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還是假的

鄧曙光

有時為了生存，我們不得不低頭，但是當那聲號令響起，喚起心底的回音時，我們知道我們必須抬起頭來，因為尊嚴不變，本色不變……

我來小城出差，辦完事準備到火

車站買票返回。見路旁正好停著一輛三輪“摩的”，就坐了上去。

開摩的的師傅姓葉，五十上下，黑瘦黑瘦，是個很實在的人。葉師傅一邊開著車一邊和我聊，哪知剛過了幾個路口，車子就被攔住了。

攔車的是兩個城管，一胖一瘦，大喝道：“停車，檢查！”只見瘦城管抓著車把，厲聲問道：“有殘疾人運營證嗎？”

“有！有！”葉師傅一邊答應著，一邊低頭掏證，可渾身都摸遍了，也沒找到。葉師傅愣了半晌，這才一拍腦袋想了起來：“哎呀，實在對不起，早上我老婆肺氣腫犯了，我急著要送她到醫院，走得慌張，運營證忘了帶了。要不我把客人先送到車站，再回家把證拿來，您看這樣行嗎？”

“少嗦，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有殘疾人才能開摩的，上路載客要有‘殘疾人運營證，你無證運營，罰款五百！”

葉師傅一聽，臉都白了，五百塊錢可是自己開摩的一個月的收入啊。他趕忙哀求起來，可任憑他好話說盡，那兩個城管就是不理睬。

看那兩個人趾高氣揚的樣子，我心里頓時不平起來：“查摩的好像是警察的事，你們城管也管嗎？”

胖城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說道：“你乘車的管什么閑事。哼，再說我一個隊長難道連他這摩的還管不了了？今天，我就是管了，而且管定了！先把車子扣下！”

“別，別！”葉師傅急忙給胖隊長賠著笑臉，“您別生氣，您管是對的。”他靠近我說：“我天天在這城里跑，這些人可得罪不起。先生，您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說著葉師傅下了車，急匆匆地向路邊一家小商店走去。

兩個城管看葉師傅走路的樣子，交換了一下眼色。只聽胖隊長冷笑著說：“什么殘疾人，肯定是假的！”

過了一會兒，葉師傅從商店出來了，他把胖隊長拉到一邊，從兜里掏出兩盒好煙，塞進他懷里，說：“隊長，我老婆是個藥簍子，孩子正在上大學，還有一個老娘，全都靠我一個人開摩的養家。您就行行好，高抬貴手，放過我吧。”葉師傅苦著臉，就差跪下磕頭了。可那胖隊長陰陽怪氣地笑著，就是不說話。這次，我又忍不住了，剛想發火，突然想起剛才葉師傅為難的樣子，只得也軟下口氣說：“人家過生活不容易，他這么大年紀了，您就饒了他這一回吧。”

胖隊長鼻子一哼：“這種人我見多了，是不是殘疾人還不知道呢。沒有證件，堅決取締。”胖隊長脖子一扭，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葉師傅眼睛里閃出一絲慌亂，他趕緊對我說：“這位老弟，不行您換個車吧，別誤了您的正事。車錢我也不要了，您趕緊走吧。“

看著葉師傅無助的表情，又看那兩個城管霸道的樣子，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把葉師傅拽到一邊，問道：“你到底有沒有證件呀？”“有是有，”葉師傅腦門上沁出了細汗，“就是家太遠，離這兒十幾里呢。”

我轉身問胖隊長：“是不是拿來殘疾人運營證你們就放行？”

聽到胖隊長鼻子里“嗯”了一聲，我拉起葉師傅，說：“走，就是趕不上火車也沒關系，我陪你回家拿證去。”說著，喊了一輛出租車，硬拉著葉師傅上了車。

一路顛簸，半個多小時后，我和葉師傅終于趕回來了。可到路口一看，摩的卻不見了，有旁人指點說是城管把車開走了。葉師傅找到胖隊長，遞過綠皮本說：“這是我的運營證，您看能不能把車還給我呀？”

我也氣呼呼地說：“你可睜大眼睛看清楚了，這殘疾人運營證該不會是假的吧，趕緊還車放行。”

“還車放行？沒那么容易。誰說殘疾人運營證沒有假的，我懷疑這本就是假的。等著吧，等我查清楚了再說。”說完不再理會我們。

瘦城管扯了扯葉師傅的衣角：“你說你這個人，也算是在街面上混的，和隊長較真有什么好處，不就是五百塊錢嘛！你把他惹急了，車多扣你幾天，罰的錢一分不少，還得另收你停車費，你說該耽誤多少事呀。”

葉師傅蔫了，眼睛里閃出了淚花。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快步沖到胖隊長跟前：“你不就是想弄點錢花花嗎？五百塊錢我出了，你趕緊把車還給人家。”

這胖隊長也被激怒了：“你算是哪根蔥，也來冒充大象了。好，你有錢，拿五千塊錢吧！”

“什么？五千塊錢？剛才五百，現在就成了五千，還有沒有王法了？！”

“我的話就是王法！他拿就是五百，你拿就是五千！”

這時，旁邊的圍觀人越來越多了，不知有誰叫了一聲：“這也太欺負人了吧！”“是啊，太欺負人了……”圍觀的人都憤怒地盯著這兩個城管。

瘦城管見狀，慌忙向大家解釋道：“這殘疾人運營證確實有假的。不說別的，大家看這個人，他哪點像個殘疾人？”說罷，指著葉師傅，眾人的目光這下都聚到了葉師傅身上。

葉師傅的嘴角抽動了幾下，想說什么，卻沒說出來。看著葉師傅尷尬的樣子，胖隊長突然來了精神：“你不是殘疾人嗎？來，伙計，走幾步讓大伙瞧瞧！”葉師傅扭頭要走，胖隊長更樂了，一把拽住葉師傅：“別走呀！站好，稍息！立正！齊步走！”

聽到口令，葉師傅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立定、轉身，果真按照口令邁開步子，每一個動作都很標準，哪有殘疾人的影子，周圍的人都看呆了。

只見葉師傅又一個標準轉身，徑直走到胖隊長面前，表情復雜地說：“我曾經是一名軍人，我最怕別人把我當殘疾人看，可是今天，我，我認罰！”說著，他彎下腰摸向褲子口袋。突然葉師傅扯起左腿褲管，露出一段假肢，還沒等人們反應過來，他已摘下那段假肢，憤怒地向胖隊長掄去。只聽胖隊長捂著頭一聲慘叫：“我的媽呀，沒想到是真的！”

混亂中不知誰叫來了城管局的領導，見領導來了，兩個城管都嚇白了臉，只聽胖隊長喃喃地說：“這下慘了……”

（題圖、插圖：安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