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2月14日,克隆羊多利安然辭世。選擇在情人節這天給多利執行安樂死,顯然具有象征意義——她是無性生殖的產物。
嫁接等無性生殖方法有著悠久的歷史,但首次動物克隆直到1964年才完成,戈登把蝌蚪腸壁細胞的細胞核轉移到去核的蛙卵細胞中,成功培育出成年蛙。這個實驗奠定了核轉移克隆技術的基礎,多利就是這種技術的產物。
多利的誕生源于商業公司的野心。蘇格蘭PPL公司希望通過轉基因動物生產特殊蛋白質,他們與羅斯林研究所合作,嘗試克隆動物,延續親代乳牛的生產能力。1991年,坎貝爾加入羅斯林研究所,在威爾穆特的指揮下開展克隆羊的技術探索。基于胚胎細胞核轉移克隆技術,他們于1996年克隆了世界上首批克隆羊;但體細胞克隆技術才是他們的真正目標。
先從懷孕的六歲多賽特母羊(白臉)乳腺細胞中獲得細胞核,再轉移到蘇格蘭綿羊(黑臉)的去核卵細胞中,共獲得277個重建細胞,其中只有29個發育為胚胎。將這些胚胎植入代理母羊子宮內,只有編號為6LL3的小綿羊最終成活:白臉——和她的基因母親一樣。

這一天是2006年7月5日,世界上首只體細胞克隆哺乳動物誕生。研究員們知道她必將成為大明星,給她起名多利,同名女歌手名聲顯赫,而且有著大胸脯——這里包含了對多利的另一個期望。雖然多利的世界第一頭銜擁有眾多限定詞,但威爾穆特明白其轟動性,論文中他成了第一作者,這意味著他將是“多利之父”,直到十年之后他才承認大部分功勞應該歸于坎貝爾。
次年2月,多利被介紹給公眾,掀起克隆旋風。醫藥大廠、動物保育者和不治之癥患者也從中看到了希望,雖然多利的成功率低到令人起疑。
克隆技術猶如重磅炸彈,激起了人們對生殖前景的擔憂,既然羊只能以體細胞為藍本無性克隆,人類豈非也可以孤雌生子?緊張情緒迅速蔓延,以致于在1997年底,WHO要求禁止人類克隆,這是一個糟糕草率的科學決議,但在政治上完全順理成章。
當科學家忙于驗證、公眾們熱衷激辯之時,多利則在蘇格蘭的室內羊圈中接受膜拜。女王般的(多利確是蘇格蘭反君主主義者心中的女王)生活固然尊貴,卻沒有自由。所幸的是,1998年,她與一只威爾士山羊喜結連理;不多久愛情結晶邦尼出世,次年又再產三子。多利終于不負期望,以行動證明了名字的正確性。
這兩年是多利最幸福的年份,她以常規婚配回應人們對克隆動物的擔憂。科學家們也有了大進展,小鼠、山羊、豬相繼克隆成功。核轉移克隆技術沿著樂觀主義者設定的路線高歌猛進。2001年成功克隆瀕危的野牛,甚至有人以死亡樣本的細胞核成功克隆歐洲盤羊。
接下來的兩年,克隆技術持續成為科技記者的追逐熱點。瘋狂科學家和邪教組織相繼宣布克隆人計劃,引起國際政治界的激烈反彈,法國和德國甚至建議聯合國簽署禁止繁殖性克隆的條約(后被放棄)。
政治的吸引力顯然不如多利本身,讓人牽腸掛肚的是多利的關節炎,對于正處于青年期的多利來說,患上典型的老年疾病,這可不是好跡象。人們對多利早衰的擔心有分子生物學證據,她的染色體端粒比正常綿羊短20%,而端粒和細胞壽命密切相關。后來,另一項老年性疾病“進行性肺炎”開始襲擊多利,為了避免遭受更大的痛苦,研究所決定對多利實施安樂死。這是2003年,多利享年6歲,是正常綿羊壽命的一半。同年,PPL公司也陷入困境。
緬懷多利的低落情緒,很快被對克隆技術的反思所取代。再三克隆動物成體所形成的倫理學困境;早衰、非完美復制、低成功率的技術短板;以及大量花費之后顯現的黯淡前景……讓很多人喪失了對核轉移克隆技術的耐心,轉而關注干細胞技術。
干細胞技術規避了上述難題,2007年,科學家成功地將皮膚細胞轉化為干細胞——不需要卵細胞、不需要核轉移、不需要胚胎、不制造成體。雖然仍不斷有克隆成果問世,但干細胞技術似乎更有前途,甚至連威爾穆特也改弦易轍,他宣布放棄核轉移克隆技術,轉向成體干細胞領域。如果不考慮其中的感情因素,很可能他是對的。最起碼,兩種技術的互相融合是不可逆轉的大趨勢。
作為生命科學史上最著名的動物明星之一,多利并非技術標桿;她的持久貢獻,在于給我們提供了反思技術與生命的契機。安置在蘇格蘭國家博物館的多利標本,將時刻提醒我們審視技術與社會,她應該被我們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