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塘的夜市（外一篇）

這里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臨時地攤夜市。幾年前，還曾是一片荒草地和廢水塘。那時，我還沒有能力入住城里，就在離這個地方一公里左右的村莊上租了民房，晚飯后常來這里散步。這里有一個大水塘，周邊是荒草地和幾段舊水渠，還有幾個大土堆和幾座破磚瓦窯。舊水渠兩側(cè)有幾棵粗大的老白楊，夏夜的風(fēng)中，常有樹葉相互拍打的響聲和熒火蟲一明一暗的飛翔。偶有貓頭鷹或鄉(xiāng)村的小動物諸如野貓、野兔的驚叫，襯得那時的夜晚更像夜晚。莊上的男人們喜歡到水塘里洗澡，都叫那個地方叫北大塘。

北大塘充其量可算作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它離城七、八里又遠(yuǎn)離村莊，原本很冷清。但兩年前，這里要修高速公路立交橋，這一帶土地被征用，大批施工人員和民工涌來，這里才熱鬧起來。剛開始只有臨近村中早上幾個賣豆?jié){、油條、茶雞蛋、火燒饃的，但隨著生意的紅火，賣燒烤的，扯燴面的，米線涼皮攤，甚至美容理發(fā)的，日用百貨攤，越來越多的生意人涌向這里，就漸漸形成了圍繞著北大塘一圈的繁華地攤與夜市。說是繁華，當(dāng)然和城里的街市不同。城里馬路寬敞，路燈明亮，高樓林立，還有修剪整齊的綠化帶、街心廣場、矗立著雕塑的公園和人為設(shè)計的橡膠壩、人工湖、假山、噴泉等等。這里本來就是城市的尾巴，人員成分特殊，除了大量的民工，就是各種小商小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攬客女孩和撿拾破爛、收廢品的流動人員。這是一群臨時衍生的部落。因鋪面和攤點都是臨時搭建的，參差不齊，顏色各異，遠(yuǎn)望去，如五顏六色的馬戲團(tuán)。攤點稍遠(yuǎn)處，有眼光的村民建起一排排簡易住房，因房租便宜，又引來不少打工者來這里居住。人越聚越多，小街市就越來越熱鬧。性病診所， 推拿足療室、牛肉拉面館、燒餅包子鋪、燴面美食村，連舊書、盜版書、影碟店都有了；夜晚有了各種地攤小吃、燒烤，有了霓虹閃爍，大楊樹下唱歌的，賣花的，售鄉(xiāng)野風(fēng)味的，應(yīng)有盡有，甚至有了色情女郎，霎那間，這里竟也成了小小的十里洋場。“走，到北大塘吃地攤?cè)ィ奖贝筇脸詿救ァ币粫r成了城里人吃小吃的另類選擇。

我和幾個朋友去北大塘夜市是在仲夏的一個晚上，天很熱。出城向北，半點鐘左右，我們走進(jìn)了那條神奇魅力的小吃夜市。

夜市在曠野上，一個個架子車、鐵皮車和一頂頂臨時搭起的涼蓬就構(gòu)成了地攤夜市。這里，火光沖沖；這里，狼煙四起；這里，人聲鼎沸；這里，風(fēng)味獨特。

小英的攤位在大塘的北面，兩棵大楊樹下搭起一個大棚，一架鐵皮車，旁邊一大一小兩口炒鍋就成了一個攤位。幾百瓦的大燈泡照著骯臟不平的地面，小方桌、低靠椅，上面滿浸著油膩。我看見了小英，小英也看見了我。“喬叔，來，坐這，我做拿手的，你嘗嘗。”

小英是幾年前我租住鄉(xiāng)下時房東的女兒，那時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中學(xué)生。扎兩條粗壯的黑辮，走路一蹦一跳的，小鳥一般。她們一家三口，以種菜為生。每天天不亮，房東倆口就蹬著三輪到市內(nèi)賣菜，因是自家生產(chǎn)，菜新鮮又便宜，常被接菜的菜販堵在城邊，不到十點鐘就回來了。小英中午在學(xué)校午餐，晚上回來，嘰嘰喳喳在她家的大葡萄架下讀書、背書，有時哼幾句周杰倫等時尚明星的流行歌曲。農(nóng)家女兒，自由而活潑，健康而美麗。想著她或許要上大學(xué)，難料，她竟成了這個夜市地攤上的一道頭牌風(fēng)景。

小英飛快地在鐵皮灶前忙碌著，汗流滿面，濕漉漉的黑發(fā)貼在臉上，鼓風(fēng)機(jī)一開，火苗呼呼竄起舔著油鍋。爐火照著她的臉，二十來歲的女子，光鮮豐滿，頭發(fā)蓬松，兩眼有神而迷離。貼身束胸的短袖襯衫束不住高聳的胸脯，系一花圍裙，更顯豐滿和曲線。圍裙里是黑色的短裙，很短，露出白皙修長的大腿。幾個小伙子進(jìn)來，沖著小英喊：英子，來盤母螺螄咋樣？去你個臭流氓，紅燒你的外腰，你敢吃不？鄉(xiāng)下的粗獷在嘻嘻哈哈中綻放，不大一會，大棚下已聚起五、六起人。小英是金字招牌，那些勞累的民工把勞動后的饑餓和渴望都帶到了這里，嘴饞眼也饞。他們都是附近修橋筑路的民工，因工棚在附近，大都光著脊梁來吃地攤。花花的大褲衩，趿拉著拖鞋，有的甚至打著赤腳。他們粗糙的大手端著大碗，喝著光肚的劣質(zhì)白酒或散裝啤酒，說著葷話，在能亂的同伴頭上抹個“疙瘩”，得意地大笑著。他們不時地瞅著小英的胸部和短裙下的白腿，直勾勾地。小英的胸部也好像是故意在晃悠，隨著簸蕩而顫動著，幾個人很快就被晃暈了。老黑，你看她那個是不是大些了。是呢。這一向大多了，看著直往外頂，要頂破才好呢。嘖嘖。敢不敢摸一把。操，人家是黃花閨女黃花菜，誰敢。看得出小英讓民工們很開心，雖然都知道這只是個夢，可他們卻是那樣地快樂。

小英的小攤生意極好，吃飯的人很多，一撥走了又來一撥。一個青春少女成熟豐滿地在灶邊忙碌的樣子，比任何名師大廚做的菜都有味。

一盤螺螄，一盤鹵豬蹄，配上四個小菜，我和朋友們在夜深中離開了小英的地攤和鄉(xiāng)下的夜市。回城的路要經(jīng)過夜市旁的兩段水渠。夏夜的水渠上睡滿了民工。一天的重體力勞動，不少人已睡著，鼾聲如雷。他們不少人只穿著褲衩，睡得很散漫放肆，自由舒展，像這夏夜風(fēng)中的野草，粗獷而風(fēng)流。把城里人在涼爽的空調(diào)房里偎著妻子摟著情人的優(yōu)越感，一下子就比了下去。睡相不好的身體已滾到?jīng)鱿猓蜃痈纱嗑蛿R在草皮上。但他們愜意地睡著，或許夢中，已和鄉(xiāng)下的妻子，痛快地在河邊、在瘋長的玉米地里淋漓地做一把，看那一翹一翹的生命之根，真該感慨：人，有時真該有點生命的沖動和激情。

水渠高出田野許多，上面風(fēng)大，很涼快。風(fēng)過去，汗臭和腳臭味相雜而來，很是刺鼻。但這是男人的氣味，這是勞動后健康的氣味，正如他們在不干凈的地方干凈的勞動和生活著。又如兒時夏夜的晚上在地頭的草地上鋪床，天明一看，床邊有一堆鮮牛糞帶著草香，新鮮、清爽。

再往回走，城區(qū)的夜燈正高懸齊放，空調(diào)的嗡嗡聲已能聽見，隱隱的酸臭味從污水溝中飄散出來。這時，我真想成為黑夜中一尾自由的魚，在無家的曠野里游來游去，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