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車在高架橋上一路飛奔,細密雨點打在窗玻璃發出脆硬聲響,也或者是雪籽吧。夜色凜冽,攝氏零度的上海,清晨五點三十四分,出租車停下,我直奔院里,黑沉沉的夜色中已站了一列二三十人左右的隊。
已比計劃的要早到,本來預約了五點半的出租,五點就起了床,預約的車出了問題,樓下又正好停了輛剛送客回的車,是位熟練師傅,車開得又準又狠,一聽我要去的地方,立馬心中有數。他說,我上月也陪老婆去過,不過不是那家,也是老早就趕去。
一名形似“黃牛”的男子在隊伍邊晃蕩,問價,“一百!”前頭男人說,不用買黃牛的,能排上。
那么就排吧,即使和黃牛成交,橫豎也還得在院里等——剛去隊伍前頭看了下,臺階之上的一扇門緊閉,心頓時涼掉半截,原以為只是要起早些,和冬夜的困倦斗爭,卻還要與臘八的陰冷斗爭——次日才記起今兒是臘八,俗話說“臘七臘八,凍掉下巴”,院里像個峽谷,左邊是幢高樓,右邊是排三層矮樓,隊伍排在兩樓之間,處在寒風中心。
那扇通往門診大廳的門要六點半才開,隊伍要在露天的院子,在攝氏零度的寒風里站上一個鐘頭!
人們跺腳縮頭環臂,抱緊身上的那點體溫。我出來得匆忙,連帽子手套也忘了帶,腦袋深深縮進脖頸里。一切都裸露在東安路270號,暗沉中的院子看去有些舊敗,像八十年代帶鍋爐房和澡堂的院子。
隊伍里男女老少都有,各地口音,有的打著電話,更多的沉默地等,時間過得可真慢!一分一秒,慢吞吞地像遇上什么難以言說的阻力,那么遲滯,不確定,像扛著超負荷的麻包。好半天,看下手機,才六點,時間才過去一半,還有半個鐘頭,一千八百秒!
同前面戴鴨舌帽的老頭聊了幾句,他是替妻子排。妻子現在就住在這院子里,肺癌開刀前查出乳腺癌,還好是一期,他和我要掛的是同個專家的號。
我是頭天接到電話,四十八歲的女親戚偶然查出乳腺癌,診斷疑是二期,全家人慌作一團。毫無征兆的她還正準備去兒子讀大學的韓國做點事,她開玩笑說,她想去開家粥店,因她發現韓國沒粥賣,餐館里的菜色也就三四樣,單調得很。粥店現在是開不成了,她本在當地辦了住院,想想還是來上海,萬一在當地治得有所不妥,這種遺憾不比其他,那是沒后悔藥可吃的。
他們一家三口,丈夫、她,還有從韓國回來過春節的兒子,當即動身,連夜奔滬。我被派來腫瘤醫院掛號,專家號要七點之前掛,他們到滬的時間是早上六點多,等趕到醫院怕來不及。而且,七點只是院方說法,實際在民間這時間早被提前,所以有了五點多就已排了一列的隊,據說,最早來排隊的人凌晨一點就已到達東安路270號院內。
凌晨一點,歲暮天寒的上海,寒氣冰肌刺骨,五個半小時的等候該是怎樣的艱辛?倘若沒有巨大的求生的趨動,該如何在這院里撐過那漫漫長夜?
一個男人新加入隊伍,問人要否排隊,他說他從外地轉來化療的(聽口音是福建人),“化療也要排專家號嗎?”沒人清楚,但既來了就排吧。男人喊著冷,讓一位看去既像守門又像黃牛的老頭幫幫忙,把門開了,讓隊伍進去等。“冷死人了!給幫下忙吧!”沒人理他,開門時間是醫院規定,哪能說開就開,喊了一會兒他發現徒勞,不作聲了,縮頭抱頸,到樓旁的一根柱子旁燃了根煙,那根單薄柱子為他擋掉的風可能還不及那枝煙,他咳著嗽。
二
隊伍不斷在蔓延,密集的黑匝匝的隊伍一直向院門口排去,素不相識的人們因疾病名義聚攏一起,確切地說,這些疾病與腫瘤有關。
“由細胞異常增殖所引起的組織變異部位叫作腫瘤,惡性腫瘤被稱為癌癥。一旦被診斷為癌癥,首先關注有沒有發生轉移,如果發生了轉移,那么通過外科手術也很難全部切除病變部位,要想徹底治愈更是難上加難。”日本醫生新谷弘在《不生病的活法》中寫道,他不主張為防止癌細胞轉移而將淋巴切除,不主張那些所謂的“流行健康法”,包括多喝牛奶酸奶這類“健康食品”。
喝還是不喝?我在邊翻書邊問自己的當口,喝下一罐酸奶,因為更多資料說,酸奶有益腸道。我們就在各種相悖的資訊里徘徊,哪一則資訊更接近我們的身體真相?只有天知道!
在龐雜、相互擠軋的信息中間,我們猶如幸運的存活者。但,或者一切都是遙遠、模糊而固執的天意。不久前一位朋友說,他一位有著良好飲食習慣,時常健身的中年老鄉突然查出肝癌,晚期,迅速離開人世——誰能告訴我們,怎樣才能安撫身體里可能變異增殖的那些細胞,該如何對待它們,才能讓它良性有序,不抱團起義?
G是我未曾謀面的前任同事。當我知道她名字時,年齡與我相仿的她已是名癌癥晚期患者。她查出時是乳腺癌的小葉癌二期,淋巴轉移一個。她調整心情,讀了很多防癌書,每天堅持吃番薯喝五谷粥,相信自己不會復發,雖然每次去檢查依然做噩夢。然而兩年不到,復發了。而且,是復發里面最惡性的肝轉移。醫生斷言她只有五至八個月的時間,她開始在中醫與西醫間掙扎。她在博客中寫:“我選擇了中醫。這是基于我認為化療對晚期癌癥來說,是沒有實質作用的,也是不人道的。我想,即使死,也要死得舒服點,有尊嚴點。”
“想發財,就治癌”,偏方、秘方滿天飛。每次去腫瘤醫院或去任何一家醫院的腫瘤科,派發各種聲稱能治癌廣告的人,隨時都會出現在你身邊。即使人們知道,西醫已經不能救自己的命了,但,真正的好中醫又在哪里?
沒有一條路保證通向光明。在癌癥面前,人的有限全然畢露。人的身體是這樣神秘,即使昨天的科學說化療是好的、唯一的治療辦法;今天的科學又說,有的人會越化療越轉移擴散(見前段時間的新聞)。到底什么才是最好的,什么才是正確的,我們真的不知道……
她最終選擇了中醫,因為肝轉移對化療不敏感,治療起來很困難。化療是雙刃劍,要么有效,可爭取點時間,要么會加速惡化,完全是碰運氣。而在此之前,醫生們并不知道哪種藥對病人是有效的(個人體質千差萬別),“在化療藥強大的負反應中崩潰……這就是我的未來。我的生命也許能延長一段時間,運氣好的話,有兩三年也不一定。但,在我生命最后的這段時間的記憶里,痛苦可能更多一些。相信面對身體的痛,靈魂想要安寧也不容易。所以,我沒有選擇中西醫結合,而是選擇了中醫。這是基于我認為化療對晚期癌癥來說是沒有實質作用的,也是不人道的。”
“誰知道哪一步走向生?哪一步又會走向毀滅?或者,我們根本就沒有選擇?”
中醫還是西醫,賭注的殘酷在于以命為籌碼,且這兩種賭注中或許都沒有確鑿答案。兩只拳著的巴掌,攤開,兩手都是空的,答案在另一個虛無的地方。
女友患了種她此前沒聽說過的癌,原發性絨癌。化療后,她緊鑼密鼓地尋訪投奔中醫——如果在中西醫之外,還有東醫和南醫,她也會一并看的。
陪她去看一位女中醫,這位雞皮鶴發的女老中醫被描述得像位再世女華佗。見她第一眼,她臉上皺紋程度的確讓人安慰:對中醫行當來說,皺紋和醫道一般成正比,每道皺紋里可能都暗藏了一種由經驗而積淀的獨門藥方。女老中醫的掛號費便宜,但藥貴且神秘,她在方箋上稱之為②,這②中隱含了什么藥材,只有藥房知道,也就杜絕了患者去別處買藥的可能。喝掉兩麻袋中藥后,女友沒什么好轉,告別了女華佗,一段時日后,她找到上海一位男華佗,有國家級保護的名老中醫稱號,名聲很大。不用說,自然是特需門診范疇,要趕大早掛號。如果能排到前五十個號,掛號費就是一百五十八元,之后的號要二百多,每周看一次,一個月掛號費就近千元。但男中醫的藥相對便宜,或許這樣更合理,掛號費體現的是中醫的資歷經驗,貴些才說明國家特殊保護之必要,畢竟,真正有功夫的老中醫像珍稀動物與植物,越來越瀕危,能看上就不易。
誰讓我們身懷暗疾?那就得帶著它奔波勞頓,這具人世必不可少的皮囊是一切的前提。
說回G,她博客上最后一個帖子是她走后,她先生代貼的。是G和臺灣病友“絕色臺北”(也是乳腺癌轉移,先于G進入晚期抗爭)的一段交流:
940(即絕色臺北):當時我轉移到脊椎的時候,差一點就癱了。
G:骨轉移還是最容易控制的,脊椎是有特效藥的。
940:我先生那時得腦瘤,我一邊作化療,一邊上班,晚上還要去醫院照顧他,給他把屎把尿,陪他復健。
G:親愛的,你真的很堅強。
940:我一度認為上帝放棄我了。
G:是啊,我現在也有這樣的感覺。
940:我在教堂里,對著牧師說,上帝都是騙人的;對著圍著我的教友們說,大聲的哭著說這樣折磨人的上帝算什么愛我?
G:是的,我有同感,我今天還對老公說了這句話:上帝是騙人的。
940:教友們流著眼淚抱住我,牧師用堅定的口吻對我說,他沒有放棄你,不會加你無法負荷的磨練在你身上,你定當能撐起!
然后我咬著牙一步一步撐過來了。越到現在,我越相信,他加在我身上的痛苦是為要使我寬廣。你得更相信他一些。
G:親愛的,我很想問你,我們該怎么面對死亡呢?
940:你知道嗎,在我身體最痛的時候,真的覺得死了會比較舒服,但我就是不肯死。即使痛也要活下來,因為死亡讓我們與最愛的人隔絕。
G:我覺得死亡最可怕的地方,是離別,要與親愛的人們的離別。
940:是啊,所以還要活。
G:即使我知道天堂美好,一想到走了以后我愛的人會感到孤單,我就很難過。
940:盡力去活,我想,天堂應該是不孤單的吧,不然它就不叫天堂了。
G:我倒不擔心自己死后會孤單,只是不忍離別。
940:我也是有很軟弱的時候,我寫“部落格”的原因是讓親友們放心,給他人鼓勵,如果我沒辦法發出正面的能量,那我就應該暫停,我得把那些負面的能量經過反思沉淀之后化去,消散了之后,才有再提筆的理由。我希望我活得不讓上帝失望,我也相信這是他留我活下來的理由。我一路走來,身邊有太多人跟我一樣生病,一個一個都走了,我卻活了下來,我相信這是有原因的,我必須做出一點榮耀他的事。我也希望你可以同我一樣,把這當成活下來最大的理由,超越親情、愛情、友情,做出一點更重要的事情,因為磨練,而在人世發出一點小小的光亮。
G:親愛的,我本來想和你聊聊的,本來是想安慰你的,結果今天得到你這么大的安慰和鼓勵。
940:希望在最后一刻,我是微笑著死去,而不是痛苦的遺憾著走。
……
此刻,她們都已先后離去。臺北離開于2007年8月11日,G于2007年11月3日,在她們之間,還有個叫芬芳的二十八歲女子離去,她是新浪癌癥博客圈的發起人,肺癌,在不斷轉移中度過三年,帶著病體和感情的背叛。
三
這是怎么了,為何癌癥來得這么普遍洶涌?它們的消息接踵而至,蜂蠅般在身旁嗡嗡縈繞,而且,患者似乎越來越年輕化。先生最好的朋友,一對雙胞胎兒子的父親,四十歲不到患了甲狀腺癌;昨天T讓我看個博客,她的熟人,一個漂亮的上海女孩,淋巴癌四期。
“我悄悄地來,悄悄地走,揮一揮匕首,不留一個活口。”網絡上這句戲謔之語正如披著黑袍的癌癥殺手,沒人知道在我和我們的周圍,下一個,誰將被暗算?
隊伍離院門越來越近。
身后年輕女人拎著“樂清市人民醫院”的病歷袋,里面裝著片子——有關身體哪個部位?她有一頭順滑長發,但愿,不是她本人,可,難道就該是她的父母或丈夫嗎?任何一個人只要與她有關,對她就是同樣殘酷吧。
福建口音的男人抽完煙回到隊伍,不知患的什么癌,但無論如何,他是個不該站在這種天氣中排隊的病人,抽煙和沁骨冷風對他的病情顯然沒一點好處。醫院為何不能讓大家到門診大廳內排隊,難道是要考驗他們的誠心抑或耐受力?既然這樣的隊伍每天都在進行,怎么不能開扇方便之門,讓這支本被陰影籠罩的隊伍免些被寒風吹徹之苦?
只是一個空蕩的門診大廳,但可擋掉風雨和直往骨頭縫里鉆的寒氣。對這南方冬天,對患者和家屬,那個大廳的溫度會讓他們覺得更靠近專家,靠近光明的信與望。但它此刻緊閉,讓等待變得如剝蠶抽絲一般折磨。
腳有些凍木了,寒氣穿越皮膚,徑直灌進僵直關節。自小就有的關節炎在這個早晨被暴露放大,當然,和這些排隊等待的人們比起來,一名關節炎患者的身份還算幸運,它的程度畢竟不足以威脅生命,如果我不提前憂心晚年生活的話,它可忽略不計。
在盲目的青春期,大冷天,穿著單薄,我覺得多穿一條褲子會使形體看去臃腫,我懼怕臃腫,覺得那是中年婦女的標志。我瑟瑟發抖,面色蒼白地穿過青春期的數個冬天,我當自己是《窗外》或《翦翦風》里的女主角,我恨不能只穿一條及膝白裙,厭煩哪怕一根腰帶的拖累。
健康在時,總是成為最大的揮霍對象。我把青春期的料峭寒風打包提前寄給了老年,某天,這些寒風也許會對我的身體一并清算。
現在,除了環境污染和食品污染的加劇,還有什么正侵蝕我們的身體?
我那位女親戚,她其實還算謹慎,每年去婦保體檢,但沒查出。它何時入駐她體內,長成二期的呢?她問:不是哺乳過的女性不易得乳腺癌嗎?不是說乳腺癌通常有家族遺傳嗎?她哺乳了十一個月,奶水充足,家族中沒人得乳腺癌,她不抽煙不喝酒不打麻將不熬夜,基本遵守身體使用說明書,為什么還是被癌盯上?她開始從性格反思。
“C型人格”(癌癥傾向人格)、強烈的精神刺激和持久的情緒障礙可以致腫瘤,這并非是人們的臆想和主觀猜測,它已被現代醫學從分子生物學研究中得到了證實——廣州醫學院附屬腫瘤醫院胸外科的王遠東教授說。
C型人格,即忍讓,壓抑負性情緒,表達障礙……除此,A型人格也較其他人易得癌癥。這種性格特點為:不愿寬懷待人,容易激怒積憤,凡事以自我為中心,有強烈的競爭意識,一味自矜,但又總嫌自己不好……與C型人格的“逆來順受”相反,A型性格是另種極端。
在這個焦慮的欲望時代底下,那些看似奸同鬼蜮,行若狐鼠的疾病背后,或許癌癥型人格也是個陰險的幕后操手?
卻不絕對,因為不少天性樂觀的人也沒逃脫。這幾天晚上都在看一個網名叫dadachu的深圳男人寫的帖:“笑對癌癥——與柔柔的冬天共勉”,他患的是粘液癌(被深圳某醫院誤診痔瘡了一段時間),一種擴散很快的惡性肛腸癌,但他性格豁達風趣,即使是痛苦的手術化療后,他在帖中也絲毫沒有對命運的怨氣,而是充滿詼諧,還熱心為一個患白血病的孩子小程程募捐。“我可以自己小便了”、“我快能追上兒子了”……他最終還是走了,三十四歲。他真名儲進軍,曾就職臺灣愛譜電子公司,參與設計過不少收音機。照片上,他樂觀地笑著,留下自錄的三首歌,其中一首給幼小兒子的《親親我的寶貝》,讓所有聽過的人不禁落淚。
四
親戚發來短信,他們仨已到上海,正出站。十幾分鐘后,又一條短信:已上出租!他們急,一個三口之家,二十歲的兒子還在學業中,2月2日考托福,想奔更好的前程。對一個普通家庭,是經過了好容易的辛苦折磨才有今天的。女親戚上班的廠不景氣,每月發二百塊生活費,她自己弄了點小生意,辛苦經營,日子過得像塵土里疾滾的車轱轆。經歷完兒子的叛逆青春期以及高考不理想,他們拼盡全力把兒子弄去了韓國念書。前陣子,女親戚很欣慰地跟人說,“兒子總算懂事了!上進了!”她結束了操勞多年的磨人小生意,剛想喘口氣……
機械地跺腳環臂,頭發縫里往外絲絲滲冒寒氣。沒人離開隊伍,這個隊是一定要排上的!向前一步,就更靠近專家,更靠近生,接下來的命數就確鑿些。
東方泛起丁點魚肚白,我向另一人探詢哪位專家好,排在后面的男人說了一位,他就在這位專家手上看的,他已做完一個階段的化療,今天來復診。啊?我吃一驚,我以為乳腺疾病是女性病,男人也會得乳腺癌?旁邊有人說,有的,百分之一的概率。后來看資料說,“男性通常不會意識到自己患這種疾病,所以被發現時往往因到了晚期而難以治療。”
再前面,有個戴眼鏡的年輕小伙子,衣著單薄,他一直沉默地站著。他替誰排這個號呢?一陣風過來,他把頸上纏的方格圍巾扯緊,再扯緊,我擔心他快把自己勒著,而風,也許還是從他脖頸間鉆了過去。
在還沒掛上號之前,這一隊人的體力和心力已消耗不少。冷颼颼的風陣陣刮來,城市還睡著,在溫暖的被褥和夢境中。在東安路270號,寒風正把一些東西席卷而去,漫上的是天色般的茫然。
一支快排到院門口的特殊隊伍,即將要投入一場生死未卜的戰役。
“他們已是飛走路絕,恰似釜底游魚,或降或死,別無他途。”姚雪垠《李自成》中有這么一句,這是句多絕望的話!
不管脾性多狂躁的人,在這支隊伍中,也安于等待了,這是唯一出路。排隊,使人既焦急又安慰,你和你的家不是被命運懲誡的單個,你有廣大同類,他們此刻與你并肩,等下去,人生在這刻尚得到暫且保全,判決書還未最后下達,向生的希望還有,決定一個家是否還完整的希望。
也可能一腳踏空,這過程很快。有些掙扎注定徒勞,緊接著我們要學習什么?北島的《失敗之書》中說到熊秉明先生,“在午后的寧靜中,幾盆花開得熱烈。他忽然談到老年和正視死亡的問題。他說到死是一門學問,每個人都得學而習之……”是啊,死是門學問,打誕生那一刻,我們就在向死而生。可對在塵世里勞碌打轉,就為有朝一日能苦盡甘來,好好享受人生的小人物,誰又真正甘心在半途學這最后一課?
健康類書籍從未像今天這般暢銷。《無毒一身輕》、《身體使用手冊》、《求醫不如求己》、《不生病的智慧》、《癌癥≠死亡》……雖然這些書中有不少自相矛盾與晦澀之處,但不影響人們對其的饑渴閱讀,我們想掌握更多身體真相,獲取更多健康資訊。
盡管,疾病遠比所有的研究成果更狡猾無常,有次,和上海一位知名的婦科專家聊天,在座有人問,那么多婦科癌癥究竟和生活方式有無關系,專家利落的回答難免讓人沮喪,她說,沒得的是幸運,得了的全是命,換言之,一個嚴格恪守良性生活方式的人也可能得癌,另個生活放浪形骸的人也可能安全終老。
但愿,離去時,能像美國著名心理學家雷蒙德·穆迪博士對瀕死體驗者(經歷過“臨床死亡”后復生的人)所研究的那樣,死前,“所有煩惱都消失了,只有和平、舒適,安詳……”或是“進入明澈的光,很美,很亮,非世間言語能形容,散發著無限的愛……”穆迪博士所著《死亡回憶》據說在全球銷量一千三百萬冊,1988年他在丹麥被授予“世界人道主義獎章”——讓生者克服對死的恐懼,這真是最大的人道!
6點30分,通往門診大廳的門總算開了!隊伍緩慢移動,每一步,都讓人暗暗松一點氣,就快把寒風阻隔在身后了,就要能掛上專家的號了!素不相識的專家,從掛號窗口的這剎那起,他們便成為一個家庭最可依賴與托付的核心人物。
快進門廳,鴉翅一般的濁暗天光里,抬頭瞥了眼臺階上亮著白熾燈的那扇窗戶,里面,一扇小門上方閃著綠燈:安全出口——這四個字幽幽地亮著,亮在拂曉的上海早晨,亮在通往門診大廳的側旁。
有多少人能順利通過這個出口?
陳蔚文,作家,現居南昌。主要著作有《隨紙航行》、《情感素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