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色收藏

從單身宿舍到一居室，從房改房到商品房，每次喬遷清理家什，各種證書、獎狀像一團火在燃燒。其中。函授大學的文憑雖然只有巴掌大小，但紅色塑料的封皮和燙金的字樣格外醒目。今年是改革開放三十年，也是我參加函授學習的第三十個年頭，翻開我的紅色收藏，往事又歷歷在目。

一

1978年，三中全會撥亂反正。繼恢復高考制度后，高等函授教育也破冰解凍。教育部文件明確規定：納入國民教育的高等院校函授畢業生享受全日制在校生同等待遇。那時，我們“新三屆”是“自然災害吃不飽飯，小學畢業文革造反，上山下鄉蹉跎歲月，參加高考基礎太軟”的一代。想到函授也能圓大學夢，我便填寫了報名表。語文考試的作文題是“蜀江水碧蜀山青”。我在文中記敘了峨眉山下、青衣江畔的農村在粉碎“四人幫”后發生的巨大變化。那是我上山下鄉接受再教育的地方。回到第二故鄉的喜悅心情，村民們打破“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極左思潮的禁錮，造田引水、種植林木的勞動場面和果園飄香、笑語聲聲的情景洋溢在字里行間。一個月以后。我被錄取為四川師范學院中文系函授生。沒有歡迎新生的鑼鼓。沒有進入大學校門撲面而來的青春氣息和文化氛圍。除一年兩次面授、集中考試外，似乎一切都沒有改變。

“函授”二字在新華詞典中的解釋是“以通信為主要方式的教育”。我沒有上過普通高中，“跨越式”地自學大學課程，就難上加難了。那時，妻子支持我函授學習，用積攢的工資買了一部夏普牌盒式錄音機。有天晚上，我一邊聽錄音機放出的“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的古代文學筆記，一邊為不到半歲的女兒舂米漿。舂著舂著就睡著了。瓷碗中的米漿從桌上流了一地。

1980年，水電部在哈爾濱電力學校舉辦全國水電系統首屆中學教師進修班。我有幸參加了培訓。來自水電部各個工程局的學員濟濟一堂。天南地北的口音、參差不齊的文化、大小反差的年齡，為哈爾濱電力學校增添了獨特的風景。為了解決我遠在北方，不能按時參加函授大學面授考試的問題，哈爾濱電力學校積極幫助我與校方聯系。沒想到川師函授部收到我的信很快回復，并把密封的試卷寄到哈爾濱電力學校，委托該校語文教研組對我監考。夏日的一個星期天，班上組織到太陽島野餐，學員們哼著“浪花里飛出歡樂的歌”整裝待發。他們看到我急匆匆走向教學大樓，都揮手招呼：“小何，好好考，我們在太陽島等你!”在空蕩蕩的教室里，在班主任張復興老師關切的目光下，我完成了《文學概論》的考試。后來，川師函授部對學籍進行了嚴格的清理，凡無故缺考者一律除名。我作為珍惜學籍、堅持自學的典型受到川師函授部的表揚。

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文藝界百花齊放。《傷痕》、《班主任》等文學作品震動了文壇；收音機里，評書《岳飛傳》、《夜幕下的哈爾濱》打破了“八個樣板戲”的單調；劇院里，芭蕾舞《天鵝湖》令觀眾引頸；美術館里，油畫“父親”等優秀作品震撼人心；熒屏上，電視連續劇《射雕英雄傳》、《渴望》，觀眾無數，萬人空巷：新華書店，人們爭相購買再版的中外名著。那時，我用微薄的工資買書，用糧票、布票等票證換書。《約翰克里斯多夫》、《悲慘世界》等名著、重新修訂并作為建國三十周年獻禮的《辭海》等工具書幾乎壓垮我的竹編書架。正是在改革開放的時代背景和文化氛圍中，我的函授之路一步步，一程程向前推進。

二

1984年，在水電職業技術教育方興未艾之時，我圓了大學夢，函授文憑開啟了我的紅色收藏，也幫助我實現了人生的跨越。其標志是月工資從45元漲到57元，中國水電七局技工學校把我這個首屆“函大生”列入教學骨干。校長語重心長地對我說：“社會上有人對函大、電大、夜大頗有微詞，你可要爭口氣，干出點樣子來喲!”當時，我感到函授的“紅本本”不僅是學歷的證明，也包含著“責任”、“使命”和“尊嚴”，并刻骨銘心，激勵我躬耕桃李，秉燭前行，發奮自強。

1985年，我與中央電視大學中文系的一個名叫劉士奇的學生都因沒能在全日制大學實現自己的夢想產生了撰寫論文的想法。他是我小學的同學。一起當過知青。我們從浩瀚的資料中發現，以《三家巷》、《苦斗》等長篇小說蜚聲文壇的著名作家歐陽山對現代文學的貢獻被低估，他著的長篇小說《高干大》的文學價值沒有得到公正的評價。這部小說是我國第一部也是當時解放區僅有的一部直接反映農村合作社題材的作品。主題符合三中全會后中央關于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的精神，甚至小說主要人物高生亮的語言與中央有關文件中的語段如出一轍。也就是說，小說的現實性和前瞻性經過歷史的檢驗得到印證，而且表現手法與同一個時期的《太陽照在桑干河上》、《暴風驟雨》等長篇小說相比各有千秋，有的地方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當我們把《應當重新認識(高干大)在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這篇兩萬字的論文寄給歐陽山先生時，雙目幾乎失明的歐陽山先生請秘書讀完了論文，很受感動，當即回信致謝。并轉給中國作家協會廣東分會副主席陳國凱。陳國凱生病，但仍在病榻上看完了論文，也在回信中肯定了論文的價值。同年，我們的論文在廣州舉行的嶺南作家歐陽山作品研討會上交流，隨后，又在國內外公開發行的刊物《特區文學》上發表。看到發表的論文前還加了編者按，我們興奮不已，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隨著一批批學生奔赴水電建設工地，一座座大壩在江河上崛起，隨著自己的文章在《職業技術教育》、《電力職業技術教育》、《水電教育》、《水利水電工程報》上發表，我的紅色收藏與水電情結融為一體，我的水電人生向新的境界跨越。

1992年，我帶領的學生在四川省“我要當個好工人”演講比賽中包攬了前三名。高志川同學題為《從校園向江河跨越》的演講獲得第一名。他的演講稿是我親筆撰寫的。其中有一段話我還記憶猶新。

“黃河小浪底工程、雅礱江二灘工程、紅水河龍灘工程展開藍圖，近在眼前的大渡河銅街子水電站圍堰爆除、明渠下閘。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已經容納不下水電春天的花信，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有水電大軍的萬馬奔騰。最令人激動的是七屆人大五次會議又通過了舉世矚目的三峽工程。三峽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啊!萬仞山，千丈水，“乘奔御風，懸泉瀑布”，一瀉七百里神話。三峽工程是個怎樣的工程啊!醞釀七十載，橫跨兩個世紀，年發電量八百四十億千瓦時，占我國目前發電量的八分之一。有了它，去年洪災造成的悲劇就不會重演；有了它，華東、華中和川東的經濟發展就有了重要的能源，有了它，我們在座的就不愁電燈沒電，電視機、電冰箱、電飯褒、電炒鍋用不起電；有了它，我們的國家就增添了血液，二十一世紀就增添了后勁“四化就加快了進程!”

當他講完這段話，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現場采訪的成都經濟廣播電臺岷江之聲欄目組特邀他播頌了這篇演講稿，他那充滿陽剛之氣的聲音伴隨鋼琴雄渾的音符傳向四面八方，真正實現了從校園向江河的跨越。

1994年，我評為全國技工學校優秀教師，第十個教師節到來之際，我到北京參加了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表彰大會，國務院副總理鄒家華等黨和國家領導人親切接見了與會代表。并與大家一起合影。優秀教師的榮譽證書把我的紅色收藏提高到新的檔次。

三

1997年，我調任水電七局宣傳部長。那時，提拔中層干部，學歷是硬件、能力是關鍵、榮譽是要件。我的紅色收藏又幫助我實現了人生的跨越。從此，我伴隨水電七局的改革發展，見證了中國水電人在改革開放的春風中搏擊江河、筑壩發電、鋪路架橋、造福社會的輝煌歷程。長江三峽、黃河小浪底、金沙江溪洛渡、向家壩、雅礱江錦屏、紅水河龍灘、瀾滄江糯扎渡、南盤江天生橋、湘江大源渡、岷江紫坪鋪等水電工程，渝黔、渝合、宜長高速公路、慈溪風電場、京滬高鐵等非水電項目都留下了我的足跡。我在采訪報道的過程中為中國水電人“高山峽谷扎營盤，江河湖海寫春秋”的情懷和“自強不息，勇于超越”的精神所感動，也為國家實施西部大開發、西電東送戰略，水電建設“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的盛景而心曠神怡。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為學生寫了“從校園向江河跨越”的演講稿，我自己也實現了從校園向江河的跨越。目睹熱火朝天的水電工地，采訪施工一線的水電精英，感受“自強不息，勇于超越”的企業精神，我先后寫下100多篇文章。優秀新聞作品、優秀論文、優秀記者、優秀通訊員等證書接踵而來。我的紅色收藏不斷擴展。

在寫作時，我常常翻閱在函授大學期間留下的，經過時光磨礪而發黃的筆記。也總能從中獲得精神力量和藝術啟發。2003年，我去新疆吉林臺項目采訪。天山的綿延、喀什河的波浪、那拉提的山色、果子溝的松樺、塞里木的湖光給了我無盡的美感：而項目創建文明工地，加強人文關懷也使我獲得了水電建設美的享受。正當我整理采訪筆記，為文章切入而絞盡腦汁時，我想起了函授學習中的美學課程，想起王朝聞主編的《美學概論》，想起教材中引用高爾基《蘇聯的文學》中的一段話：“打動我的并非山野風景中所形成的一堆堆的東西，而是人類想象力賦予它們的壯觀。”于是，我靈光閃現。用美學的視角審視和組織獲得的素材，寫出《美在喀什河延伸》的長篇通訊。這篇通訊在《江河文學》雜志上發表。每當我看到我所在的企業，工程建設、生產經營、企業文化取得新的業績，實現新的跨越，看到中國水電人傳承大禹，播撒光明、造福社會的偉大貢獻，我為自己手中的筆與企業的發展、與民族的振興同頻共振而感到妙不可言。

2008年7月，我被中國水電集團評為優秀黨務工作者。就在我寫完這篇文章的時候，又接到成都市記者協會的通知，我采寫的新聞作品《農民工培訓掌聲響起來》被評為成都市好新聞專項獎。我的紅色收藏中又多了兩個成員，我喬遷的新家中又增添了紅色的喜悅。

三十年光陰荏苒。我的紅色收藏從那個函授畢業的“紅本本”一生二，二生三衍生著。它伴隨我平凡而充實的人生也越來越厚重。記得第一次看到這個函授文憑，我恨不得用刀片把函授二字刮掉，而今，我對這個印有“函授”字樣的“紅本本”感到彌足珍貴。盡管它在不計其數的大學文憑中僅是滄海一粟，微不足道，但它畢竟是改革開放的產物，它和無數同期發出的“紅本本”一起，共同見證了三十年的歷史跨越和巨大變遷，它使我實現了人生的跨越和價值追求，是我人生經歷中最真實最寶貴的收藏。一個小小的“紅本本”尚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生發一個又一個的亮點，千千萬萬個“紅本本”改變人的命運所產生的連鎖反應、所匯聚的輝煌又是何等的壯觀。想到這里，我感到與改革開放三十年同行是多么的幸運，與千千萬萬在改革開放之年拿到“紅本本”的同路人并肩奮進是多么的自豪。

滴水之恩，涌泉相報。我將繼續從函授學習得來的“紅本本”中、從融入我生命的紅色收藏中獲得精神力量和智慧源泉，我將用感恩的心、感恩的行動回報改革開放的偉大時代，回報在這個時代中關心和幫助我的每一個人。

紅色的歲月，紅色的收藏。紅色是時代的原色，紅色將融入我的血液。深入我的心靈。我的紅色收藏也將伴隨我的生命之火一起燃燒。

責任編輯：袁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