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王和棋帝

慧心居士的父親是名圍棋高手，他5歲時就騎在父親背上，隨老人家走南闖北。看著父親在棋枰上與對手廝殺；從7歲起，慧心就再沒遇上過敢讓他子的高人。父親去世后，他的前半生都是在旅途中度過的。他的棋殺遍天下，沒遇敵手，棋界的人提起慧心，都豎大拇指，稱他為棋王。以后慧心每到一地，不讓三子，是沒人敢接他的招的，缺了敵手，慧心覺得很沒意思。后來，輾轉來到京都，發現皇子棋下得好。僅僅比慧心差那么一點點。慧心頓時覺得遇上了知音，就留住在京城，經常跟皇子對陣。慕名而來跟他學棋的自然摩肩接踵，慧心說：“種莊稼或者是某種手藝，只要肯下心思，就有收獲；而圍棋不行，悟性稍差些，只能是白耗費了歲月。”因此他一般不收徒弟。

慧心為數不多的幾個徒弟中，唯柳子乾悟性最好，他不光學棋，且能看出師傅每一招的用意，慧心說，這才是下棋的料呢。于是，他把平生所學都傳授給了柳子乾。與皇子對弈時，也常帶柳子乾一同前去。

后來，皇子被立為太子，再后來，登上了皇位。新皇帝忙完國事，突然想起，跟慧心好幾年沒過過招了，便一時興起，招慧心入宮，要與他手談一局。慧心也不客氣。擺開了陣勢。兩人你來我往，一番絞殺，最后，慧心以半目之差推枰認負。皇帝很高興地問：“卿家今夜何故懦弱?”慧心伏地答道：“臣年紀稍長，頭腦愚鈍，不及萬歲青春正盛，思路敏捷。”皇帝說：“改日敢再一試否?”慧心答：“舉手不讓父，何懼之有!”從此，慧心常常奉詔進宮，與皇帝對弈。十之八九，都是皇帝以微弱優勢獲勝。皇帝笑問：“卿可是聞名遐邇的‘棋王’啊。”慧心又伏地答道：“臣雖棋王，而萬歲乃棋帝，帝總要壓王一頭的。”皇帝哈哈大笑。

每次與皇上對弈，回到寢處，慧心居士總要與徒弟們復盤，總結這次失敗或取勝的原因，每次都有或多或少的遺憾。

時間長了，柳子乾就對師傅說：“弟子看皇上的棋藝，并不在師傅之上，師傅與他對弈，每局必有軟招出現，這是什么原因呢?”

師傅答：“旁觀者清。我乃當局者，精神繃得過緊，出一兩個昏招也在情理之中。再說，皇上把我的棋路全摸透了，到底是后生可畏呀。”

柳子乾說：“皇上再召幸，讓徒弟與他過幾招如何?一定不辱師名。”

慧心說：“可以呀。不過，你總要贏得過我才可出師呀。這是我的規矩，你是知道的。”

柳子乾與師傅對陣，最多也是三七，他勝三輸七。

慧心嘆口氣。“還稍嫩了些，來日方長吧。”

柳子乾嘴上答應，心中不服。想真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師傅的棋路讓皇上摸透了，我卻是一支奇兵呀，哪天能展示一下呢?恰巧有一天，師傅病重，不能起身，偏太監來請慧心，柳子乾在門外與太監商定。由他去陪皇上消遣。

柳子乾與皇上對弈，子子奪勢，招招緊逼，皇上費盡心機，還是輸掉了；不服，再戰，最后，仍是不得不認輸。皇上賞賜了柳子乾三杯御酒，贊賞地說：“你師傅年紀老了，以后朕得閑時，就宣你來伴駕。”

柳子乾回到師傅那兒，見師傅尋他不著，早已急得不行。柳子乾將私去皇宮的事兒對師傅稟報了，并得意地說：“徒兒好歹替師傅出了一口惡氣!”

慧心愣了半天，問：“你吃下的御酒，現在沒感覺嗎?”

柳子乾答：“暖烘烘的，渾身輕飄飄的。”

師傅說：“萬幸啊!從前我規定你須贏得了我才能與皇上過招，其實就是怕你贏了皇上……這下子大禍臨頭了。你趕緊逃走吧，留下師傅與他周旋，反正我已是垂暮之年。記住，今后不許再下棋，不許說是我的徒弟!”

柳子乾很是詫異，“不就是靠棋子說話嗎?又并非真動刀兵，沒傷著皇上一根毫毛……他不至于這么毒辣吧?”

慧心冷笑道：“你個小孩伢子知道人間幾多事?皇上確是驚世之才，然而，他最要緊的是關注國計民生，下棋僅僅是消遣放松一下而已，哪比得上我等，以下棋研究棋為職業?以我們的平生所學去勝人家的茶余飯后，即使勝了，何顏面之有!更何況人都是地位越高而性情越暴戾，皇上已非昔日皇子可比。身為萬乘之尊，自尊心早就達到了極致，你掃了他的興，他豈能容你?你縱為棋界曠世奇才，然而只看棋內，不看棋外，到底要吃大虧的，你趕緊走吧!”

柳子乾道，他含辛茹苦，跟師傅學藝，就是把圍棋想得太神圣了。沒想到圍棋之外，還有那么多褻瀆棋德的說道，他無法面對。早知道這樣，他壓根兒不該學這勞什子!柳子乾說罷，向師傅三叩首，然后，昂然出門，他要去皇宮請死。

柳子乾開門一看，皇上帶幾個隨從站在門外!

皇上扶起拜伏在地的慧心居士。微笑著說：“都言‘人老奸，馬老滑’，愛卿果然。”

慧心答道：“臣不想讓圍棋受滅頂之災。”

皇上又扶起柳子乾，“朕還得感謝你師傅。在這之前，朕觀你棋中得勢時那種咄咄逼人的樣子，遂恨你狂妄無知，真有殺你之心。剛才聽了你師傅的話，朕心大慚。想想不就一枰之地，怎么會容不得別人居上呢?朕真是地位越高，氣度越小了。有時幾只鳥叫，或者寢宮里飛入一蚊蟲，朕都要責罵太監。嚇得人家跪地請死，這又是何必呢?平時輸一盤棋，必要糾纏著再下，這不是想撈回面子嗎?小氣啊!其實一個皇上供在龍椅之上，本來就遠離民間，兼之拒聽逆耳之詞，拒視惡見之事，則群臣不敢直言弊端，簡直就成了聾子瞎子。他名為萬民的主宰，實為群臣的傀儡，怎么能治理好天下!朕從此要痛改前非，做一個好帝王。”

皇上命慧心師徒進宮侍駕，一個教他棋道，一個教他做人。

閑下來，柳子乾請教師傅，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會瞞著師傅去跟皇上對弈?師傅慢騰騰地答道：“問那個做甚!就算你送掉一條命，為萬民換來一個英主，總是不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