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與男友秦鐘同在重慶市的一家玩具廠打工。
秦鐘的家在渝東農村。他說有兩個愿望,第一個是在重慶市買一套房子,成為一個城里人;第二個是買一輛摩托車,每天載著我上下班,放假的時候,兩個人騎著摩托一起到郊外。我握著秦鐘的手,信誓旦旦:“我一定與你并肩努力,幫你實現這兩個愿望。”
于是,我和秦鐘拼命存錢,我們稱這筆存款為“愿望基金”。
到存款有5000塊的時候,秦鐘告訴我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買了一輛摩托,他騎著載著我在高速公路上飆車,那感覺爽極了。他不斷地擰著油門提速,耳旁凈是呼嘯的風聲,那風刮得他的耳朵生疼,他就這樣疼醒了,醒來才發現,他的手原來不是擰油門,而是在擰著自己的耳朵!
我聽了哈哈大笑,笑過之后心里一陣苦澀的痛。秦鐘太想擁有摩托車了。我決定讓他實現這個愿望,就將銀行里的錢全取了出來,拉著秦鐘就往摩托車行跑。
秦鐘硬生生地將我從摩托車行里“揪”出來,說:“我是想有摩托車,但我更想擁有的是房子。因為有了房子我倆才能結婚,我才能天天跟你在一起。”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我眩暈了半天,心里滿是幸福。
為了更快地接近目標,秦鐘從玩具廠辭職到一家塑料廠打工。塑料廠的工作比玩具廠要累,但工資卻比玩具廠高。
到第三年7月,我倆的存折上已有了6.6萬塊。想想再存1萬來元,就能在重慶買套小小的二手房了,我倆都激動不已。但就在這時,一件誰也未曾料到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那年8月5日,那天碰巧我倆都休息,頭天晚上秦鐘打電話來,說他可以從同事那里借一輛摩托車,載著我去郊外玩。
第二天,約定見面的時間到了,還不見秦鐘的人影,我心里不由有些忐忑。到太陽升起老高的時候,秦鐘才騎著摩托車來了。他的樣子很狼狽。一只褲腿撕開。膝蓋從開衩處露出來,上面滿是鮮血。我嚇了一跳,忙問他出了什么事。他火急火燎,說在路上撞傷了人,要拿存折去取錢,好為傷者救命。我嚇得六神無主,慌忙地找存折,同宿舍的姚大姐卻攔住我。叫秦鐘說說事情的經過。秦鐘說,為了早點兒見到我,天還沒亮他就騎著摩托車出門了。但在一個路口的拐角處,冷不防撞上了一個賣菜的菜農,他將菜農送到醫院時,菜農還沒蘇醒過來,但醫生說得先交錢后治療,所以他趕來取錢。
姚大姐問秦鐘,撞傷菜農時有沒有人看見。秦鐘說那時天還沒亮,周圍沒有人。姚大姐便對秦鐘叫起來:“那你千萬別去醫院!你如果去醫院,你倆好不容易存的那點兒錢就全泡湯了。反正沒人知道是你撞的,能躲則躲。”
姚大姐遇事冷靜,是我們宿舍里的大姐級人物,聽她這么一說,我一時也沒了主意。秦鐘卻堅決地搖了搖頭,說:“人是我撞的,我就該負責!”姚大姐直嘆氣,說:“你這是自討麻煩!”
秦鐘逼我找出了存折,我倆一起去醫院,為菜農辦住院手續。守護了一天一夜后,第二天中午菜農蘇醒了,叫護士打電話叫來了他的兒子和女婿。他女婿沖進病房后,不由分說就給了秦鐘兩個耳光,然后是打電話報案,索要賠款。
那是一段灰暗得讓人想哭的日子,秦鐘幾乎沒有上班,天天到醫院守護那個菜農,我也每天下班就去醫院看望。菜農的兒女對我們總是惡聲惡氣。秦鐘因為是無照駕駛,被交警罰了6000元;菜農在醫院20多天,我們花了3.8萬元;出院的時候,他兒女又向我們索賠5萬元,后經交警調解,他們答應只讓我們賠3萬元。就這樣,我和秦鐘四年來好不容易存的錢一分不剩,還欠了菜農8000元。
我回到玩具廠向姐妹們借錢,姐妹們聽說我是借錢為秦鐘還賠償款的,沒有一個人愿意借給我,反而勸我早日離開秦鐘。她們說秦鐘太傻了,當日他要不去醫院,什么事都沒有,現在不但將幾年來兩個人的存款折騰光了,還欠下了債,我今后要是嫁給這樣的男人。一定沒有好日子過。
姐妹們苦口婆心,我一句也聽不進去,今生今世,我已經認定秦鐘了,他不是傻,是負責,他能對菜農負責,也會對我負責,這樣的男人是會善待愛情和家庭的。
秦鐘已經從塑料廠借了4000元錢,又向同事借了4000元,才將菜農的事了了。那天我倆好長時間誰也沒說話,心里都沉沉的。后來。秦鐘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們分手吧,我們的愿望基金已經沒有了,你跟著我沒好日子過的。我倆的存款里有一半是你的,我一定掙錢還給你。”我緊緊地摟住他的腰,“我不可能離開你。愿望基金沒有了,我們還能掙。”秦鐘當著我的面。第一次像孩子一樣哭了。
為了早日替秦鐘還清債,也為了早日實現我們的愿望,我又找了一份在咖啡屋端盤子的工作,白天,我在玩具廠上班,晚上就到咖啡屋打工。秦鐘也找了一份疏通堵塞馬桶的兼職,那份累和臟是常人無法想象的。
我同時兼著兩份工,也累得不行。有天晚上,我在為一對戀人送咖啡時,竟雙腿發虛。結果將咖啡弄潑了,灑了那個小姐一身。小姐站起來尖聲罵我,她的男友扯著我的衣領要我賠衣服,局面弄得非常僵。正在我手足無措的時候,一抬頭,發現秦鐘就站在咖啡屋的門口,他二話不說,沖進來拉著我就向外走,他說,都是他害了我,不忍心再讓我受別人的欺負。我好言相勸,說等我們還清了債就好了。
那件事平息過后,我仍去咖啡屋打工,將兩份工作掙來的錢都交給秦鐘還債。秦鐘有空就來看我,他明顯地消瘦了,而且是一次比一次瘦。我勸他不要拼命,要注意休息,他哼哼哈哈地答應著。
那年12月的一天。我剛下班走出廠門口,卻發現秦鐘在門口等我。他不讓我去咖啡屋打工,說:“今晚我請你喝咖啡。”我嚇壞了,沖他叫起來:“你瘋了?咖啡要20塊錢一杯,是我們喝得起的?”他一言不發,拉著我就進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屋。
服務員走過來,秦鐘中氣十足,聲音格外響亮:“兩杯咖啡!”服務員端咖啡去了,我卻局促不安。一向是為別人服務,現在被別人服務,我真的不習慣。更何況我心痛這40元錢。我責備秦鐘說:“我們的債還沒還清呢,卻花40塊錢來喝咖啡……”秦鐘卻打斷了我,笑瞇瞇地說:“到今天為止,那8000元的債已全部還清了。”
我驚訝了,追問他是怎么還清的,他把一筆一筆的賬目報給我聽,我默默地累加,果然有8400元。但是不對呀,8400元他就還掉了8000元,難道他四個月來只用了400元做生活費?一個月100元錢在重慶這樣的大都市怎么生活呀?他吞吞吐吐地告訴我,他每月的確只留100塊錢做生活費,每天早晨吃一碗稀飯兩個包子。中午吃1塊錢的米飯5毛錢的蘿卜干,晚上吃一袋方便面,3個月只用了半支牙膏。
我聽了,心里陣陣發酸,怪不得他這么瘦。這時服務員已經送上了咖啡,陣陣濃香撲鼻。為了掩飾自己的情感,我輕啜了一口,咖啡苦苦的,如我的心。
我問秦鐘:“你每月只留100塊錢做生活費,又哪來的錢請我喝咖啡?”秦鐘望著我,好半天才說:“自從那天看到你在咖啡屋受人欺負,我就在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請你喝咖啡,要讓你也像模像樣地坐在咖啡屋里接受別人的服務。你跟我受了那么多的苦,我不能讓你幸福,但這一點我一定要做到。所以,從那天以后,我將每天晚上的一袋方便面省掉了,到今天,我終于存夠了兩杯咖啡的錢。”
我的眼淚再也不可遏止,嘩嘩流淌。那一天的咖啡很苦,但從咖啡屋出來的時候,我的嘴里卻滿是咖啡的清香。這也許就是我和秦鐘的愛情在那段日子的滋味,當時苦,但細細品味,卻是沁人心脾的香,讓人久久回味,幸福回想。