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人之死

《考古學》雜志2008年第一期刊登出了去年的重大考古發現，“冰人”奧茨死亡之謎名列其中。2007年，科學家們證實了奧茨的確切死因，奧茨是因為身體中箭引起失血過多而死。此前有人認為，“冰人”死于暴風雪，或死于某種祭祀活動。

5300年前的勇士

1991年9月19日，兩名德國登山者在奧地利和意大利邊境的Schnalstal冰川上發現了一具冰凍的尸體。這具距今5300年的尸體是迄今為止發現的最古老的自然形成的人體木乃伊。以發現地奧斯圖河谷命名的“奧茨”冰人，自此成為世界矚目的焦點。

奧茨死在海拔很高的冰川地帶，一直躺在能夠保護尸體的河谷之中。冬天到來，奧茨被覆蓋在厚厚的冰雪之下，保持深度冷凍。在幾千年的時間里，冰塊持續不斷地在他尸體上循環流動——因為水流總是從右邊流向冰川浮動處，所以木乃伊未受到任何破壞。一連串的巧合猶如神跡般使得奧茨尸體能夠保存完好：他的皮膚、頭發、眼睛、組織、內臟，甚至連腸子里的殘留物都完整無缺。

在奧茨冰人被發現之前，考古學家僅能根據極其貧乏的遺留物去想象新石器時代。奧茨作為一具保持死時原樣的濕木乃伊，加上周圍保存完好的眾多物品，顯得異常珍貴。奧茨給人們帶來了窺探曾被認為是永遠失落的石器時代的機會。

最初，木乃伊被認為是一具現代人的尸體。在接到發現者的報告后，奧地利的官方人員用手提鉆粗暴地將尸體從冰川上移開，刺破了尸體的臀部。在尸體被完全移開之前，人們被允許查看尸體，有些人甚至拿走部分衣物和工具當作紀念品。尸體被帶到陳尸所，隨后查明了尸體的年齡。然而，在之后召開的新聞發布會上，記者被允許觸摸尸體，并對尸體拍照。從此以后，真菌開始在冰人的皮膚上落戶。

冰人被發現后的六年時間里都保存在奧地利因斯布魯克大學。1998年，奧茨回到他人生最后旅程啟程的國家——意大利。他被安置在意大利南提洛爾邦考古博物館里。博物館人工復制了奧茨沉睡了五千年之久的冰冷潮濕的冰川環境。奧茨在嚴密監測下，睡臥在半黑暗之中，保護他不受光線照射。冷卻系統通過水噴霧使得木乃伊結了薄薄一層冰，可以保證木乃伊不干掉。這就保證了可對奧茨進行科學研究以及對公眾開放展覽。

從冰人被發現以來，他無疑是科學家眼中最迷人的研究對象之一。關于他的死因，則是所有疑團中最引人的。

死因謎團

被發現時，冰人身上帶有弓箭和一把銅斧。考古學家推測他是史前一名獵人或部落戰士，但一直未能明確他的死因。

冰人死的時候是的臉朝下跌到的姿勢，他的帽子就躺在一邊，好像剛好從他頭上掉落的樣子。剛開始，人們認為他因被暴風雪包圍，體溫過低而亡。之后有推論說，奧茨是宗教儀式的犧牲者，有可能是因為他是族長。

最初，科學家通過X光射線和CAT（電腦輔助X線斷層照相術）掃描，研究冰人的體內。他們發現了未愈合的肋骨斷裂傷。科學家通過檢測冰人發現地附近的冰層，發現了可以確認的在秋季開花的植物花粉，冰人可能是在秋天死去的。奧地利考古學家Konrad Spindler教授因此認為，冰人是一位牧羊人，在一個秋天里他趕著動物回到村莊。回村后，冰人卷入了戰斗。他在戰斗中，胸部受傷，肋骨斷裂，但僥幸逃脫。他逃跑到山里，奮力爬到山頂，但那時已經因傷勢而筋疲力盡，所以躺在小峽谷中避難。冰人在此死于體溫過低，并被冰雪掩埋。

1998年，奧茨被運送回意大利，陳列在意大利北部波爾扎諾市專門為他而建的博物館里。博物館聯絡了法庭病理學家Peter Vanezis 在顱骨的基礎上重塑奧茨的臉。研究小組通過運用三維電腦輔助X線斷層照相術的數據和快速模型機，創造出一個詳細的冰人臉部尺寸復制品。Vanezis用激光將這個顱骨掃描進他的臉部重塑系統。這個系統通過測量顱骨的比例，修正出一個與顱骨相配的臉：奧茨有一雙藍色的眼睛，及肩的深棕色頭發披散著，當他微笑的時候，門牙上方會露出一道深痕。

復原奧茨臉部之后，Vanezis對Spindler的 “災難理論”提出質疑。越來越多的證據開始挑戰“災難理論”的正確性。一次顯微鏡下的奧茨腸內殘留物的測試發現了蛇麻草角樹花粉。這些花粉出人意料地保存完好——細胞內容完好無損。這表明蛇麻草在植物花期之后很快被吃光，恰好在冰人死亡之前。又因為蛇麻草角樹只在三月到六月間開花，所以冰人應該是在春天死去。

有證據顯示，掩埋尸體的地方至少溶化過一次，所以奧茨隨身物品的擺放不一定是冰人死時候的樣子。關于未愈合傷口的檢測顯示，肋骨在死前并沒有斷裂——但是在死后被從原有的形狀彎曲。

冰人的死因越來越撲朔迷離。2001年6月，意大利科學家們決定再一次對尸體進行X射線掃描。一位研究者注意到冰人的肩膀旁邊有異物，陰影中是箭的形狀。當查看它的密度時，人們發現它的密度比骨頭大，和燧石的密度相同。由此發現了嵌在奧茨肩膀內的石質箭頭——在密集的研究中被忽略了整整十年的東西。進一步的檢查發現尸體的手上有青腫挫傷和割裂的傷口，腕關節、胸部、腦部外傷表明頭部曾經承受劇烈打擊，其中拇指處的傷口深可見骨，在他死前還沒有痊愈。科學家們認為，奧茨被攻擊后千方百計逃脫，在逃跑時背部被弓箭射中。他拔出了劍桿，但是箭頭留在了他的肩膀。

DNA測試分析揭露出他的衣物上有其他四人的微量血液：一處是在他的刀上，兩處在同一個箭頭上，最后一處是在他的斗篷外套上。專家對這些發現的解釋是：奧茨用同一個箭殺死了兩人，并且這兩次他自己都平安無事。外套上的血可能來自他背在背上的負傷的戰友。奧茨極不自然的死亡姿勢——冷凍的尸體，臉朝下，左手環胸——表明那些說他是獨自一人死于失血過多。更確切的說，在死前和尸體僵硬之前，冰人曾試圖將手轉到胃部之上以拔出自己肩上中的箭。

收藏冰人木乃伊的意大利南提洛爾邦考古博物館的研究者們在2007年對奧茨進行了CT掃描，最終揭示出冰人的確切死因：冰人死于后背中箭引起的失血過多。高清晰的三維掃描圖像顯示，一個箭頭在冰人左鎖骨下面的一根動脈上撕開一個口子，從而造成大量失血，還誘發了心臟病。學者們認為，如此嚴重的傷，即便在今天，奧茨能挺到醫院接受治療，他的生存幾率也只有40%。研究還發現奧茨腦部曾遭到撞擊，很可能是他中箭之后，倒地撞傷頭部，造成腦出血的。

從事這項研究的蘇黎世大學科學家呂厄說，冰人中箭后，箭桿被拔出，箭頭仍留在體內，但拔箭之舉可能加重了傷勢。這個發現澄清了圍繞冰人死因的種種猜測。

冰人的最后一餐

15年來，科學家致力于復原奧茨冰人的所有生活細節，甚至研究他最后一餐吃的是什么。最讓他們感興趣的是冰人在身上刺了很多堪稱世界上最古老的紋身。大部分紋身都是散碎的藍黑色痕跡。紋身藝人認為這些紋身繼承了紋身的傳統，流傳至今——這也是2007年另一個有關冰人的備受關注的事件。

科學家們對奧茨冰人進行了研究。他們分析奧茨的骨密度，以此推算出他的年齡——冰人45歲左右，在當時已經是一位老年人了。今天的奧茨木乃伊僅重13公斤，高1.54米，但是按照現在的標準估計，冰人在他死的年紀，身高1.60米，體重50公斤，是黃銅時代的標準體重。因為尸體被冰所覆蓋，所以只是部分腐壞。

通過分析奧茨冰人的腸內殘留物，人們得知了冰人生前最后兩餐的食譜：一餐吃的是巖羚羊肉，另一餐吃的是紅鹿肉，兩餐都是和谷物、根菜類植物和水果一起吃的。在他死前八小時，吃了最后一餐。兩餐中的谷物都是高度加工過的小麥糠，很有可能是做成面包吃下去的。還有一些黑刺李的果仁。第一餐里的花粉測試顯示這一餐是在中等海拔的針葉林里吃的。其他的花粉證明了小麥和豆類植物的存在。這些有可能是家里種植的作物。有趣的是，小麥在夏末收獲，而黑刺李是在秋季，這說明上一年有儲存食物。由此可以看出，人們在奧茨的時代已經開始從事耕種，以及貯存剩余食物。

專家檢測了奧茨脛骨、股骨、盆骨的比例，確定奧茨經常在丘陵地帶長途跋涉。這并不符合同時代其他歐洲人的生活習性。專家稱，這說明奧茨可能是高海拔地區的牧羊人。

CT掃描時發現，三到四根肋骨在他臉朝下臥倒死之后被壓碎，也有可能是冰壓碎了他的尸體。另外，他的表皮外表層缺失，這是在冰里自然木乃伊化過程中造成的。

奧茨在死去時身體并不健康。他的關節因磨損變壞，血管變硬，牙齒磨壞，腸子里寄生著鞭蟲。他的一個指甲顯示他當時正受到慢性病的困擾，指甲上的深溝表明奧茨的免疫系統在他死前8-16周左右的時間里承受著很大的壓力。他身上還有未愈合的肋骨斷裂傷，鼻子也被打壞了。

還原新石器時代

奧茨的衣著有點復雜。他穿著一件草編的斗篷，一件背心，拴著腰帶，纏著腰布，戴著一副綁腿，腳上穿鞋——除了斗篷外套，其余都是皮質的。他還戴著一頂熊皮帽子，在下巴那里用皮線捆著。鞋子很寬大并且防水，像是專門為走雪地設計的；鹿皮鞋面，樹皮做的網面，鞋底是用熊皮制成的。柔軟的草在鞋里包裹著腳，扮演溫暖的襪子功能。背心，腰帶，腰布和綁腿是費力縫在一起的豎條狀皮革制成的。腰帶上縫著一個包，里面裝著一些很有用的東西：刮刀，鉆子，打火石，以及用來做火引子的曬干的菌類植物。

專家復制了奧茨的鞋。最近，一位英國考古學家的推斷，奧茨的鞋是雪鞋的上半部分。根據這個推論，作為登山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奧茨的鞋是由編織成網狀的木頭構架，動物皮毛覆蓋而成的雪鞋。

在奧茨脊柱下端、膝蓋后面、右邊踝關節處大約有57個由簡單的點和線組成的碳紋身。通過X射線，可以確定奧茨在地方患有關節炎。科學家猜想這些紋身很可能是奧茨進行過的針灸治療。

奧茨的頭發里有高含量的銅微粒和砒霜，加上奧茨最好的隨身攜帶品是一把純度高達99.7%的銅斧，科學家們推測奧茨從事和熔煉銅相關的事情。那把銅斧是世界上現存唯一保存完好的史前時代斧頭。因為銅斧斧刃比較軟，銅斧一度被認為是部落地位的標志物，象征著部落里戰士或者族長的位置，只有精英人士才能攜帶銅斧。然而，從銅斧的磨損及復制試驗中可以看出，銅斧可以用來砍伐樹木，應該還有實際用途而不僅僅含有象征意義。

奧茨的其它物品有白蠟樹手柄的打火刀，打火石，用來引起火星的黃鐵礦，數十種不同的植物做成的復雜的引火的配套裝置，裝著14支箭的箭袋，這些箭帶有燧石箭頭。其中兩支已經完成，12支未做好。在他的腰帶包里還有磨刀的工具。腰帶上還系著一把裝在皮質編織劍鞘里的匕首，位置剛好使得他能夠隨時握劍在手。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一米高的未做好的紫杉長弓，一些漿果和兩個樺樹皮編的籃子。

在奧茨的所有物中有兩種被皮繩串著的多孔菌蘑菇。其中的一種長在樺樹皮上的已知是抗菌用的，極有可能作藥用。另一種長在火絨樹皮上的，用來引火。

奧茨物品中對自然材料，像動物毛皮，樹木和草的使用都到了令人吃驚的地步。證據顯示每一種物品都選用了最適合它們的材料來制造。黃銅時代的人們擁有對自然材料最精準細微的知識，而這些知識大部分都在現代文明中被遺忘。

現代人們通過碳14測量技術，確定奧茨生活在公元前3350年到公元前3100年之間——歐洲的黃銅時代剛剛開始。那時，人煙稀少，森林和沼澤濕地統領著歐洲大陸。人類的聚居地像島嶼般分散，僅由小路連接。大約30到60人居住在一個村莊里，人們耕種和放牧。當時的人們已經有了很大的活動半徑，也有長距離的貿易活動。他們對高山很熟悉，在山中尋找銅礦，夏天在山中草地上放牧山羊和綿羊。直到今天，意大利Schnals村子里的牧羊人依舊趕著他們的羊群，翻越奧地利邊境，到達高海拔的阿爾卑斯山上的牧場——這是奧茨在去世前走過的路線。

通過分析花粉、谷物粉末和牙齒琺瑯質的同位素構成，顯示冰人在意大利北部波爾扎諾市北部的村莊中渡過了他的童年。

他的線粒體DNA經檢測后發現，他的基因標識他的生育力低下，有可能影響到他在部落里的受歡迎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