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不說一聲我愛你,而給人生留下那么多無盡的悲傷和遺憾?
蘇雷年輕有為,年近而立,已是公司總裁了。但是不論他怎么有錢,還是意外地患了中晚期直腸癌。出院后,他偶爾起念。命令司機把自己送回山區老家的老宅靜休。他不帶任何人,只帶回了時尚電器。
家鄉的山水土地據傳含有一種能消除癌細胞的物質,而且,已有兩個治愈癌癥患者的事例。蘇雷回來,內心希望這奇跡也能在自己身上發生。
可是。他在老宅里清靜兩天后,心里更添了孤獨感。他在躺椅上看了會兒書。心里一煩。把手里的書順手一扔。他起身在宅院里徘徊。百無聊賴地甩動一截繩子,把它套上了伸手可及的桂樹枝上,還打了結。愣了一會兒神,竟荒誕地把自己腦袋慢慢伸進套里去……這時聽到了籬笆外有嬉笑聲。
他惱火地拉長低音問: “誰啊——出來!”如果在公司里,誰敢這么無禮。他會讓這個人立即下課。他惱怒地搜尋目標,就見籬笆茂密的絲瓜綠葉中。有一雙亮閃閃的眼睛露出來。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他剛想訓斥,她竟然拉開籬園門走了進來。他再次嚴厲了嗓音問:“有什么事?”她替他把書撿起來,拍拍干凈,說:“我來幫你做事呀。”
原來是雇請來做事的同村異姓的秦叔家的丫頭。名叫小玉,來代替爸媽照料他的一日三餐。她傻得可愛,不懂什么叫陽光早餐,也沒用過電磁爐。連冰箱也沒用過。看見能動的真皮按摩椅更是睜大了驚訝的眼睛。蘇雷有了新玩法——乘機捉弄她。他讓她試坐按摩椅,然后偷開開關,椅的突然振動嚇得她尖叫著跳起來。看著土丫頭的狼狽相,蘇雷開心地哈哈大笑。
第二天,小玉不來了,蘇雷想,村丫頭可能是被他嚇著了。他睡了一個大午覺之后,聽到田野上傳來甜潤的山歌。他自己也愛哼歌,就起來看看是哪路神仙。走到籬園邊一看,喲,是小玉在山腳那邊采摘野菜。后來,她回來了,瞇笑著把手里的野菜向他一遞說:“為你摘的。給!”
他求她把摘來的野菜做好,端上了晚餐的餐桌。兩人開始建立友情。他感受到了一份溫馨、平靜的情調。素來自視甚高的脾氣也收斂了。不過,他也有點不明白,村里的青年人都出去打工,添補家用,或是上縣城高中住讀。她怎么不走?小玉不說。
院子外的風景很美,稻田有的收割了,草垛垛起來了。他在籬笆內看了好久,心有所動。她讓他跟著去洗衣裳。一塊走到山腳邊的井邊去。他在那里喝了一口清泉。清泉很甜,比娃哈哈礦泉水還好喝。
她晾好衣裳后,又讓他跟著到村里轉悠。村人都知道蘇雷,遇上他總會笑臉相迎,熱情地打招呼。有這種尊重和關愛,他也很高興。在村頭邊。他見到了正和幾個村委在商議搞村建設的村長,知道了他們要修路、建祠堂、建清泉水管線的事。
小玉告訴他,自己也要出義務工。他不讓,提出資金,并跟村長說了,而且立即打電話讓公司財會把錢轉到村里的賬戶上。大家知道后。都很喜歡,對他的表現說了很多贊揚的話。小玉因他能替家鄉出錢出力,不但快樂,簡直把他當成了英雄。叫他大哥哥叫得十分香甜。
修路動工的這天,他到村頭參加了簡單的儀式,放了鞭炮,剪了彩,一直忙到中午。睡完午覺起來,他跟著小玉在籬門前一塊看田野風景,一邊學唱山歌。后來他也唱一支英格蘭民歌《友誼地久天長》給小玉聽。她認真地聽。突然,捂住臉哭了起來,然后起身跑了。
第二天,小玉走進舊宅來,似乎把哭的事忘了。一臉甜笑地說:“大哥哥。我為你做早餐。”
以后一段日子。蘇雷不時被村長請去當參謀。他有點事情忙著。心情越來越輕松,身子越來越感到有活力。他不但走田野,還跟著小玉上山擇野菜,實現青菜的自供自給了。
他心里很感激小玉照顧的這份好意,提出要長她的工資。但是她沒有要。
他越來越注意身邊的小美女。她雖然家境窮,卻只講鄉情,不愿多要他的工資。令他感動。她在他心里的地位也猛升上來了。這是濃妝艷抹、追求時尚的城市女子不能給他帶來的好感覺。是一種讓心靈起舞的美。他簡直離不開她了,成了她的跟屁蟲。她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他最愛的一個活動就是跟著她到山邊去采摘野菜。這天不湊巧,他們摘野菜上了山坡。遭遇了陣雨。她急忙帶著他跑到那幾個草垛邊。用稻草架起一個小窩,跟他一塊鉆進去遮風擋雨。她被淋濕了。穿著的薄襯衫貼在胸脯上,圓實的乳房不經意也凸顯了出來。蘇雷看著身邊這自然的美,兩眼發直了。她發現他異樣的目光之后。羞得紅了臉,急忙用雙手抱著自己的胸脯,縮起了身子。
接下來的一整天,他沒有見到小玉,午飯是由嬸娘來給他做的。他問小玉怎么了?當媽媽的說有點感冒。躺著呢。他想去家里看她。她媽媽說小玉說了,不讓他去。他就拿了兩瓶感冒藥讓給她帶回去。第二天,小玉才走進了老宅的門。看上去臉色有點蒼白,但還是笑瞇瞇的。
可是第二天,她又沒有影了,這讓他感到有點郁悶。后來,他問她干嗎去了。她隨口說去了鎮上。“干嗎?”“玩呀!”他見她不但在村里野,還出了村,扔下他這個病人不照顧,到鎮上瘋去了。心里就有點不高興。因為他正餓著肚子。他不理睬她,坐在按摩椅上。蹺著二郎腿,一邊吃餅干。一邊把錢拍在茶幾上說,如果嫌工資少。我再發你獎金。
她愣了一愣,流著淚進去替他煮飯。準備好午餐以后,他吃喝著。才覺得心情好些了,順便問一句:“你吃了飯嗎?一塊過來吃啊。”用眼瞟她,發現她坐在那里替他洗衣服,臉上掛著兩行眼淚。看到人家不高興,他也就不再惱火。他過去蹲下,很感興趣地看她的臉。她把腦袋埋得低低的。他也低下頭來,就是要看她的臉。她再也憋不住氣,就“撲哧”一聲。淚臉變成了笑臉。他以老大的口氣說: “你干嗎了,有事就實說啊。”
她十分突兀地回一句:“哥,我的身體很好——你也會好起來的!”
他回她一句:“你身體當然好,蹦蹦跳跳的像一頭壯牛!”
她起身來跟他鬧,用濕手去扭他的耳朵,一個搶急,沒穩住腳。撲進了他懷里。他順勢摟住她,親了一下,她又羞紅了臉。他疼愛地問她餓了沒有,一塊吃吧。她說當然餓啦,就跟他一塊吃了。他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子,估計她比他還餓,心里不由生出一絲憐意。
轉眼中秋近了,村里的祠堂、巷路還有泉水管線都建設好了。全村的人放了鞭炮,還殺了豬,聚了大餐。熱熱鬧鬧地慶賀了一回。接蘇雷回城的車到了,帶來了滿車的禮盒月餅。他每家每戶都送了禮。
蘇雷請秦叔一家吃罷團圓飯,本來要乘車回城,小玉對他說:“哥。明天走吧,我們賞月去。”他就命令司機候著,不走了。他跟著她出門來,沿著朦朧的村路去賞圓月。他們漫步走到了山坡的草垛邊。蘇雷停住了腳步。把她拉近身邊,突然一把抱住了她。她有點緊張,輕聲叫一聲大哥。他沒有應。騰出一只手來。又粗魯地抓捏她的乳房。她把身子扭動一下,顯然不愿被這樣對待。他更急了,把她放倒在稻草上。這是他的一貫的作風,以為她屈服,就騰出手來剝她的褲子。但是,她突然反抗,從他懷里掙脫,并爬了起來。
他們互相盯著對方打量。一陣發愣。
蘇雷成為商界嬌子以后。第一次遇上擺布不動的女人。他惱羞成怒。又甩出了在城里對待女人的一貫做派。吼了一聲:“給我滾——臭婊子!”
第二天一大早,小玉沒來舊宅。秦叔自己來了,臉色有點悶,說女兒患了感冒。身子不舒服。蘇雷有點虛,既然小玉不來相送,就算了。如果她來了,本就想提一提捐助她上學的事,面對秦叔。不想說什么了。
蘇雷回到城市后,去醫院復檢。出乎他意外的是,體內的癌細胞減到了正常人體的水平。醫生說,這是一個小小的奇跡,很可能是他的心情一份、水土一份,還有服藥一份的結果。蘇雷高興得無法形容,呵呵地摸著后腦勺傻笑了好久。
蘇雷去濱海市一家療養院又休養了兩個星期。盡管城里的各種紛擾與誘惑已經襲來。商業的思緒也如霓光燈一般閃爍在腦海。他還是率先想到了一個人——小玉。家鄉的民風淳樸。特別是女孩的她,純真,漂亮,為大家謀事,為他做保姆,卻什么也不想圖,傻傻的,可愛的。靈魂與肉色都是那么上等,如果能把她帶出來,培養一下,肯定是這些靠脂粉堆集起來的女人們難望其項背的珍寶。
蘇雷想定之后。在回去接手公司生意之前,轉回了家鄉。
可是,他回到家鄉就蒙了。小玉的狀況令他大吃一驚——他聽秦叔說了三遍,仍然感到不可置信——小玉是肝癌晚期患者!年輕的生命敵不過貧窮。她沒錢醫治。只好休學回家。醫生同樣告訴她心情加吃藥,也許可以挺過來。然而。上天不憐憫,她沒能挺過這一關。現在,她已是高度昏迷期。蘇雷忘了輩分。拿出平時在集團訓斥下屬的架勢,怒叱秦叔的愚蠢,干嗎不早些帶她去醫院治療?
秦叔落淚了——我們哪來錢哪?公子爺!
蘇雷說:“你們知道我不在乎錢。為什么不向我開口要?”
秦叔滿臉風霜的臉很平靜,沒答他的話。蘇雷不笨,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了自尊。他這才明白小玉來到他身邊的原因。她充滿活力,讓他沒有感覺到是一個絕癥病人。她帶著他玩。是為了讓他分散心情。因為她患有同樣的病癥,知道心情的重要。他們同是病人,但是,身患重病的她鼓勵了灰心喪氣的他。
他兩腳發軟地走到了小玉的木床邊。她已經迷迷糊糊,說話也斷斷續續。他把她抱在自己懷里。小玉知道他來了。在他懷里輕聲說:“我本來是要答應你的……”
他愧疚地說:“是我不好。”
她說:“不,我喜歡……”
他說:“你有什么要我做的……告訴我吧。”她只是輕輕搖頭。流了淚,什么也沒說,就進入昏迷狀態。他堅決要送她去醫院,找最好的醫生為她治病。她不去,輕聲說:“沒用了。”她不再想背井離鄉。只想死在自己生長的地方。又悄聲告訴大哥哥,這里的風俗,白發人送黑發人是不能送出村的。只好請他幫助,把她埋了吧。
以后,她就一直處在昏迷狀態,嘴里一直在斷續地說:“我本來要答應你的……”對她這句話,蘇雷內心深深地疑惑,她顯然是后悔拒絕了自己。可是,當時她為什么又那么倔,不順從他呢?既然拒絕了,就不該這么記惦在心……
小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沙,啞音悲傷地喊出一聲:“大哥哥,我本來要答應的,可是你為什么……不說一聲愛我呢?”
他明白過來了,是自己的壞習慣造成了這個結果。在城里,他只常聽女人對他說“我愛你”,自己卻從來不對任何女性說此類的話,他不需要說這些,他一向是被愛、被寵的人哪!
3天后,在山坡上的草垛旁邊。蘇雷為小玉建了一個精致的墳塋。還雇了一個村人替他維護墓地。要求永久保持那3個草垛原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