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真
去年秋天,香港關注家庭暴力受害人法權會主席、香港特區政府婦女政策顧問吳惠貞女士,對濟南市反家暴維權崗的社工進行了“反對家庭暴力熱線社工培訓”,所有的聽課者受益匪淺。
吳惠貞女士看上去嬌小纖弱,長長的披肩卷發塞在耳后,細黑框眼鏡后的眼神清明專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這一類的女人:知性,執著,因而顯得堅定而強硬。
家人把我當成情緒“垃圾筒”
吳惠貞女士非常幽默,說自己從小目睹“家庭暴力”,爸媽動不動為一些瑣事吵架。也許因為她特別懂事,于是常常充當“調解人”的角色。“長大自然當社工了,有基礎啊。”
吳惠貞做社工已經16年,工作十分繁重,經常每天輔導三四個求助者,每人一般需要兩三個小時。回到家,已經累得話都說不出來了,還要打起精神來做筆記,寫調查報告……“你問我煩不煩?我當然也會煩啊。連一句話也不想說了,老媽還會對我絮絮叨叨訴說煩惱。我常說,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這也是我做所有事情的基本原則。我的意見僅供參考,我不會代替你做決定。”
在接訪家暴案子時,吳惠貞從不擺出救世主的樣子,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求助者。她懂得,施暴者和受害者是一家人,他們往往是感情還在,所以痛苦,所以不知所措,這種時候社工尤其要尊重當事人自己的選擇。
吳惠貞在接訪家暴求助者時,一定先和對方充分溝通,配合受害人的情緒,用開放性的話題來引導對方。她堅持認為,社工不要提封閉性的話題,那樣只能得到你想要的設定答案,卻忽略了事件的本質、核心。吳惠貞一般會面帶同情地詢問求助者發生了什么事,然后肯定夫婦間確實會存在問題,勸解說,這很常見,不要有心理負擔。她還會說:發生家暴,家里人人都是輸家。因為咨詢者往往很自卑,情緒沮喪,所以吳惠貞會運用經驗不斷強化咨詢者正面的動機,幫助她樹立自信,萌生積極的改變期望。
合格的社工一定要學會危機公關
吳惠貞說:“如果一個社工連自己的權益都保護不了,怎么可能會保護好求助者的權益呢?要學會借助、聯合專業人士,比如說警察、醫生、消防員……”
吳惠貞曾經碰到過這樣的個案:有一位老公公打電話叫她快過去,說媳婦(曾因家暴咨詢過她)要開煤氣自殺。“情緒激動的人什么事都可能做出來,我絕不能草率過去。為什么?因為這不僅是對自己的生命不負責,也是對別人的生命不負責,正確的做法是馬上報警,讓警察戒嚴這個街區,快速疏散全樓居民,然后再和那個女子談判。經過我對她的心理疏導,最后危機解除了。”
合格的社工一定要學會危機公關。能夠防微杜漸自然好,但如何識別危險是需要技巧的。吳惠貞通常會問受害人下面幾個問題:對你的身體虐待是否比以前更多或者更嚴重?是否對子女施暴?是否在外人面前也打你?是否嫉妒心很重?是否對你有強迫性行為……
當出現無法防范的最壞結果時,比如:求助者自殺了,這是對社工最大的打擊,也是吳惠貞最心痛的時刻。她說:這時候一定要學會放下。因為社工不是萬能的,他們每天面對的都是痛苦、可怕甚至恐怖的生活現實。這也告訴人們,僅有愛心是不夠的,必須有豐富的專業素養,并且有堅強的心靈。
“風雨蘭”是香港第一家
和唯一一家性暴力危機中心
2000年吳惠貞在香港創辦了性暴力危機中心“風雨蘭”,連她一共有4名注冊社工。“風雨蘭”是全港第一家和唯一一家性暴力危機中心,專門為性暴力的受害人提供服務,當受害人報案后,之后進行的采證、避孕和社工輔導等過程中均會安排義工貼身陪同。
吳惠貞創立“風雨蘭一站式”危機支持服務的目的是:降低受害人向外界求助時可能遭受的創傷,特別是為了減少受害人重復講述其痛苦經歷的次數,并盡可能將不同部門要做的工作集中在一個地方進行,以避免受害人四處奔走,減低告訴的成本。
你想,一個剛剛遭受強暴的女性,身心幾近崩潰,卻要強打精神,在短時間之內奔波求告,面對陌生的程序及環境,重復講述自己的痛苦經歷,對于她來說是何等的煎熬。很多受害人就是因為不堪忍受羞辱甚至不去報案。
像35歲的Sandra,小時候曾經持續被表哥性侵犯,很自卑,對異性非常排斥。Sandra不斷尋求不同服務機構的輔導服務,但始終沒從性侵犯的創傷中恢復,她的狀態嚴重影響到她與家人、朋友以至異性的關系。
2003年,Sandra再次被性侵犯。她很憤怒:為什么如此不公平的事會一再發生在自己身上?當時整個人都崩潰了。
Sandra很擔心會被感染性病,于是到私家醫院檢查,檢查結果需要婦科治療跟進。這個結果就像一把鹽灑在Sandra沒有愈合的傷口上。她被迫停止工作,她本人又根本沒有能力負擔醫療開支。在醫護人員的關懷下,Sandra講出被強奸的經歷,通過醫護人員的介紹,接受了“風雨蘭”的服務。
“風雨蘭”輔導員接到醫院的報告后,15分鐘就到達現場為Sandra提供情緒支持。當她的情緒平穩后,輔導員便與Sandra共同面對有關的程序,包括考慮是否報警,安排醫療跟進。Sandra為免精神壓力過大選擇放棄舉報,輔導員也尊重她的決定,之后陪同她接受醫療服務。后來,輔導員以信任及尊重的態度與她多次交談、溝通,協助她重新調理了與家人的關系,與社會的關系,改變了她的人生。
如今,Sandra已經重建新生活。她不再對異性恐懼,與親友的關系也改善了,并且加入義工的工作,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們。她徹底擺脫了性暴力的陰影,過上了寧靜的生活。
這是吳惠貞和同事們感到最欣慰的事情了。多年來,“風雨蘭”與不同專業合作,促進了很多反性暴力措施的實施。她認為,評估性暴力所帶來的問題,除了評估事件對個人的嚴重影響,不可忽視其“傳染性”。事實上,受到性暴力傷害的不單是受害者一人,她的家人、朋友往往亦要面對很大的心理及社會壓力;當受害者身心出現問題時,親友便要負起照顧的責任。
我是一個笨小孩
吳惠貞說:“我這個人很笨的。我請老師教我普通話,學了3年,平時對話還可以,但講課就不行了。因為我思維太快,語速也快,有時候找不到合適的話來說,詞不達意,又變回粵語了。”為了幫助更多的人,她一直沒有間斷普通話的學習,這一切源自于她高度的社會責任感。
2006年5月,香港商業電臺的《架勢堂》節目策劃了“我最想非禮的香港女藝人”活動,列出20位香港當紅女藝人的名單,供聽眾選擇并在網上投票。
吳惠貞非常憤怒,“這是公然侮辱女性和鼓吹侵犯女性的行為”。她挺身而出,通過媒體發表她的觀點,一個早上她的郵箱就收到了200多封謾罵郵件……
香港各界婦女聯合協進會發表聲明堅決支持吳惠貞,并要求電臺就此事件道歉,并要求特區政府廣播事務管理局干預。
吳惠貞和她的朋友們取得了勝利。香港商業電臺發表了道歉聲明,將活動更名為“我覺得最性感的香港女藝人”,承諾日后在選擇節目內容時“會加倍審慎”。并且,決定《架勢堂》停播兩個月;該節目的監制和主持人被停薪留職兩個月。
吳惠貞相信:只要你持之以恒地關注維護弱勢群體,并為之呼喊、奔走,總會取得成效。她說時代在進步,向警方舉報或者向社工求助的女性越來越多,反映出社會的救援環境改善了,受害人有勇氣并且有渠道提出求助;其次,社會也不再容忍家庭暴力,不再把家庭暴力看做是夫妻之間的私事,家暴的后遺癥也減少了。
吳惠貞說話直爽而風趣。她說自己這樣也許會得罪人,但有益于對方的成長。她講到曾經被無理取鬧的人氣到要脫鞋子打人;也因為不懂青少年的用語,無法與他們談話而出糗;搞戶外活動,她次次會發生各種意外,只好專做計劃和督導……就像人們說的那樣:會調侃自己的人,心態是樂觀、健康的。
創造奇跡的人本身就是一個奇跡。不是嗎?
小貼士
(給各級婦聯權益部的姐妹以及社會上有志于投身此項事業的人們)
吳惠貞處理家庭暴力個案的技巧:
1.接訪時最好要身體前傾,大約80度;
2.面部表情不需要太多,顯示關心就可以;
3.眼神要平視對方,語調平穩,不需要太主動熱情;
4.性暴力受害人一般有恐懼心理,未經同意不要與她有肢體接觸;但一般家庭暴力受害者需要鼓勵,可以有鼓勵舉動,比如擁抱、握手等;
5.與家暴受害人交談時,要鼓勵當事人的主動性,獎勵她的自主性反應或者行動,贊賞她正面的改變;
6.社工處理個案時一定要低調。因為受害者多半有創傷后遺癥,敏感退縮,所以接訪的態度要平和、冷靜,氛圍要寬松。
社工介入家庭暴力的原則:
1.中立原則:家庭暴力本身帶有復雜的情感和情緒因素,因此社工要保持情感和道德上的中立,不涉及家庭成員之間的任何情感糾紛,不做任何道德評判和價值判斷,讓每個家庭成員都感到信任和支持。
2.自決原則:要尊重案主的自我選擇和自我決定的權利。
3.積極賦義原則:要幫助家庭成員換位思考問題,引導他們進行積極的思考,改變他們溝通的技巧。
4.保密原則:社工要尊重他人的隱私,保守獲得的信息和秘密。
5.訂立契約的原則。社會工作契約是社工與案主之間的服務協議,訂立的前提是雙方或一方有主動或被動改變現狀的愿望,內容必須得到雙方的充分理解和認同。
zhaozhen1996@sina.com
(編輯:趙真)
吳惠貞社會服務背景
香港第十五屆優秀社工(2006)—香港社會工作者協會
關注家庭暴力受害人法權會主席(2007)
香港社會工作者注冊局紀律委員會成員(1998至今)
群福婦女權益會顧問(1997至今)
關注婦女性暴力協會創辦人之一
關注婦女性暴力協會總干事(2001-2007)
香港社會署轄下“凝聚家庭 齊抗暴力”工作小組成員(2001-1/2007)
香港社會署轄下“關注暴力工作小組”成員 (2001-1/2007)
香港社會服務聯會轄下“家庭暴力及性暴力工作小組”召集人(2003-1/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