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樹修剪毛發(fā)的人

冬天說到就到了。

人們袖著雙手，還是覺得有些冷。渠中的細流沒有聲響地流著，像一個技藝超群的魔術(shù)師。走在田邊的父親口中不斷哈出一團團白氣。渠兩邊的水草上，還掛著一痕薄薄的冰花。父親望著直插云霄的白楊樹吐了一口唾沫，把砍刀別上了褲腰，突然間，他似乎有了一絲說不出來的猶豫，但只是短暫的一瞬。

就像面對生活中的溝溝坎坎，父親果敢地迎向地埂邊的參天大樹，猴子一樣迅速爬了上去。

每年冬天，父親都要給田邊的白楊樹修剪一遍枝條。一來避免這些枝條遮住了田地上空的陽光，二來可以給來年春天植樹找到幼苗。

父親上樹總是那樣干凈利索。當我抬起頭時，他已夾雜在白楊樹的枝枝杈杈間了。年幼的我站在樹遠處的陽光下，瞅著樹干上移動的父親發(fā)呆。父親都過四十的人了，干起活來卻像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印象中，父親起床后常常不洗臉也不吃什么就去干活（村子里的人都這樣，做完活回家再洗涮）。一柱柱炊煙在村子里飄蕩著，孩子們常常能辨別出誰家煮了洋芋熗了酸菜誰家做了馓飯炒了臘肉。鄉(xiāng)下吃早飯的時間介于城里吃早點和午飯之間，還沒到吃早飯的時候，父親已刪掉了兩棵白楊樹在整個春夏旺長的斜枝。刪了側(cè)枝的樹像一個剪掉蓄了一年毛發(fā)的人。那時候，我常常會不由自主地摸摸自己布滿草屑甚至泥土的腦袋。

在我的眼里，眼前的父親完全就是一個給樹修剪毛發(fā)的人。

風吹著，鉆天大樹搖擺的幅度突然間小了許多，小到你都快覺察不出這風究竟是朝著哪個方向吹。在父親上樹前，這些樹可都是前移后晃的呢！

村子四圍是沖天而起的大山，那些大大小小的樹大多生長在村莊前面的地埂上。越過護田的堤壩，是一條清亮的河流，到了冬日，河水會小許多，一些狀若走狗行豬的石頭便裸露在外。與夏季發(fā)洪水時兇猛的樣子相比，真讓人不敢相信這會是同一條河的兩面。一個人在不同的季節(jié)，也會如此嗎？今天的我，內(nèi)心時常會遭遇這樣的浪濤甚至更大的風暴。在河灘邊，一些有規(guī)矩棱角的石頭被人用镢頭或鋼釬撬動了一下，這是說這些石頭已有了主人。偶爾也會有三兩只牛從某家的院落邁著悠閑的步子向河邊走來。它們在圈中吃了一個冬季的干草，雖然口渴了，但在路邊，它們遭遇了更大的誘惑——青青的麥苗。想都不會去想，它們就跳進了麥田。挑著厚重木桶去河邊挑水的春花爺路過，手臂在空中劃個半圓，做出要費盡全力用鞭子抽打它們的樣子——其實他手中什么也沒有。誠實的老牛一塌腰邁出了田地，機靈的小牛是早看見人影和揚起的手臂的，它卻斜著身子順著麥田跑，哪怕是前蹄跑出麥田了，仍不忘回頭再啃一口青苗。

每天這個季節(jié)，其他人家都從事著與父親同樣的工作。

每次砍樹，都有一項意料中的收獲——搭鳥窩的樹枝。那時的鳥窩真是太多了，地上只要有樹，樹上只要有杈，杈上就會有大大小小的鳥窩。到了冬天，這些搭窩的樹枝在空中至少也晾曬了半年，是生火煮飯的好燃料。大伯家沒人能上樹砍枝條，但大伯在公社工作，他會掏錢請雞山村的一些年輕人幫他家砍。或者，就有一些自愿幫他家干活的人找上門來。父親說，干活的人是不會白干的，我那時真弄不明白“不會白干”意味著什么。

多數(shù)時候，父親是不會拆掉這些鳥窩的。他內(nèi)心深處有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影：拆鳥窩會遭鳥們的詛咒并得到報應(yīng)。況且，這些搭在一棵又一棵樹上的窩多是被村子里人視為會帶來兇災(zāi)的烏鴉窩。這道陰影在老年人心里尤其牢固，與他們閑談，他們會舉出一個又一個年代并不遙遠的驗證例子。但念過幾天書的后生們是越來越淡漠這些禁忌了，給別人幫忙的后生們更是如此，他們有自己的心理邏輯：要遭報應(yīng)，這因果報應(yīng)的賬只會算到主人家頭上。

一時間，孩子們在樹下追逐，眾鳥在天上慘叫，羽毛和樹枝在空中飄飛的場面交織成一幅暗淡又瘋狂的冬日圖景。

多少個黃昏和清晨，這些架在高高樹杈而今被掀翻在地的一個個鳥窩曾是孩子們渴望中的神秘之地。現(xiàn)在，它們從高高的天空一下來到眼前并變成了一堆羽毛、樹枝和稻草的混合物，過程顯得是那樣突兀而又不容置疑。孩子們把整個鳥窩倒扣過來，也沒發(fā)現(xiàn)一枚鳥蛋或一只小鳥的身影。他們不甘心，把這些凌亂而又縱橫交錯的樹枝一根根拆開，還是沒有一只小鳥或一枚鳥蛋的身影。

瞬間，在冬日的麥田邊，孩子們一個個夢想中的美麗氣球紛紛破滅。

但有鳥兒在空中飛來飛去，孩子們是不會甘心的。就像村子里每個大人的內(nèi)心深處那一根根觸摸生活的神經(jīng)在貧困的夾擊下都快麻木了一樣，但只要有這“鳥窩”一樣的生活波瀾輕輕一挑，它又會變得敏感、脆弱而藕斷絲連起來。

樹的主人一般是不會去拿這些搭建鳥窩的樹枝燒飯的，他們牢牢記得先人留下的遺俗：這些樹枝是有神靈相附的，只有上了年紀的老人才能承受得住眾鳥的詛咒。這個時候，人們常常會看到一個佝僂的身影朝大樹走來。這個身影有一個別樣的名字——麻子。姓劉，快八十歲了吧，一個人鰥居在劉家大院的一座小木樓上。他離開人世的那一年，我還在小學讀書。后事是他的親戚辦的，聽人說，他的炕中間有個洞，下面堆滿了大小便，入殮穿衣時，被褥和衣服上爬滿了無數(shù)油光鮮亮的虱子。

麻子。八十歲。鰥居。炕洞。虱子。一個人活到這個份上，還能說些什么呢？幾十年里，我從來就沒想過活著的問題。今天，當我用文字求證生命意義的時候，才突然想到每個人生活角落的一點蒼涼和痛，你永遠都是無法用文字把它完整地表達出來的。

那痛和蒼涼僅僅是因為童年記憶里的父親、鳥窩及其他相關(guān)場景的衍射嗎？

我說不出。

我也不想過多地說。

一年又一年的春來了秋去了，在一個名叫安子坪的地方，鑲嵌在我家一棵棵大樹頂端的那些鳥窩就成了冬日的一種點綴。偶爾，一些人家砍樹時拆掉了鳥窩，可過不了來年的夏天，那些被掀掉鳥窩的樹還會像家家屋后門前的果樹一樣，結(jié)出一個個又一個鳥巢來。

而今，那些大樹早被人們高價賣掉或修建了房屋。沒了樹，鳥窩和鳥兒自然也就在村子里不復(fù)存在。是樹先消失的還是鳥兒先消失的？我不愿再追問這樣的問題，就像我不愿考證是春天先到還是冬天先走一樣。我依然記得的是：父親從一棵樹上下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手心似乎還冒著一縷一縷的熱氣。父親沒有停下來。不過三五分鐘的時間，他又爬上另一棵樹繼續(xù)此前的工作，我則幫父親把一根根掉在麥田中的樹枝拉出來堆在地邊的空地上。

常常是砍完兩棵樹，父親就開始整理這些被他從高空砍下的樹枝。他一邊刪斷那些太長的枝條，一邊把根部長有節(jié)疤的枝條扔到我面前。在這個季節(jié)，只要把這些帶節(jié)疤的枝條浸在水邊的沙壤或黑泥之中，它們就會在來年春天生出許多紅白相間的須芽。在一個晴暖的天氣里，父親會把它們一棵棵移栽到我家的地埂和田邊。

陽光穿過樹梢，曾在夏日稻田上空投下的那片巨大陰影早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時，只有我和父親在身后拖了一長一短兩條影子在晃動。那些樹端的鳥窩在寒風中突兀如一枚時間的蛋，任陽光的手指在空中輕輕撫摸。我知道，到了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它們會重新回到更大的喧嘩中來。

第二天，父親還要去修剪其他的樹。而此時，他把精力全放到了如何挑選幼苗的枝條上。看得出來，每挑撿到一根做幼苗的滿意枝條，他緊繃而莊嚴的臉上的就會浮出一層不易察覺的微笑。

那一刻，我會又一次聽到他長長地舒一口氣。綿延，悠長。

尚建榮，作家，現(xiàn)居甘肅隴南。已發(fā)表散文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