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溫州鞋老板的煎熬

杜若洋

我選擇了一個最不恰當的時機進入實業領域。

我在溫州做鞋已經十幾年了。去年以前，我一直做外貿公司，在南美、歐洲和非洲市場都有固定的大客戶，十幾年下來也積累了一些財富。然而，隨著近年來鞋業進入微利時代，貿易公司很多訂單被工廠搶走了，工廠也不再愿意把最新款式的鞋給貿易公司。在這種情況下，我沒有辦法，從去年開始設立工廠。作為貿易公司，我必須做工廠，不做就得死。

但我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年宏觀經濟環境和國家政策的變化會是這個樣子。現在溫州關停并轉的制鞋企業大概占到了20％到30％，仍然在堅持的中小企業基本上是三條生產線并兩條線，兩條線并一條線在做。今年上半年以出口為主的企業，幾乎每個都虧。

我們也不例外。兩條線并作了一條線，但仍然虧本，我們很努力，但這是市場問題。客人去年給我10美元，今年還是10美元，如果我們加價了，他們就去別的地方做了，可我的成本卻在飛速上漲，這有多難啊!

以一雙普通的革鞋為例。客戶一雙鞋給我5美元，去年我的工廠加上前面自己的貿易公司能賺大概3塊錢人民幣的利潤。但今年同樣的價格，我要賠3塊多了。怎么賠的呢?首先，退稅減少了兩個點，按照去年美元兌人民幣1：7.5的比率，這里面就是0.75元的損失；第二個，一年中，匯率從7.5變成6.8，其中差價是7毛錢，5美元的話，就是3.5元。我們的電價漲了1毛，所有的膠水和原材料漲了將近2元，工資大概漲了6毛，房租漲了2毛，包裝紙盒漲了1毛這些相加大概比去年成本上升了7塊錢。我哪里消化得掉?

但即使虧損也要做，因為工人難招。現在做鞋掙錢辛苦，很多工人已經不做這行了。如果我們不虧本做單子，工人就要放假走掉，但等到忙的時候就招不上工人。我們最近兩個月在做一個非洲的單子，光產品我要虧掉14萬元，加上兩個月工資30萬元，房租十幾萬元，我要損失將近50萬元。但企業要撐下去，這些我就要承擔。

其實和其他小企業比，我還是有兩點優勢。第一，我有自己的貿易公司，有固定客戶；第二，我是在用自有資金支撐這個企業，沒有借貸。現在這個行情，即使有銀行貸款，企業的壓力也會非常大。我現在就是吃老本。從設備投資到現在虧本經營，我已經投入了1000多萬元的資金。如果這樣填下去，兩年之后干貿易賺的錢就填干了，再填的話就是賣房子了。

開鞋廠這一年來，我一分錢沒有賺到，還是負數，做得很辛苦。去年一年，我晚上12點之前離開工廠的日子屈指可數。在溫州，像我這樣掙扎的企業老板還有很多。

現在溫州鞋企的危機意識很強。我們也在做產品升級工作，革鞋比例逐漸縮小，加大皮鞋生產比例。同時我們也注冊了自己的商標，積極參加國外的展覽會但是這些都需要時間和過程，大家都說升級換代，可哪有這么快?產業競爭力有質的飛躍，這是漫長的過程。因此我們現在最需要政府的幫助和引導，讓我們慢慢熬過三年、四年，這樣的話我會成長起來，我把低端市場讓給越南也心甘情愿。但如果沒有政府的支持，我們即使能挺過這一關，也必然活得很慘烈，一定遍體鱗傷。

能不能挺過這一關，對中小企業來說真的是一個未知數，包括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挺過去。第一年我虧幾十萬元沒有關系，明年再虧的話然就受不了了，這樣下去，到后年我就不能再干了，我不能把家里的房子賣掉了搞鞋廠。

現在大部分企業還是像我的企業一樣在硬撐著維持。因此，今年可能是最困難的一年，但不是企業死亡最多的一年，死的話從明年開始。我認為會有一半的鞋廠關門，這里面也許就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