭什么，還不快去準備兩個菜，燙上一壺酒，今天喝幾盅，老婆兩眼一瞥，似乎看出點門道，二梁子平時不這樣說話呀，她心眼一轉(zhuǎn)，大聲應(yīng)承著，說這就來，這就來；最后一站是大虎家。大虎兩口子平時愛鬧著玩，說什么也不忌口，兩個人狗皮襪子沒反正，這會兒大虎一進家門，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說，今天有客人來，多做幾個人的飯，準備幾個菜，燙上一壺酒。老婆頭也沒抬隨口就說：“一個破長工，看你美的，今天沒酒也沒菜，另找飯門去吧。”老婆本來是鬧著玩兒的話，不想大虎惱羞成怒，一腳踢過去，把老婆踢了個狗啃地。那三個哥們趕緊上來解勸，說虎嫂子別生氣，我們幾個正打賭呢，大虎算是輸了，你看怎么辦?大虎老婆是個開明人，站起身來撲打干凈身上的土，立刻轉(zhuǎn)怒為笑，她說你們別見笑，大虎在家都是說一不二的，剛才我說的是玩笑話，不想他就當(dāng)了真，打是親罵是愛，甭看今天我挨了打，這頓酒菜我還是管定了，你們誰也別走，誰走誰是個小孫子。四個人真的就在大虎家吃喝一頓，算是對大虎這個輸家的懲罰。其實他們?nèi)齻€都明白，真不怕老婆的一個也沒有，打賭時逮住誰誰就認倒霉罷了。

打賭斗智也斗勇，斗智的打賭逼著人去動腦子，平時生銹的腦袋瓜，一旦被賭的目標激勵著，就分外地敏銳靈活起來。斗智的打賭，有時會賭出新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村子里有個年輕的小木匠，父母早亡，獨自一人過日子。他家地?zé)o一垅，農(nóng)閑時做木匠活，農(nóng)忙時給人打短工，一年下來勉強能維持生計。村子里有個富裕戶叫王二麻子，有十幾畝農(nóng)田，他早年喪妻，不曾再娶，只守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小娥，莊稼地里的活兒全靠雇短工。小木匠受雇于王二麻子，每年春播夏種，都是小木匠給他家搖轆轤澆地。小木匠很賣力氣，逢到澆地他就搭個窩棚住到井旁，一天三頓飯由小娥送來。有人心里犯酸就編了一個順口溜：

小木匠，真能干，

一天能澆二畝半；

小娥兒，來送飯，

三個窩頭倆雞蛋……

這一天媒婆張二家的來到水井旁，說小木匠你大小也是個手藝人，整天賣這笨力氣，真是沒出息。小木匠說我不單是打短工，我是要琢磨琢磨這搖水的轆轤，能不能改造改造，讓它省力氣又上水快。張二家的說，說你小子胖你就喘起來了，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樣，你大字不識一個，還想搞發(fā)明創(chuàng)造哩!小木匠說，你甭瞧不起人，明年這時候我造一臺搖水的新家伙給你看。張二家的說，得，你要是真能造出搖水的新家伙，我把小娥說給你。小木匠說咱打個賭，我要造不出來就白給你家扛一年長活，你要說不來小娥做俺媳婦，就把你家那二畝地分一半給俺。張二家的說好，咱這賭就打定了。打這以后，小木匠開動了腦筋，經(jīng)過幾十次試驗，終于在第二年造出一臺腳踏抽水機，這臺新機子就安在小娥家井上。其實小娥早就有意于小木匠，現(xiàn)在看小木匠真有兩下子，更是喜在心上。正愁沒人說媒，張二家的找上門來，一說就成。結(jié)婚后小木匠兩口子答謝媒人，并提出要認張二家的為干娘，張二家的滿口答應(yīng)，擇個吉日請了一桌飯，讓當(dāng)家子和鄰居們來慶賀一番。后來人們說，張二家的打賭打來個兒女雙全，小木匠打賭打來個人財雙贏。

斗智的打賭往往能產(chǎn)生喜劇，而斗勇的打賭就容易造成悲劇。村里人本來就耿直大膽、不服輸，如果再趕上打賭，那種凜然之氣就會一泄無余。正常時候風(fēng)險小，非常時期風(fēng)險就很大。“文革”期間，三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私下里議論“當(dāng)下形勢”，二楞說，一提林彪我就恨得牙根兒疼，我看這家伙是個大奸臣……大牛慌忙上前捂住了二楞的嘴，沒讓他往下說。大栓卻在一旁拱起火來，他說二楞是炕頭上的光棍兒，生產(chǎn)隊里開會的時候，屁也不敢放一個。二楞一聽火上來了，他說誰說我不敢，明天隊里開會我就在會上罵他。大栓說你敢不敢打賭，二楞說不敢的是孫子；賭什么的，賭二十斤玉米。第二天，生產(chǎn)隊里開會學(xué)習(xí)報紙，學(xué)完了隊長讓大家發(fā)言，二楞第一個站起來，他說不能光信報上宣傳的，我看林彪就是大奸臣，他把老帥們都整苦了……話沒說完，就有三個紅衛(wèi)兵沖過來，把二楞雙手反剪過來推到會場中央，一場批斗會就開始了。不久，二楞作為現(xiàn)行反革命分子被關(guān)進縣城的監(jiān)獄。后來聽縣里人說，村子里到縣革委去了不少人，都說二楞神經(jīng)不正常，不能拿他當(dāng)正常人看。大栓還向縣里提供了二楞平時神經(jīng)失常的一大堆事例。這樣縣里才把他放回來，交由村子里管制勞動。此后二楞再也沒打過賭。沒過一年，林彪賣國投敵摔死了。這時候二楞才被解除管制。

據(jù)說現(xiàn)在村里人很少再打賭了，究其原因，有人就這樣回答：“現(xiàn)在人們都商品腦瓜兒啦，還打什么賭哇!”

《鄉(xiāng)村記憶》，2006年3月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

作者簡介

劉家科，現(xiàn)任衡水市政協(xié)副主席。已出版文學(xué)評論集《朝夕拾穗》《窄堂碎語》，散文集《沙漠那邊是綠洲》《鄉(xiāng)村記憶》。散文作品多次獲全國大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