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忍擁抱

說不上來是為什么，她一直是不喜歡父親的，或許是從小他對她就像是一個陌生人。因為工作而常年出差在外的父親，一年本就沒有幾次見面的機會。因疏離而來的冷漠漸漸占據了她和父親之間的所有空間。據媽媽講。她小時候住在外婆家，每次父親一來她就嚇得哇哇大哭，躲在門后緊緊抓住門把手不肯出來。

等她一點點地長大，開始意識到原來這個人是父親時，隔膜仿佛已經成了一種慣性。她也想和別的孩子一樣，坐在父親的肩頭在街上哈哈大笑。而他卻從來不走近，每次接她上學放學。都是跟在后邊一米遠。

后來的后來，父母離了婚，習慣了跟母親住的她不可能有別的選擇，母愛是世上最難割舍的關懷，而父親這么重要的角色就這樣淡出了她的生活，幾乎從她生命里消失了，直到那一年母親因一場意外的車禍去世。

她又開始跟父親生活了。仿佛一下子變了一個人似的。他忽然對她好起來，全心全意地，帶著呵護和珍惜，甚至買了已經不適合她撒嬌的毛絨玩具。受寵若驚的她看著他的轉變，雖然不再貪戀玩具。也察覺得到他想借此表達對自己的歉意。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會惡意地糟蹋別人的善意，她也希望得到父愛。

就這樣，渴望著。期待著，卻又怨恨著，她選擇了沉默。兩個人在脆弱的平衡中久久地相依為命。

時光如流水，后來她結了婚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老公很喜歡兒子，總是抱著他蹭自己的胡楂子，小家伙兒格格地笑。她在旁邊也跟著笑。

父親喜歡抱著外孫到街上玩耍。這就是所謂的含飴弄孫、天倫之樂吧?她常常在旁邊幽幽地這樣想。

30歲的除夕，她忽然訥訥地問出口：“為什么小時候你從來不抱我?”

父親錯愕了一秒鐘，苦笑著說：“一開始是因為我常常不在家。你怕我；后來是因為和你母親鬧離婚，她一定會要你跟著她的。你要是能少依賴我一點兒，以后我不在的時候就不會那么痛苦。”

她哭著撲進了父親的懷中，這是她人生中期待已久的最重要的一次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