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捋須”“倒涎”與“探頭”

江臘喜

對于做十分危險的事，用什么樣的比方來形容？古典名著里，《水滸傳》用的是“捋虎須”“大蟲口里倒涎”，《紅樓夢》里有“往虎口里探頭兒”。

老虎也叫“大蟲”。舊時生產力水平低下，人們應對自然的能力也極為有限，對于老虎之類的猛獸是“惹不起”的，只有“躲得起”的份。正因如此，敢與老虎搏斗的人，就是大大的英雄。武松在景陽崗打死了一只“吊睛白額大蟲”，就由一個到處流浪的平民，驟然榮升為陽谷縣的步兵都頭；那黑旋風李逵，沂嶺殺四虎，更是轟動了整個沂水縣，“哄的前村后村，山僻人家，大男幼女，成群拽隊來看虎”。由此可以想見，當時的人對老虎懼怕到了什么樣的程度。因而，主動去撩撥老虎，那純屬“活得不耐煩”了，自然是十分危險的事。

那么，“捋虎須”“大蟲口里倒涎”“往虎口里探頭兒”這幾個比喻，其意義和用法是否相同呢？

《水滸》里，晁蓋等人智取了生辰綱，事發之后，逃往梁山泊附近的石碣村，投靠阮氏三雄，濟州府尹因此“差一員了得事的捕盜巡檢”，選了“五百軍兵”，由“三都緝捕使臣”何濤帶領，前往石碣村“緝捕賊人”。占有地利之便的阮氏三雄，不把這五百官兵放在眼里，官兵到來，阮小五不僅“大笑”，還罵道：“你這等虐害百姓的贓官，直如此大膽，敢來引老爺做甚么，卻不是來捋虎須！”阮小五的潛臺詞是：你們這些害人的贓官，我總有一天會去收拾你們的，沒想到你們竟然如此大膽，跑到了我的地盤，這豈不是送死嗎？因此，這“捋虎須”，不僅含有做十分危險的事之意，還含有膽敢觸犯強有力的人之意。

同是《水滸》故事，薊州人稱“病關索”的楊雄，不僅官至“兩院押獄兼充市曹行刑劊子”，而且還與知府大人是舊交，他這職位也是知府親自授予的，再加上又與江湖好漢拼命三郎石秀結義為兄弟，在薊州算得上是個呼風喚雨的人物。然而，報恩寺里的和尚裴如海，居然色膽包天，敢動他結婚不到一年的老婆，這豈不是把他這個像大蟲一樣的“行刑劊子”“覷得個人如無物”嗎？因此，酒醉之后的楊雄，罵老婆潘巧云是“賤人”“賊妮子”“腌臜潑婦”，揚言“好歹是我結果了你”，罵裴如海則是“那廝敢在大蟲口里倒涎！我手里不倒得輕輕地放了你”!楊雄罵裴如海的話，其實可以作如下解讀：你這家伙也不在薊州城里打聽打聽我楊雄，居然敢動我的老婆，這豈不是把我這個專門殺人的劊子手當作死老虎，要從老虎口里掏食嗎？你這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家伙，我是不會放過你的，因此，這“大蟲口里倒涎”，不僅有冒險之意，還含有蔑視挑釁者的意思。

《紅樓夢》中的賈寶玉接觸到了很多聰明美麗才華橫溢的青年女性，而她們又時時受到各種屈辱和不公。為實現公平、公正的理念，寶玉甚至“甘心為丫頭充役”“受丫頭的氣”。呆霸王薛蟠的愛妾香菱，與大觀園里的丫頭們斗草時，與荳官嬉鬧，滾進草地上的水洼里，把一身新裙子弄臟了。寶玉見了，自然又是心甘情愿地為香菱“充役”：不僅說了幾句貼心話，還讓襲人把自己的裙子送給香菱。香菱在感激之余，要求寶玉“裙子的事可別向你哥哥說才好”。香菱走后，寶玉笑道：“可不我瘋了，往虎口里探頭兒去呢。”寶玉的言外之意是，我的表兄薛蟠，為把你搶到手，竟打死了鐘情于你的馮淵。在這個“男女授受不親”的時代，他要是知道我向你獻殷勤，會善罷甘休嗎？這件事我要是主動跟他講，豈不是找死嗎？因此，這“往虎口里探頭兒”，就是自尋死路，自討苦吃之意了。相比之下，“捋虎須”“大蟲口里倒涎”在比喻做十分危險的事的同時，還含有主動挑戰強權人物之意，而“往虎口里探頭兒”就沒有這層意思。“捋虎須”與“大蟲口里倒涎”的區別又在于前者側重于冒犯，后者側重于蔑視。由此可見，品讀名著時，不僅要把握名著的思想內容、寫作方法，而且還要學習、領會作者遣詞造句的技巧。

（湖北省武漢市新洲區第四中學 4304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