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捕頭擒盜

明朝某年間，東海縣來了個盜賊，飛檐走壁。來去如風。縣衙那班只會三腳毛功夫的捕頭、捕快，不是被賊所傷，就是連賊影都見不到。縣令劉秉權是個急性子，一出案子。他就猛拽瘦臉上的胡須，亂擲令箭，限期捕頭破案。捕頭自認無能，脫下皂衣走人了。無奈，劉秉權只得再招捕頭。

招個有何道行的人才能擒住那賊呢?劉秉權心里也沒譜，他見縣衙門旁扔著個百十斤重的石鎖，就掛出了聘榜：任何人只要能玩轉那石鎖，就可穿捕頭的皂衣，每月得餉銀百兩，擒獲盜賊另賜賞銀1000兩。雖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可那把石鎖不是好玩的，十幾個看似精壯的漢子，都讓那厚墩墩、沉甸甸的石家伙弄栽了。

劉秉權嘆了口氣，正要轉身回衙，忽聽看熱鬧的人群后有人叫：“別急呀，老爺，俺還沒試哪。”大家回頭望，沒有看到說話人。“往哪兒瞧，在這兒呢。”那人又開口了，人們才發現他躺在地上，他們趕快給縣太爺閃開條道。劉秉權走過來，見是個30來歲的赤膊黑漢子，一身肥肉，手腳攤放仰臥著，有氣無力的樣子。縣太爺到了跟前，黑漢子只坐了起來，翻眼往上瞟著，“老爺，你要是信不過俺，俺就不起來了，起來怪累的。”劉秉權皺了皺眉，可還是說：“想試就試試吧。”

黑漢子慢騰騰爬起，拱拳對劉秉權和大伙兒拜了拜，自我介紹說叫張亮，鄰縣銅山人，來這里就是找差事混飯吃的。聽到人群發出毫不掩飾的嘲笑，這張亮也不惱，嘿嘿笑著，一腳把石鎖鉤飛過了頭頂。石鎖尚未落地的當口，張亮炫耀似的把臉轉向大伙兒，擠擠眼。眼看石鎖就要砸到地上，他才猛地伸手抓住。他再把石鎖往上一甩，直接用頭頂接住，一晃頭，把石鎖轉得像個陀螺。接下來，張亮讓石鎖在他全身上下翻滾跳躍，好像是纏在他身上的一只猴子。

眾人看呆了，劉秉權翹胡露了一笑，立馬又把瘦臉拉長，“倒是有把子力氣，這身肥肉算是沒白長。你打算怎樣擒賊?”張亮卻枕著石鎖躺下了，閉起眼喃喃道：“到時再說吧。俺就用這石鎖當家伙了……”接著就打起了鼾。劉秉權搖頭苦笑道：“找不到別人了，這位置又不能空缺，死馬當活馬醫吧。”

這張亮也真懶得出奇，不管白天黑夜，得空就枕著石鎖睡覺。晚上當值時也吊兒郎當，總是慢吞吞地走在捕快們的后面，遇到那個飛賊，他只站在那兒瞧捕快們被賊施展輕功耍弄，最后眼睜睜看著賊走脫。后來他又常常身著便裝去泡酒館。他灌下一大壇酒，胳膊拄著頭，似睡非睡的，任憑酒客們含譏帶諷的閑言碎語從耳旁飄過。酒客們閑聊的無非是官府養的爪牙如何無能，而那飛賊如何貪婪、殘忍，如何輕功了得。

這天，一個外地客商進酒館喝酒，帶著個很重的包裹。張亮一見來了精神，湊上去套近乎。那客商不放量喝酒，說他聽到了那飛賊的傳言。張亮把捕頭腰牌往桌上一拍，“看這是什么，量那賊膽子再大也……”客商放了心，開懷暢飲起來。不一會兒，兩人喝醉了，趴到桌上睡到天黑不醒。

突然，酒館里響起了凳子翻倒聲，兩人醒來，見一道黑影閃出了窗外。客商發現他的包裹不見了，扯開嗓子狂喊。張亮不緊不慢地起身伸個懶腰，又坐下喝起了酒。

這時，劉秉權帶一幫捕快擁進了酒館。原來，性急的劉秉權見張亮是個大懶蛋，就只把他當做牌位，親率捕快晝夜巡查。剛才在街上聽到呼叫，知道又發案了。見張亮這種時候還是懶洋洋的，劉秉權氣得胡子直抖，嚴詞叱責。客商也投訴張亮不盡職守，狂妄自大。

在劉秉權的催逼下，張亮總算起了身，跟在捕快后面追賊了。剛走出一條街，張亮乘人不注意轉身往回溜，卻不料被劉秉權一把揪住了衣領，“懶東西，本縣一直盯著你哪。你這個樣子拿百兩月餉，不怕銀子砸了腳!”張亮只管掙脫。“放手啊，老爺，我是回去拿我的家伙。”劉秉權哼了一聲，“鬼話!你是要帶那石鎖躥房越脊?”張亮竟來了個金蟬脫殼，身走衣留，飛也似的跑回酒館。劉秉權把抓在手里的衣褂狠狠摔到地上，“本縣怎么這么倒霉，碰不到一個好捕頭!”

追賊無望，劉秉權只好帶人返回，見張亮在大碗灌酒，哼著小曲，嚷叫今天大有收獲。說著，他變戲法似的從桌下拎出包裹扔給客商。眾人傻愣著的當口，他又枕著石鎖倒地大睡了。

第二天，張亮進衙見劉秉權，說他為客商追回包裹有功，應得千兩賞銀的一半。劉秉權又氣了個胡子亂抖，呵斥他身為捕頭卻懶惰成性，擒賊無能，找回包裹純屬僥幸，有何臉面討賞?張亮竟敢反唇相譏，說縣令大人舍不得賞銀，怕是想把賞銀留給那飛賊盜走吧?飛賊恐怕已知道那筆賞銀的消息，隨時都可能光顧縣衙的。劉秉權被噎得啞口無言，最終答應給他200兩賞銀。張亮還不甘心，又要求把剩余的800兩借給他，說這是替縣令大人保管，以防銀子落入飛賊之手。

張亮拿了千兩銀子前腳出衙門，劉秉權后腳就跟上去。只見張亮七轉八拐，最后進了一個去處，哪兒啊?妓院紅杏樓。劉秉權胡子抖得像風中的雜草，要不是扶住了墻，一準跌個嘴啃泥。他咬牙罵道：“這頭肥豬。不光懶，還是個淫棍!本縣怎么就讓他給……”

張亮把盛銀子的布袋往老鴇的柜臺上撂了一下，磕碰出丁當聲響，又收回，人就進了一間香屋。那聲銀子的作響如同驚起了棲在花叢的彩蝶，一群艷裝紅粉聞聲滿樓亂跑，奔走相告。嫖客們也瞪著既羨又妒的眼睛，議論紛紛。消息傳到了街上，百姓聽說捕頭用衙門的銀子逛窯子，無不搖頭嘆息。

這時，劉秉權腦袋里卻開了扇窗似的一亮：這1000兩銀子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很可能已被飛賊盯上，今晚要是在紅杏樓撒張滴水不漏的大網，說不定……他那瘦臉上的愁云一下子消散了。

當夜，紅杏樓里彩燈搖曳，浪語飛飄。后半夜，一個蝙蝠般的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劃過夜空，落到房脊上，老鼠般躥下房檐，翻入一扇窗內。屋里面，張亮正同一女郎飲酒調笑，忽地黑衣人掠進，煽滅了燭火。女郎驚叫，張亮慢吞吞地轉過身，黑衣人已挾著桌上的銀袋飛到了窗外。張亮氣呼呼地扒窗望去，見黑衣人繞著房脊飛躥。

忽聽院中一聲呼喊：“收網!”房頂四處燃起了火把，照亮夜空，幾十名捕快跳出藏身處，向黑衣人圍捕過去。劉秉權站在院當中，舞著一面令旗指揮。黑衣人根本不把這些捕快放在眼里，竟然把手里的銀袋晃得嘩嘩響，又盤腿打坐。等捕快們戰戰兢兢地靠過來，他一挫身，身子卷成團滾下了房頂。捕快們紛紛跟著從房上跳下，四下尋找卻不見人影。忽見昏暗的房檐下鉆出個黑影，正是黑衣人，原來他根本沒下房，而是掛在了房檐下。他一蕩身又翻上房頂，靈巧地躲過捕快們擲來的飛鏢，哈哈大笑著閃過房脊不見了。

劉秉權恨得抬腳亂跺，急令捕快追擊。他又對仍在窗邊觀望的張亮吼道：“追不回那1000兩官銀，本縣就把你當做盜賊押到朝廷!”張亮慢騰騰地出了妓女的香屋，剛出院門，他一拍大腿，說又忘了帶家伙，扭身就往回跑。劉秉權不再攔他，鄙夷地喝道：“你不光懶惰刁滑，還是個膽小鬼!你不會想到本縣已在院外布下了殺手锏，那飛賊插翅難逃，可擒賊的功勞你是一分也得不到了!”

劉秉權趾高氣揚地奔去，迎面碰到一隊弓箭手，個個霜打的茄子似的。原來，這些弓箭手是劉秉權從鄰近的海州雇來的，都號稱有百步穿楊的功力。劉秉權把他們當做殺手锏，派他們在紅杏樓四周設伏。可這時他們卻說，那飛賊就像飄忽不定的蝙蝠，憑他們的箭術也難以射中，碰巧射到他身邊的箭，也被他用大氅拂落了，現在他已飛得沒了蹤影。劉秉權像被當頭打了一悶棍，身子軟軟地癱倒下去，喉嚨里咕嚕出一句：“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然后氣就憋住了。捕快們扶起他，七手八腳地給他捶背揉胸。

正鬧著，紅杏樓的老鴇帶一幫妓女氣吁吁跑來，嘰嘰喳喳：“捉住了，捉住了，張捕頭把飛賊捉住了!”劉秉權又像迎面挨了一拳，跌了個腚墩，不過氣總算喘上來了。

回到紅杏樓院里，見那飛賊全身被繩索密匝匝捆綁著，在地上蠕動掙扎。繩索的另一頭扣在張亮的石鎖內。張亮歪頭抱膀，嘲弄著那飛賊：“‘梁上鼠’，怎么施展不出你的神功了?我從京城追你到這兒，總算抓到了你的軟肋。知道你的軟肋是什么嗎?你太貪財了!”

這飛賊就是名揚京城的“梁上鼠”凌飛，他自恃練就了快如疾風的神速輕功，屢次潛入皇宮盜寶，錦衣衛高手卻連他的毛都摸不著，搞得錦衣衛丟盡了丑。后來他的惡行讓皇上震怒，欲動用1萬禁軍抓捕他，他這才害怕，逃離了京城。可錦衣衛不想放過他，就派張亮喬裝追蹤，尋找他的破綻。

張亮追到東海縣，裝成懶惰的捕頭，暗中從多種渠道了解他行竊的特點。跟隨捕快們追捕時，他細心觀察，終于有了重大發現：凌飛每次盜取沉重財物，施展神速輕功逃跑時，都身披大氅。好像財物掖藏在身上被大氅遮掩著。但張亮銳利而富有經驗的眼睛卻看到，凌飛是空著身子逃跑，他的大氅內根本沒有所盜的財物。于是，張亮猜想，他遭圍捕時大概只有空身才能使出神功逃命，盜得的財物可能讓他藏在了某處。根據對這賊長久的研究，張亮認定他是個異常貪婪的家伙，到手的財物他是不會輕易放棄的，甩掉追捕者后，他很可能冒險返回取財。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抓住這個飛天大盜的致命弱點了。

那天在酒館，外地客商背著沉重包裹進來時，張亮發覺凌飛的身影在這客商身后閃過。張亮當即決定，借用客商的包裹試探一下凌飛是否會逃走后返回取財。他把客商灌醉，給凌飛制造盜竊機會。凌飛得手后，他在裝睡中踢翻凳子，驚醒客商，引來巡查的捕快。他留心察看，見攀在窗框上的凌飛將包裹塞進了窗上卷起的遮簾中，才輕捷地上房逃走。跟隨劉秉權追捕途中，他不顧一切地折回，窺見凌飛果然轉回取包。但那包裹早在給客商灌酒時就已被他快速掉了包，凌飛盜走的只是他自帶的、放有碎銀雜物的包裹。

猜測一得到證實，張亮就謀劃出了抓捕計策，他從劉秉權那里索來千兩銀子，到紅杏樓擺闊，搞得路人皆知，引誘凌飛上鉤，同時也讓劉秉權看到可利用的機會，因為他需要劉秉權的協助。

凌飛盜走銀袋，劉秉權展開圍捕后，張亮緊盯凌飛的行動，見他乘躲到房檐的時機將銀袋掛在了椽木上。張亮隨劉秉權追出不遠就急速撤回。在掛銀袋的房檐下墻角架設了他的家伙——石鎖，他隱藏在墻角的陰影里。原來，張亮鐘情石鎖一為扮成有蠻力的粗野漢子，麻痹凌飛；二是暗自在石鎖上鏤個洞，將錦衣衛專用的射繩捕俘器安置當中。他要做到萬無一失，防備武功高強的凌飛被套住后帶捕俘器逃跑。

那凌飛甩掉圍捕的捕快回到房檐下，懸住身子，將銀袋拴到腰上。他正要翻上房頂，忽聽到捕俘器發射簧啟動的聲響。這聲響他非常熟悉，他在皇宮曾多次躲過這種捕俘器的捕捉，這時也沒把這東西當回事，蠻以為憑他的神功定能再次逃脫。他向上一縱身，忽覺身子重了許多，原來他忘了身上已有了累贅——沉甸甸的銀袋。銀子的重量遲滯了他的速度，這次他沒能逃過捕俘器射出的繩索的套捕，被從頭到腳捆了個結實。他使出彈拽功，想把捕俘器從抓捕人手中掙脫出去，帶著捕俘器飄走。不料，捕俘器嵌在石鎖里，他彈出的身體被拉回，重重地摔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