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3月21日的河內刺汪事件對于中日關系、蔣汪互動、汪氏命運,都具有轉折意義。然而對于這一事件長達的69年的研究始終充滿著謎團。本文作者從2004年春以來,與親歷此事的汪精衛的大女兒汪文惺、大女婿何文杰多次進行討論,反覆推敲當時的情形。
1938年12月,國民黨二號人物汪精衛,因為在對日方略上與蔣介石意見不一,率家人隨從,從當時國民政府所在的陪都重慶出走,經昆明輾轉來到越南河內。在時任日本首相的近衛文麿發布第三次對華政策聲明,提出“善鄰友好、共同防共、經濟提攜”三條件之后,汪精衛于12月29日發出《致蔣總裁暨國民黨中央執監委》通電,在香港發表,響應近衛聲明,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艷電”(當時電報為節省字數,用一個字代表日期,“艷”為29日),引起軒然大波。
1939年初,蔣介石派國民黨中央委員谷正鼎兩次到河內見汪精衛,帶給他護照,勸他去歐洲;同時授意戴笠派得力部下陳恭澍到河內,令其率人刺殺汪精衛。1939年3月21日凌晨的刺殺案,導致汪精衛的秘書曾仲鳴飲彈身亡,而汪則幸免。河內槍聲宣告了蔣、汪的徹底決裂,隨后汪精衛遠赴日本占領下的上海,次年成立政權。
汪氏夫婦共生有六個子女,其中一個夭折,其余為:長子汪文晉、次子汪文悌,長女汪文惺、次女汪文恂(2002年病故),三女汪文彬(一直在印度尼西亞某地隱居當修女,不問世事)。汪文惺出生于1915年,與晚一年出生的丈夫何文杰(又名何孟恒),都在香港工作多年,退休后移居美國,現在新澤西州養老。在河內刺汪事件那段歲月中,他們剛剛成婚,與汪氏住在一起,親歷了那驚魂一夜,何文杰曾給筆者看過他寫下的關于這次刺汪事件的詳細記錄。

采訪主要由何文杰先生回答,汪文惺女士補充。他們對汪精衛、曾仲鳴等人的稱呼,筆者作了統一處理:以當事人身份講述當時經歷時,以親屬關系相稱;其余則直呼姓名。請讀者諒察。
高朗街25號與27號
高:我想請二位談談你們親歷的河內刺汪事件的經過。
答:為什么你會對這個事件感興趣呢?
高:我讀到多人回憶錄中對這個事件的描述,包括最具權威性的三個版本,出入實在太大。你們二位當時就住在三樓,刺客開槍時,二位與汪氏夫婦都藏在對面房間。你們還記得當時情況吧?
答:當時的情況給人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當時我們住的房子的格局,我曾畫過示意圖,高朗街25號與27號,是連在一起、每層中間都有門相通的三層洋房。
高:高朗街25號與27號,兩個門出入?
答:對。
高:幾乎無人提起!絕大多數資料都只說是“汪氏住在高朗街27號”。這一點非常關鍵:刺客確實是沖進了高朗街27號,卻殺錯了人。河內行動組負責人陳恭澍的回憶錄中這么寫:
“他(汪)的現址是高朗街二十七號。筆者親自去觀察過,而且有很多次,遺憾的就是只限于在外面觀察,卻沒有進去過。這是一幢西式洋房,樓高三層,一面單邊,一面連棟,正面臨街,后面是小院落,圍有矮墻,有后門,也有角門,如由后面進出,要經過兩道門。”
請注意這一段:“正門臨街,有大門,門卻不大,一天到晚都是關著的。筆者偕魯翹(王魯翹)開車打門前來往過多次,卻很少看見有人進出。大門進身(原文如此——高注)不深,在街上就可以清晰的看見窗戶,如果不是有窗簾遮蔽,也許會看到屋里的情景?!?/p>
他從正門前來往過多次,正面的結構卻是應該看得清的,他只字沒有提正門是兩個門。
答:是兩個門。
高:房間格局和你們的起居方式是怎么樣的呢?
答:除了睡覺的時候返回各自臥室,平時我們多在25號飯廳前的一間客廳里聚集,一般來訪的客人也在這里見面,除非有事商量,然后請到27號三樓(何文杰圖中原標注為“二樓”,乃按照英式習慣。為了與別的史料說法一致,避免讀者誤解,在敘述上作了相應調整,下同——高注)前面的一個房間,那里擺設著原擬用于新房的另一套新家具,既可用作臥室,也可見客,是全屋最整齊的一角。
十一姑(方君璧)剛自香港到來,十一姑丈(曾仲鳴)也就從旅館回來,住在這個房間里。后面的一個臥室住了媺姑(朱媺,國民黨已故元老朱執信的女兒,汪精衛的親戚——高注)和曾仲鳴九歲的長子孟濟。
25號二樓的前房住了一共五個人:八舅父的三個孩子和兩個女傭。后房和后面的小臥室,住的是汪家和陳家的晚輩親戚:汪屺、雷慶、陳國琦和陳常燾。
25號三樓的前房,是父母(汪精衛和陳璧君夫婦),我們夫婦就住在他們隔壁的后房。
至于衛士、司機、廚師、侍應等就分住兩屋的一樓,車房旁邊的房間。
高:汪精衛與陳璧君夫婦,是一直住在25號三樓的這個房間嗎?我看到的各種資料上都說,他們原來住的是你所說的“最整齊”的27號三樓的那個房間,只是因為方君璧剛自香港新來,臨時才讓給他們夫婦倆住,造成了誤殺。
答:不是這樣的。他們住在25號三樓前房,從來沒有移動過。他們根本沒有在27號三樓那間前房住過。
高:那么曾仲鳴、方君璧住進來之前,這間房沒有人???
答:對,沒有人住,只用來見客而已。
高:汪氏夫婦住的房間與曾仲鳴夫婦住的房間一樣大小?
答:一樣大,25號與27號是完全對稱的。
高:那么,特務們從外面監視,應該看得見這前面臨街的是一左一右兩間?
答:刺客們從門前走,應該看得見前面臨街的房間格局。不過這棟洋樓的前面倒沒有樓房,相鄰樓房是在右側,如果他們是在那里觀察,只能從側面看得見27號前面這間房。
夜半驚魂
高:那天晚上的事是怎么發生的?
答:3月20日晚上,大家照常飯后在客廳聊天,到了11點左右便各自散去,回房就寢。在我的記憶中好像只是剛剛合眼,便給噼噼啪啪的聲音吵醒。年輕的時候,我是最嗜睡的,連我都醒過來,可見聲音也就一定不小。不用說,妻子早就睜著眼了。
“是什么聲音?”“大概放爆竹吧?”
一想不對,農歷新年早就過去,而且這時候夜靜無人,這里離開街市也很遠。我一邊想一邊翻身起床,走出房門口,這時爸爸(結婚后,我跟著妻子這樣稱呼)也正開門張望。他輕聲地問:“是什么?”
“別是有什么人來搗亂吧。”我已經開始感覺到有點不對勁,“快回到房間里不要出來,我去看看?!蔽野哑拮右餐七M了老人家的房間。
忙中鞋子沒有穿上,走起路來正好沒有一點聲音。我沿著樓梯往下走了幾步,噼啪的聲音又起,這時已經很清楚地知道那是槍聲,卻一時分辨不出是從哪里傳來的。往下面一望,見到走廊的燈亮著,二樓后面兩屋相通的門口忽然伸過來一只手,摸索到墻上的電燈開關就一下子把電燈全部熄滅了。我不覺一怔:這是什么人的手?已經有人入屋了?馬上縮身走回老人家的房間,把房門關緊,四個人背靠墻壁,坐在地下。這時別無辦法,這樣子已是相對安全的了。
這時候噼啪連聲,更夾雜著腳步聲,敲擊聲,感覺上好象有人從天窗上跳下來似的。我們噤聲不響,我悄悄地走近露臺,向外張望,看見對面十字路口的街燈底下有一個人正向我們這邊跑過來,我立刻閃避,免被外面的人看見。同時輕聲囑咐大家千萬不要作聲,不要走動。
過了一會兒,再沒有動靜。我把妻子和兩位老人家穩住在房間里,再走到外面探視。很明顯的,事情發生在27號,我徑直推門走過去查看,迎面碰到媺姑腰部以下染滿了血跡,不住地發抖。我問她傷在哪里,她卻連連擺手,說受傷的是十一姑丈和十一姑。我走進去,借著床腳地上放著的一盞燈的微光(臥室里留著一盞燈是十一姑丈一向的習慣),我摸索到十一姑丈和十一姑躺著的地方,一伸手就觸摸到地上一灘厚厚的、滑膩的鮮血,同時聽到十一姑丈強忍著的呻吟聲。我不再遲疑,立刻催促媺姑打電話召救護車——自己不懂法文,真是沒有一樣辦得通。電話裝在25號二樓衣帽間外面的墻上,我就把她連拖帶抱地送到那里,好不容易才接通了電話。
這時候27號也有人用法語呼救,那是汪屺的聲音。接著國琦兄用手帕扎著左腿過來,他雖然受了傷,還能夠掙扎著走動。他說受傷的還有廚師何就,衛士戴蕓生和陳國星,而情況最嚴重的就是十一姑丈和十一姑。
我們是后來才談起各人的遭遇,綜合出一個事情的輪廓的。估計刺客約三、四人,從27號后園越墻進入,衛士戴蕓生聞聲出來看,就遭受槍擊,彈中手臂;陳國星伏身汽車后面,也被掃射,水泥地面的碎片濺傷了他的胸部。刺客從底層的樓梯上二樓,國琦已經聽到聲音走出房門,正伸手把電燈熄滅,就被刺客的手電筒照射到,跟著就是一排槍。幸而只是洞穿右股,被迫退回房間。刺客繼續登上三樓,那時十一姑丈和媺姑同時從前后兩房間出現,見到刺客已經迫近,只得一起退進前面十一姑丈的房間。剛剛把房門鎖上,刺客即已趕到,用利斧把房門劈開了一個洞,伸手進去開槍。這時朱媺剛好蜷縮在門側的一個死角,避過了槍擊,槍彈都射到十一姑丈和十一姑身上了。事后刺客們仍循原路退走。因為我們實實在在手無寸鐵,所以他們來去之間絕未受到阻擋。他們離開的時候還留下膠鞋手套,和兩排全未用過的子彈。
高:汪氏有衛士,難道沒有自衛武器?
答:沒有。當時法國殖民當局說,安南地方除了法國人,誰都不允許有槍,也誰都不可能有槍,所以我們的衛士也都沒有自衛的槍。
蹊蹺的油漆店東主

高:刺客們在這次行動之前,想必早就跟蹤、監視你們和偵查你們,你們難道一點都沒有發現?汪氏等人在河內曾經搬遷過數次,是否因為發現有任何可疑的異常跡象?
答:我們都沒有想到蔣介石會來這一手。在河內確實搬遷數次,都并不是因為擔心人身安全。不過,事后回想,還是有些蛛絲馬跡的。
兇案發生的前一天,天氣晴朗,有人提議到市郊的三桃去逛逛。于是兩位老人家、十一姑丈夫婦、國琦、媺姑和我們兩個,帶著一個衛士,分乘兩部汽車,趁天氣還未太熱,便趕早起程。那天出外的人特別多,又趕上紅河大橋進行修理,我們過橋之后已經比平時慢了大半個小時,路途還遠,見到有空地就停下來歇息。這時候有一部車子駛過來,走下一位法國人士,向我們出示證件聲稱是警局人員,勸我們不要到僻遠的地方。他們接到情報說有人對汪先生不利。在我們離開家門的時候,警方人員暗中就跟在后面,看見我們過了紅河橋,果然是要遠行,便趕上來想攔阻我們。
我們將信將疑,不過他們既然是地主,只好接受他們的好意,不要令人為難,于是放棄了逛三桃的計劃,掉頭回家。
高:對,陳恭澍的回憶錄中寫了這段經過,他們駕車追蹤你們,是想伺機下手的。但是你們突然掉頭返回了。還有什么跡象嗎?
答:住在南洋一帶的人都有午睡的習慣。因為午間天氣實在太熱,令人難以忍受,所以午飯后大家都去午睡,一切工商政務,全部暫時休息,直至下午四時以后才恢復辦公。我們住在河內,也都入鄉隨俗。記不得是前幾天了,我正進入臥室準備歇息,家人叩門告訴我說油漆匠要測量施工面積──我們因為趕著遷入,所以內墻還沒有油漆好。我出去一看,來人并不是工匠打扮,說的一口不純正的國語,不過他自稱是“油漆店東主”,我就讓他進入我的臥室。他量了好一會兒,還要我帶他進入樓里的每一個房間去。我回答他這是午睡時間,不能把一家人都吵醒,而且量了一間就可以以此為例,推算其余,再從外墻量度,計算一下就行了。我堅決拒絕,他只好悻悻地走了。這人的舉動令我覺得突兀,不過過后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高:這人的真實身份后來是否查清?
答:沒有。不過我沒有讓他進入其余的房間是對的。而且那天晚上幸虧25號和27號兩邊中間相通的門扇是關著的,雖然從來不會上鎖──平時門扇經常開著,如果那夜也開著,刺客們只要往我們25號這邊看一眼,我們就完了!
高:我有一個疑問:那個可疑的“油漆店東主”進了你的臥房,而你的臥房是在25號的三樓,那么如果他是來偵查的刺客,說明他們知道左右兩側25號和27號都是汪氏的人在住。那么為什么后來刺客還是直奔27號那一側,對25號這一側完全不聞不問?
答:不知道,這確實很奇怪。他究竟是否刺客中來偵察的,我并不能確定。而且馬上就發生了刺殺事件,我們就無心去驗證他的身份了。
但是我要強調一點:陳恭澍在他的回憶錄中說,曾派手下人“蹂升屋頂”,用所謂“倒卷珠簾式”的身手查看過“目標人物”汪精衛住在27號三樓前房,確切無誤。我很懷疑他的這一說法,因為爸爸連寫文章都在自己臥室里,晚上不可能在27號的三樓前房出現。
醫院唧筒兩面漏血
高:請再接著說那天晚上的情況。你們報警之后怎么樣了?
答:警察和救傷車終于到了,我和媽媽(陳璧君)跟隨著救傷車把十一姑丈他們兩位和全部受傷的人送進河內的法國陸軍醫院。那所醫院的一切就在當時也顯得落后,人手缺乏,把情況最嚴重的十一姑丈送進手術室后,中了四槍的十一姑躺在擔架床就沒有人照料了,還是我們家人到處找來一張床單給她蓋上。
十一姑丈胸部腹部中了許多槍,必須馬上輸血,可是醫院卻沒有血液的貯備。抗日戰事開始的時候,為了應變,我們都做過血型鑒定,現在用上了。十一姑丈和我都是B型,我立刻告訴醫生,醫生也來不及再作鑒定,就動手從我身上抽血給十一姑丈。他用的是一具古舊的復式唧筒,把血從供血者身上抽出,同時輸進傷者的血管,可是這具唧筒毛病百出,兩面俱漏,弄得淋漓滿地。這時十一姑丈還輕輕地對我說:“阿杰,浪費你的血了?!?/p>
醫生為他動了手術,切除了一尺多長的小腸,洞穿太多,無法縫補了。十一姑丈這時想到向來由他經管的一切,掙扎著叫人把國琦叫來,吩咐了幾句,又叫人把支票簿拿來,要簽一張空白支票,以防萬一有急用而取不出錢來。他人已經非常虛弱,簽了又簽,才選了一張筆跡沒有太走樣的。
十一姑身中四槍,一槍穿過右胸,擊碎一條筋骨然后從背后穿出;一槍穿過左膝蓋,從膝下穿出;一槍洞穿右腿;另一槍擦過右胸。
爸爸來了電話,堅持要來醫院看十一姑丈,這種時候,就連媽媽也無法阻止。但是刺客可能就在住所門外,他們還可能繼續伺機下手,怎樣出入才能避過刺客的耳目呢?一時也想不出辦法,我與媽媽趕回寓所商量。一位在法國商店當經理的朋友阿蘭,聽說我們家出了事來探問,這時自告奮勇,提議由他駕他的車送爸爸到陸軍醫院,諒可避免特務的注意。于是我們上了他的車,爸爸在后座盡量伏低身體,我和妻子二人在兩側把他遮擋住,媽媽坐在前面司機旁座。打開大門車子一沖而出,雖然還是不少人探頭探腦,總算沒有人跟蹤。
到了醫院,十一姑丈的情形更困頓了。爸爸和他執手相看,記得十一姑丈說過一句:“國事有四哥(汪精衛),家事有十一妹(其妻方君璧),我也沒有什么不放心的?!?/p>
我們催爸爸不宜多留,他也知道多留無益,于是仍照來時的辦法,由我夫婦兩人送他坐阿蘭的車回家,他一面拭著眼淚,一面為十一姑丈找出全套干凈衣服讓我帶回醫院備用。
十一姑丈于21日下午四時逝世。我跟隨媽媽把噩耗透露給躺在另一病房的十一姑,十一姑含著淚說:“抗戰的可以死,致力和平的也可以死。我們要把個人的死亡,換取國家民族的生存!”
汪氏左膀右臂
高:你稱曾仲鳴為“十一姑丈”,他稱汪精衛為“四哥”,他與汪家是什么樣的親戚關系?
答:你曾經寫過文章澄清所謂“汪精衛緋聞”,介紹過辛亥革命時期同盟會的女杰方君瑛,曾仲鳴正是方君瑛的四嫂曾醒的十弟,他的夫人方君璧又是方君瑛的十一妹,我們是跟著方家的排行,叫他十一姑丈的。
汪家、曾家、方家彼此之間關系十分密切。在上個世紀初汪精衛去日本留學時,最要好的幾個同志,就是方君瑛、曾醒這幾位。方君瑛和六弟方聲濤、七弟方聲洞(后在廣州起義中犧牲,是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之一)、及八妹方君笄,姐弟相繼到日本留學,先后加入了同盟會,獻身反清革命。其四哥方聲濂的遺孀、他們叫“四嫂”的曾醒,也受方君瑛襄助到日本留學,也參加了同盟會。
曾仲鳴在辛亥革命時才15歲,辛亥革命后,汪精衛不肯做官,與陳璧君、方君瑛等八人同赴法國留學,曾仲鳴也是其中之一,在那里,汪精衛為了使他不致淡忘中國文化,曾經給他講授過文、史。汪精衛在曾遇刺身亡之后,哀憤交加,寫過一篇《曾仲鳴先生行狀》,其中敘述曾仲鳴在法國“初治化學,兼治文學,先后在法國波鐸大學獲化學士,在里昂大學獲文學博士學位”,“復在里昂中法大學任秘書長之職”。
高:我曾經查到過曾仲鳴的一些著述譯作,有《中國與法國》、《法國文學論集》、《法國文學叢談》,翻譯《法國歌謠》、《法國短篇小說集》等。
答:1925年他與方君璧一起回國,一起任教于廣州中山大學。7月1日廣州國民政府成立,曾仲鳴被任為秘書。從此以后他就參與政務了,在國民黨第四次代表大會上被選為候補中央執行委員,國民黨五大時當選連任。1931年擔任國民政府行政院秘書長,鐵道部次長;1937年2月,就任國民黨中央政治委員會副秘書長。
高:他是國民黨的重要骨干,在汪精衛“和平運動”中的地位如何?
答:出力甚多?!对嬴Q先生行狀》中,汪氏還說:“君生平文學著述甚多,而于政治則重實行,少言論,且以處機要之地,于中央決策之經過及其蹉跎變幻之所以然,了然于中。憂國之心既深,及其未亡,而思有以救之,積誠已久,一旦決然行其心之所安,凡悠然之毀譽,及其一身之生死禍福,固所不計也。嗚呼!是可謂仁且勇矣!”

曾仲鳴視汪、陳夫婦亦師亦友,稱汪精衛為“四哥”;汪精衛視他亦生亦友,稱他為“十一弟”。本是這么一種關系,在這次事件中,他又是代自己而死,汪精衛心情自是大悲大慟。
高:你們當時分析刺客是什么人、為何而來呢?
答:刺客自然是蔣介石派來的軍統特務。多人持槍前來,直奔三樓,開槍就射,射了就走──這就排除了所有其它的可能性,唯一的可能就是蔣介石派來特務,進行政治謀殺。
高:你們當時就作出了其意圖是暗殺汪精衛,曾仲鳴是被誤殺的判斷嗎?
答:是的,后來讀當地報紙才知道,余鑒聲、陳邦國、張奉義等三名刺客出去后不久就被警察捕獲,化名楊衛河、張亞東和袁伯勛,自稱是小商人,激于愛國之心,憤而殺人。他們殺曾仲鳴并沒有什么意義,目標應該就是汪精衛。
高:但是依據這一判斷,最大的蹊蹺就是:國民黨的第一號人物派出多名得力殺手前往別國,潛伏多日,要暗殺國民黨的第二號人物,這絕對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任務,應該是志在必得。但是組織得一塌糊涂,破綻百出,行動的輕忽,與任務的重要,完全無法相對應。
蔣介石的意圖有多種可能,行動組負責人陳恭澍的回憶錄無法自圓其說?;蛟S,這就必須從更大的范圍來解謎了?如果放在當時的日寇侵華日急、中國危機加深、最高決策層中,“戰”與“和”之爭格外復雜和尖銳這個大背景中,來衡量蔣介石派特務到河內刺殺汪精衛未遂,卻刺殺了曾仲鳴這件事,你們有什么看法?
答:我們并不是從事歷史研究的,所以不好做判斷。不過,我們可以跟你講講我們當時隨著汪氏夫婦離開重慶、經昆明來到河內的經歷,那就說來話長了。H
附錄:河內刺殺汪精衛事件經過的三個版本
其一陳璧君的弟弟陳昌祖寫道:
大約凌晨2時,有三個人悄悄越過院墻,穿過公寓外的一片空地,從27號樓后門進入樓內。這時,一定有人絆到了一把椅子,我侄子國琦當時正在二樓臥室內睡覺,房門正對著樓梯,他聽到外面有響動,便打開門,想出來看個究竟。他看見一些人影正登樓而上,有人看見他打開房門,便朝他開槍。他立刻退回房內,把門扣死,刺客們繼續往頂樓爬去。槍聲驚動了曾仲鳴、方君璧和朱媺,他們走到門前時,刺客們已經登上門來,并朝他們開槍。曾仲鳴的背部中彈,被方君璧和朱媺拖進屋內并把門鎖牢。這時,刺客們趕到門前,開始撞門。但沒有用,他們使用一把斧頭或者其他的一些硬金屬打門,打碎了一塊木板,把自動槍從門洞伸進屋里,猛烈掃射。此時,仲鳴正無力地躺在床上,鮮血不斷地從傷口里流出來,方君璧正坐在床邊。他們離被打碎的門洞僅幾尺遠,成為刺客們最容易擊中的目標。刺客們把槍內所有的子彈幾乎都射向了他們,他們倆都負了重傷。朱媺最為幸運,當她把門鎖好之后,就蜷伏在門后靠墻角的地方,緊貼著墻,從而未受到任何損害。射擊持續了至少一分鐘……
當時,四哥及四姐(即汪精衛夫婦)正在(自己的)臥室內,他們的女兒汪文惺及其女婿何文杰也在臥室內。聽到槍聲,都沖出房門。當他們來到通門時,射擊停止了。他們沖進三樓臥室內,發現曾仲鳴和方君璧正躺在血泊的床上,都受了重傷……仲鳴負傷最重,腹部被槍彈打得布滿了窟窿,猶如蜂窩。
——陳昌祖《參與汪偽“和平運動”始末》(薛紀國譯),轉引自陶恒生《高陶事件始末》(湖北人民出版社,2003年)。
其二陳恭澍詳細敘述當晚經過:
作為行動組負責人,陳恭澍其實并沒有親自入內,當夜開著一輛車守候在汪寓之外。他分配任務為:張逢義、陳步云在戶外巡回掩護,王魯翹、余鑒聲、陳邦國、唐英杰四人進入宅內,其中陳邦國為開路先鋒,唐事先曾數度前去偵察,當視為識途老馬,引導登樓,王為主、余為輔“同力執行鋤奸”。當行動組成員陳邦國在該樓底層忽然發現有人推開房門探頭偷看,舉槍便射?!皫茁晿岉?,打破夜間的沉寂。坐在車上的我,想是最敏感的了。我把車子移動了一個位置,對著二十七號的那個方向看,一無動靜;又環顧周匝,也不見人影。正在猜測剛才槍聲的原由時,又來了,又傳來槍聲三響。”“這兩次槍聲其間相隔不過四、五分鐘……我看看表,此刻已經過了午夜,算是第二天的零時過九分了”?!凹s莫又耗去了兩三分鐘,突然發現(王)魯翹一人雙手插在褲袋里,從一條小巷子里轉出來,我急忙剎車”?!棒斅N就告訴我說:‘事情已經辦完了,眼看著汪某的腰部中了三槍,兩條腿只顫動了幾下就不再動彈了,整個身子都蜷伏在床下。所欠的,倒是始終沒有看到他的面孔。”
——陳恭澍《河內汪案始末》“博浪一擊,誤中副車”,臺灣《傳記文學》第40卷第六期。(因原文較長,限于篇幅,不便照錄,以上只是復述?!咦ⅲ?/p>
其三臺灣國防部情報局的記錄:
“汪在河內的寓所,在哥倫比亞路,建筑堅固壯觀,四周有高大圍墻,墻上安裝護絲網;門外有越南警察與便衣人員警戒,門內有汪的警衛人員隨侍護衛”。陳恭澍等人“以不惜最大犧牲的決心,于二十一日凌晨徑往汪的寓所。先設策誘開墻外警衛人員,然后王魯翹等五人翻墻破網入內,格殺汪的內院警衛,迅即飛躍上樓,按照事先了解的汪寓內情,急向三樓汪的臥室,沖破已關閉的房門,在電燈全部熄滅下,以手電照射,擊斃穿白襯衣的男士一人。這時門外越警,大吹警笛,左右鄰舍,為槍聲驚醒,紛紛報警,院內警犬,也沖破索鎖,狂吠尋‘仇’;王等以任務已達成,未便再逗留搜尋他人,乃作緊急撤離。”
——《戴雨農先生傳》第十節“明辨順逆,河內鋤奸”,臺灣“國防部”情報局1979年10月出版。轉引自陳恭澍《河內汪案始末》。
河內刺汪事件
幕后真相仍在混沌之中
■高伐林(美)
關于河內刺汪事件中的疑點,將前人已經指出的,和我聽了兩位老人的介紹新增加的,羅列一下,可真不少:
行動組負責人陳恭澍在戴笠手下地位不低,戴笠十萬火急地將他調來,親自帶著他到河內交代任務。其他王魯翹等人,據稱也都是從各地調來的精干人馬。戴笠叮嚀陳:“這是一次非常難得的機會,不但要好好掌握,也應該做出表現,否則我們將死無葬身之地?!?/p>
然而,陳恭澍自己在回憶錄中寫道:我們“雖奉命監視汪某的行動,并搜集有關汪派的活動,可是這兩件事,我們一樣都沒有做到家”,“其最可笑的一件事,就連重慶派來與汪某洽談的人是誰都不知道”;“更令人發噱的,是重慶來的人可以找到汪的落腳之處,并和他直接見面與之接談,而我們身負秘密任務奉命監視他的人,卻不知道他在哪里,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這如果不是筆者道出,誰會相信!”
從隊伍組成看,這個班子完全是臨時湊合,將不識兵,兵不識將。他們在河內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通。戴笠后來派來一位名叫曹師昂的人,倒是有個法籍太太,但這對夫婦約見陳恭澍,似乎只是為了帶給他兩支手槍和子彈而已!戴笠交代陳與一位“特殊人物”單線聯系,“事無巨細均可酌情與之磋商,任何工作需求,亦無妨咨請辦理”。陳確實仰仗于他,被動地聽由他居間打聽和安排,在那段日子卻一直摸不清此人的底細。
從裝備看,特務們的配備,雖然一方面“由各路運來大批槍械彈藥”,似乎十分重視;但另一方面,只臨時買下一輛半舊的兩門福特小車作代步工具,偵查器械上更是“連一架望遠鏡都沒有準備”。汪精衛住所門前不便停留,所以無法近觀;又不準備望遠鏡,從而也無法遠望。正因為如此,好不容易找到了汪宅,卻一直弄不清里面除了汪、陳夫婦,究竟住了什么人,住了多少人,誰主誰賓,幾男幾女,什么起居規律、進出慣例……都是兩眼一抹黑。
從工作態度看,這么機密重大的任務,從陳恭澍到小嘍羅,吊兒郎當,敷衍了事。陳自稱他在門前來去多次,對汪氏一家住的是25與27號兩側卻一無所知,導致最后大擺烏龍;陳恭澍說只放了兩次槍,后一次才三響(即王魯翹射床下之人三槍);但何文杰、汪文惺親耳聽到的則是“噼啪連聲”,送到醫院去的曾仲鳴身上中彈無數,方君璧都挨了四槍,特務也說不清怎么回事。
尤其是有兩個人讓人疑竇叢生。一個是行動組成員的唐英杰,陳恭澍明明深知前此他被派到天津時就“不但沒有什么表現,卻鬧了不少笑話”,卻將偵查刺殺目標的方位這一攸關成敗的關鍵任務交給他,只安排他一人兩次秘密登上屋頂去查看室內。此人對陳匯報時一口咬定:“我在樓頂停留了很久”,“夜里開著燈的還是(27號)三樓的那一間,不會錯,他(汪精衛)就住在三樓?!边@就最后釘死了行動組的錯誤指向。
還不僅如此。在戴笠于1939年3月19日凌晨下達了“制裁令”之后,陳恭澍要布置任務,到處找不著這個唐英杰?!爸形邕^后,唐英杰才回來。我責備他不該不報備就私自溜出去,他卻說因為肚子痛出去買點藥就回來的,不想走了好幾家也沒有買到,所以耽擱了。這分明是瞎話,可也無可奈何?!彼烤谷ツ膬毫耍?/p>
還有一個名叫魏春風的,可算行動組的“編外成員”,也是神出鬼沒。說起來是陳恭澍他們通過那個“特殊人物”徐先生轉彎抹角認識的,但是魏在這么短時間內以其“鬼靈精”,“成為我們在河內的方向盤、地理圖般不可或缺的引導者”。難得的是,他既處處為行動組效力,又極為知趣,有求必應,“無求不問”;他那個“風致嫣然”的女友也幫忙極多,女友又有一個叔伯哥哥在警察局當密探,巧更巧在此人就被派在汪寓附近一帶巡邏、守護。陳恭澍3月20日晚率部行動前往汪宅,遇到兩個越南便衣警察,進退兩難之際,魏春風像從天上掉下來,立即用錢收買了警察。陳恭澍寫道:“這件事太不可思議了,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怎么說也難以置信,但卻是千真萬確的?!?/p>
據陳恭澍說,戴笠自從元月份將他帶到河內時呆了兩天,再也沒有來過,只靠電報發令遙控。但是別的資料上提到戴笠后來不僅來過,還不只一次。陳自己在回憶錄上,也不得不舉出兩件“有憑有據”的實例,承認不敢說戴笠肯定沒有再來過河內。但問題是:戴笠既然來了河內,卻不召見負責監視汪氏、隨時準備動手的項目負責人陳恭澍,似乎全然顧不上奉最高統帥之命除掉汪精衛之事──這難道不是咄咄怪事?
陳恭澍將刺汪這么一件重要任務辦砸了鍋,奉調回重慶時,他聲稱是已經作好“調回去交付軍法審判”思想準備的。此前,對于跟蹤跟丟了對象,他都說過所受處分可能是“立即扣押,交付局本部第三處(主管軍法)以‘貽誤軍機’罪付諸審判,照我們的‘家法’,可被判處十二年、無期徒刑、死刑之罪”。刺汪失敗,他卻照樣受到軍統的信任重用。何以蔣氏、戴氏如此賞罰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